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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哨兵。”謝子京安慰她,“我是同齡哨兵中最好的那一個。媽媽,你快走,我和爸爸很快就回來。”
母親憂慮萬分, 但在謝子京的勸說下,跌跌撞撞地抓著手電筒跑遠了。她對這些并不熟悉,兒子在全國技能大賽上得到的榮譽確實令人驕傲,她相信了。
謝子京轉頭跑回鹿泉。他越是靠近,越能把鹿泉中心的狀況看清楚。
原本平整的地面不知何時塌下了一塊,出現一個巨大的空洞。空洞之中不斷涌出黑色霧氣,而空洞恰好就在外勤組營地旁邊。
除了騰空的黑色之外,如有實質的黑霧似乎分量很重,它們沉沉地堆在地面,鹿泉像是盛裝著黑色的液體,且水面還在逐漸升高。
謝諒已經接近了外勤組的人。謝子京看到了與黑霧糾纏在一起的、閃動著磷光的孔雀翎毛。
貼地的黑霧越來越濃,而高空中的那只猩猩似乎漸漸虛弱。它身體已經腐爛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則污濁不堪,謝子京根本分辨不出那上面攀附著什么東西。
一個已經變異了的精神體。謝子京意識到,這個精神體是屬于一個失常的向導的。
黑霧漸漸涌到了鹿泉這個凹形大坑的邊緣。謝子京忽然站定了。他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下意識地釋放了自己的精神體。
巨獅落地,甩動鬃毛與尾巴。它與秦戈平時所見的巴巴里獅并不一樣:它更大,而且渾身上下像是綴滿了碎金似的光芒,在墨一樣的黑夜里顯得異常醒目。
巴巴里獅察覺到了危險,它擋在謝子京面前,不移動也不攻擊,反而擺出了防守的姿勢。
在鹿泉的邊緣,距離謝子京不過十米的地方,黑霧不斷涌動。一個人慢慢從霧中爬了出來。
他渾身赤裸,傷痕累累,頭發全被剃光了,爬行的姿態十分古怪,手腕上還拖著一根沉重的鐵鏈。
強烈的恐懼在瞬間卷過謝子京的身體和“海域”。這個人非常危險——他的本能這樣告訴他。
那人非常瘦,胸前肋骨突出,被陳舊傷痕覆蓋的手腳上,每一處關節都異常突兀。他注意到了醒目的獅子,慢慢抬起頭,一張臉被獅子身上的細弱光芒照亮。
謝子京退了一步。
在謝子京的記憶里,秦戈又驚又懼,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謝諒的聲音從鹿泉中央遠遠傳來:“別管他!!!跑!!!兒子!!!”
跑!快跑!遠離這個人!秦戈恨不能立刻抓住謝子京,將他帶離這個恐怖的冷夜。
那是周游。完全枯槁、形如骷髏的周游。
本能令謝子京在周游站起身的時候,立刻轉身開跑。周游極其虛弱,他根本沒辦法完全站立,仿佛長期受困于狹小的空間,腰完全是佝僂的。獅子與他對峙,但他對獅子全然不感興趣。
“……兒子?”
謝子京聽見了身后嘶啞的聲音。
他不禁回頭。腐爛的猩猩頭顱與干枯崩裂的巨爪,從天而降,朝著他狠狠抓來。
獅子縱身一躍,朝著猩猩揮爪襲去。猩猩不得不立刻退避,謝子京倒在地上。他看見在鹿泉中央,兩條巨蟒與無數數不清的孔雀翎毛沖著猩猩而來。
他們是來救他的……謝子京慌亂地繼續往前爬,在晃動的視野里,他看到了不遠處一束抖動的燈光。
但還未來得及看清楚,他便立刻被人壓著背脊狠狠在后腦上砸了一拳。
謝子京頭暈目眩,額頭砰地撞在粗糙的地面上。緊接著,他被人抓住后腦勺的頭發,強行拽了起來。
“你是他的兒子?”
