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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年輕。秦戈實際上已經記不起來,自己當日到底把花遞給了一個什么樣的哨兵。他記不住謝子京的模樣了,只能從抽屜里的照片和眼前的自我意識中尋找。
謝子京說過,他家的房子已經沒有了,而他自己完全是孑然一身。
等到“海域”恢復,18歲的謝子京也會徹底從此處消失。秦戈將不會再見到這副模樣的他了。
謝子京怔怔看著他向自己走過來,張開手臂,把自己抱在懷里。
平時謝子京比他高半個頭,抱秦戈的時候,秦戈會有一種被自己的哨兵牢牢保護著的感覺。但現在,他比18歲的謝子京要健壯一些,少年人的肌肉很結實,但秦戈還是覺得,他和謝子京置換了,現在是他在保護謝子京。
他吻了吻謝子京的耳朵,低聲說:“我愛你。”
謝子京在他懷中抖了一下:“嗯?”
秦戈放開了他,注視著他的眼睛:“你知道的,對不對?”
謝子京慢慢地點頭,尚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漸漸浮起羞赧的紅。
秦戈親吻他的嘴唇,心里被壓制著的情緒,像被熱烘烘的火燒沸了,要從他身體里滿溢出來。
他松開了抓謝子京肩膀的手,轉身走到那張書桌前,拿起了相框。他看著相框,像是把它的每一個細節都要牢牢記在心里,然后才把相框壓在自己的胸膛上,一點點、一點點地,按入身體。
“秦戈!”
謝子京在身后喊他名字。名字也仿佛咒語,讓秦戈覺得難過。他抓起了《哨兵和他的六個向導》,封面上的自己向謝子京伸出一根手指,點亮了他的生命。這是神賦予亞當靈魂的瞬間。他匆匆把這本書收進自己懷里,書像落入水中一樣,潛入了他的身體。
然后便是那幾個小擺件,秦戈把熊貓、沙貓和狼人攥在手里,看它們碎裂崩潰,成為細小的粉塵,被自己的身體吸收。
抽屜這回也能輕易拉開了。他拿起了謝子京的照片,忍不住親吻照片上根本沒看鏡頭的年輕哨兵。
他在看自己,他那個時候就注視著自己了。秦戈心想,自己知道得太遲,要是早一些就好了……如果早一些,至少現在不會這么恐懼。
照片在他唇下碎裂了,細雪一樣的碎片落進他濕潤泛紅的眼睛里。
第三個抽屜是那束花。秦戈把它拿起來的時候,花束忽然顫動著,所有的花瓣瞬間抖落,在無風的房間里飛揚起來。
他聽見謝子京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這些東西……全都會消失嗎?”
“嗯。”秦戈回答,“房子是不存在的,依賴著房子的東西也會全部消失?!?
謝子京用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不,不會全部消失的。”
“我知道……也許吧?!鼻馗甑吐暬卮?,“……所以,我先幫你記住它們?!?
他伸手去觸碰墻上的海報,指尖剛剛接觸海報邊緣,海報就消失了。各色的霧氣從墻上散逸,瞬間充斥著這個小小的空間。不知何處涌來的風漸漸越來越強烈,花瓣與霧氣統統被攪動,形成了巨大的漩渦。秦戈和謝子京站在漩渦之中,搖搖晃晃。
秦戈想安慰謝子京,想告訴他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他可能會在生理和精神上感到強烈的痛苦,畢竟這些東西陪伴了他太久太久,可是等到他徹底蘇醒,痛苦就會和這些記憶一樣消失,像冰融化在河水里,像河水投入汪洋,不會再引起一絲漣漪。
還未開口,他卻被謝子京緊緊抱住了。強烈的不安讓少年捕捉到了危機感,他驚恐地看著秦戈,張開口時發出的,卻是秦戈已經完全熟悉的低啞嗓音:秦戈——
他也消失了。
瘋狂涌動的霧氣在狹小的空間里卷動了一切可以卷動的物體,書柜、衣柜、書桌、墻邊的自行車和床鋪,所有的一切都粉碎了。房間搖搖欲墜,但卻頑固地不肯崩裂。
尖銳的無形物體摻夾在旋風之中,劃破了秦戈的皮膚。他是不會感到痛的。比軀體疼痛更深遠的東西在往他身體里鉆,在他腦袋里敲打、扎根。他頂著旋風,走向了那扇透著白光的小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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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來越大了。章曉渾身上下被淋得精濕,澎湃的精神體力量正在這片無垠的廢墟上蔓延,一只靈巧活潑的小獸奮起四蹄奔走,在它踏過的每一處地方,腥臭的積水不再涌動,地面卻微微顫抖。
章曉一直注視著遠處的那間小房子。方方正正,是避難所,也是牢籠。
謝子京一直呆在房子里,只要他不愿意,他就不需要進入廢墟。他的“海域”遭到了破壞,但生活仍舊一如往常,只要他不離開避難所,一切都是足夠平靜美好的。
被人強行拉回廢墟之中,這感覺永遠不可能好受。
他忽然聽見了清晰的碎裂聲。
像是有人從房間內側擊碎了玻璃。
章曉立刻站起,朝著房間奔過去。沒走幾步他就停下了。原本堅固的房間,正在被從內部卷起的一場旋風逐漸吞噬:墻面碎裂了,風聲呼嘯著把濃郁的霧氣帶上高空,四散開去。
黃玫瑰的花瓣落在章曉手心,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海域”中降下了大雪,細如粉塵的大雪。大雨混合大雪,冷得讓章曉發抖。
“秦戈?”
旋風消失了,房間所在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站著一個秦戈。
他狼狽不堪,暴露在旋風之中的皮膚上盡是細細的劃痕。“怎么回事?”他艱難地沖章曉笑了笑,“進入‘海域’的只是我的意識,意識也會受傷嗎?”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和胳膊上的血痕。
章曉牽著秦戈的手。
因為你自己的意識也已經對“海域”之中的傷害失去了抵抗能力,你也已經筋疲力盡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緊緊握著章曉的手。
秦戈手臂上的傷痕逐漸消失,他半是驚訝,半是感嘆:“章老師,不疼了。”
話一出口,他立刻繃不住了,眼淚立刻不受控地滴在章曉手背上。
章曉忙把他抱在懷中,讓秦戈埋頭在自己肩上。秦戈沒出聲,只是抽動著肩膀,似是因為太冷,身體不斷地輕顫。
“不會消失的。”章曉溫柔地告訴他,“已經在‘海域’里存在了的東西,怎么可能會消失不見?它會永遠存在記憶之中。只是謝子京一時半會兒,可能記不起來?!?
粉末一樣的碎屑鋪天蓋地,在雨水的縫隙里緩慢下落。
“好孩子,可以了。”章曉拍拍他肩膀,又拍拍他腦袋,“你離開吧。我先清除這些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