秦戈的意識在顫抖,謝子京的恐懼和憤怒他完全能感受到。周游瘋狂的眼睛和半張臉忽然被燈光照亮了。緊接著,一個手電筒砸在他腦袋上,他登時哼了一聲。
謝子京瘋了一樣大叫:“媽媽!別過來!你跑啊!”
但他的母親沒有退,甚至立刻從地上抄起了石頭,一邊跑過來一邊接二連三地往周游身上砸。
周游看了女人一眼。“她真是愛你。”他嘶啞地笑了,聲音仿佛從極深的地獄中傳出來似的,陰森可怖,“惡心……惡心!!”
他抓起一塊沾血的石頭朝著謝子京的母親扔去。石頭還未落地,那巨大的猩猩手爪已經沖著她掃了過去。
巨獅抓撓著猩猩的身體,它甚至扯下了一條手臂。但猩猩的另一只手,仍舊準確地穿過了女人的身體。
謝子京被周游壓著,瘋狂地大吼。他的母親已經倒下了,甚至沒有說出一句話。周游的手鉗子似地掐住了謝子京的脖子:“他施加給我的,我也要讓他的兒子嘗嘗!”
因為母親的變故,謝子京的情緒已經瀕臨崩潰。他在周游身下掙扎,要往母親倒下的地方爬去。秦戈忽然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從“海域”產生的刺痛令他突然警覺:周游正在入侵謝子京的“海域”!
周游找到了謝子京“海域”中的缺口,幾乎就在瞬間,陌生人的意識瘋狂地涌入了謝子京的“海域”,強烈的痛和嘔吐感讓謝子京瞬間失去了反抗的力氣。他四肢抽搐,雙目圓睜,死死地瞪著自己上方的周游。周游笑著,露出帶血的牙齦和蒼白的牙齒,如同一只猙獰惡鬼。
秦戈聽見了謝子京的慘叫。“海域”被摧毀的瞬間極快,但痛苦又顯得極其漫長。夾帶著血和骨的風暴從天邊卷來,“海域”里的所有東西都在崩裂,天越來越黑,腥臭的雨落了下來,所有的植物都枯萎了,所有的房舍都坍塌了,道路中斷,血水漸漸淹上馬路,腐蝕了路面。
在謝子京就要昏迷過去的瞬間,一陣強烈的氣浪從鹿泉方向卷來,瞬間把他和周游掀翻了。
兩條巨蟒貼地竄來,卷起了他的手腳,帶著他離開鹿泉。孔雀的翎毛扎入周游的背脊,他發出慘呼,空中的巨大猩猩立即轉頭,攜帶著滾滾黑霧,朝著謝諒襲去。
巨蟒把謝子京放在地面上,化為白霧迅速回到鹿泉,再一次加入了戰團。謝子京的骨頭都在發抖,懊悔和懼怕讓他勉強找回了一點兒意識,“海域”被摧毀的痛楚又令他幾乎立刻就要昏迷過去。此處距離鹿泉已經有頗遠的距離,他只能在狹窄搖晃的視野中,看到遠處天穹一片烏泱泱的濃霧,被星光照亮。
他趴在地上,朝著鹿泉爬去。母親還在那里,她肯定只是昏迷了過去,她一定沒事。謝子京挪動了幾米,頭腦深處的痛楚讓他暈眩,四肢完全沒了力氣。
不知道趴了多久,他在半睡半醒之中,看到濃霧漸漸散去了。沒有人聲,沒有搏斗聲,一切都異常安靜。
恐懼喚回了他的意識。“爸爸……”謝子京又攢出了一點點往前挪動的力氣。
“喂?”他手上一疼,是有人推了推他,“小孩,你怎么躺在這里?”
一個身穿紫紅色僧裙、手持風燈的喇嘛蹲在他身邊,歪頭打量他。
“活著嗎?”他戳了戳謝子京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