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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云山巔,一座古樸道觀聳立于此,蒼松掩映之下,悠然出塵。
鐫刻著“聽松觀”三個大字的橫眉懸于觀門之上,觀內朱墻碧瓦,肅穆之感撲面而來。
小道童爬上山來,一手扶著山門,一手提起青色道袍,有點費力地跨過高高的門檻,徑直跑向道觀深處的靜心宮。
等她跑到靜心宮外,已經是氣喘吁吁。
“師師伯,弟子有事稟告。”
靜嫻真人清冷的聲音從里間傳來。
“童兒,進來吧。”
小道童推開門,跨了進來。
“師伯,山下有位老者自稱是江州城靳府的管家,說是受人之托前來赴約。”
靜嫻真人點了點頭。
“貧道知曉了,你且去吧。”
小道童行了一禮,“弟子告退。”
待小道童離開,靜嫻真人飄然而出,很快便來到了落云山下。
“福生無量天尊,老丈可是靳府來人?”
龐管家見真人現身,連忙拜見。
“老朽拜見真人,老朽忝為靳府管家,此番乃是奉老爺和夫人之命送少爺前來貴觀,還請真人示下。”
靜嫻真人心中了然,淡然說道:“此處不是話事之地,老丈跟貧道上山吧。”
龐宣回頭看了看馬車,道:“少爺還在馬車里,容老朽先去背上少爺。”
“無妨。”
只見靜嫻真人拂塵一甩,馬車前的帷幔仿佛被無形之手撩起,在珂兒一臉驚愕的注視下,靳寒星整個人緩緩浮起,隨之飄了出去。
見此情形,珂兒捂著小嘴,差點驚叫出聲。
靜嫻真人卻是早已習以為常,手指連點,虛空結印,隨即吩咐道,“貧道帶寒星先行一步,二位可自行上山。”
也不見靜嫻真人有什么動作,一步邁出便跨出幾丈之遠,像極了江湖傳言中的縮地成寸,飄逸至極,而靳寒星也是穩穩地飄在靜嫻真人身邊,轉瞬間,兩人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龐宣嘖嘖稱奇道:“真是神乎其技啊。”
剛剛回過神來的珂兒,跳下馬車,喃喃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道家妙法嗎?”
“真真是太神奇了。”
龐宣微微頷首。
“的確令人嘆為觀止,若非親眼所見,誰能相信世間會有如此仙家手段。”
說到這里,龐宣眼中滿是希冀。
“老朽此番真是大開眼界,真人道法果真深不可測,少爺有救了。”
珂兒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嗯,少爺福大命大,一定會好起來的。”
龐宣感嘆一番,轉頭吩咐道:“丫頭,將馬車上的行囊拿下來吧。”
珂兒點了點頭,跑到馬車后將行囊抱了下來,略感吃力地背在肩上,又掃了一眼馬車。
“龐管家,咱們走了,馬車怎么辦?”
龐宣將馬牽到一旁,拴在了山林邊。
“不必擔心,現在隨老朽上山吧,等安頓好少爺,老朽就該返回江州城了。”
珂兒沒來由地心下一慌。
“龐管家不待在這里嗎?”
“有你照顧少爺就好了,老朽還得回府回稟老爺夫人吶。”
珂兒小聲地‘哦’了一聲,緊緊地跟在龐宣身后,踩著石板拾級而上。
靜心宮中,靜嫻真人將靳寒星帶進了東側的靜室。
“脈象正常,全身上下也無暗傷,到底是什么緣由令這孩子昏迷不醒?”
靜嫻真人思忖片刻,突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方面。
“難不成癥結出在魂魄之上?”
一念至此,靜嫻真人連自己都有點難以置信,畢竟靳寒星不過是個平凡人,不太可能招惹懂得靈魂攻擊的修行之人。
不過世事無絕對,為求穩妥,靜嫻真人還是決定探查一番。
“倒是可以試試引魂之術,應該來得及。”
靜嫻真人放下手中拂塵,掐了一個指訣,咒語聲起,只見一道虛幻人影自靳寒星身上緩緩升起,隨即木然地立在虛空之中。
正在此時,靜嫻真人屈指一彈,一滴精血自她指尖飛出,沒入了虛幻人影的眉心。
若是有道法高深之人在此,必然會發現,這道虛幻人影正是靳寒星的往生魂,此時為靜嫻真人的道法所引,緩緩睜開了滿是迷茫的雙眼。
“我這是在哪兒?”
望著周圍陌生的一切,還有眼前不知名的道姑,靳寒星頓時清醒了幾分。
“閣下是誰?”
“福生無量天尊,貧道靜嫻,與令堂乃是舊識。”
“母親?”
靳寒星心中一松,有了些許親近。
不過當他低頭之時,赫然看到一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正躺在床上,驚訝之余,無意間掃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登時駭然。
此刻的自己居然飄在空中,身體透明,恍若虛無。
“這晚輩何以至此,是否已經”
話說到一半,靳寒星就說不下去了,如此詭異之事,已經顛覆了他的認知。
不敢去想,自己好端端地怎么就變成了這般模樣。
也不敢去問,就怕得到一個讓他難以接受的結果,那便是自己已然身死,無力回天。
正當靳寒星無比糾結之時,靜嫻真人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不必擔心,貧道只不過施法將你往生魂接引而出,只是為了弄清楚你在昏迷之前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事后貧道自有辦法讓你此魂歸位。”
靳寒星疑惑地看向自稱母親舊識的道姑,倒是信了幾分,也沒有比魂魄離體更離奇的事情了。
“既如此,仙長請說。”
靜嫻真人微微頷首,道:“你近期可有得罪過什么奇怪的人?”
靳寒星愣了愣神,還是搖了搖頭。
“不知仙長所說奇怪的人怪在何處?”
“比如身著道袍,或者手握怪異法器之人。”
靳寒星仔細回想了一下,腦海中頓時閃過一道身影。
“晚輩倒是記起來一個老道士,不修邊幅,無端地讓人厭惡。”
“老道士?”靜嫻真人抓住了靳寒星所說的關鍵,“你可曾與他有過接觸?”
“晚輩記得那個老道士似乎故意撞了晚輩一下,晚輩還當是他一時不察,當時也沒有放在心上。”
想到這里,靳寒星心中一顫,頓時想起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在此之前,晚輩并未與他有過交集,被那老道士撞過之后,晚輩便突然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頓時沒了知覺,后面發生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靜嫻真人若有所思。
“難不成真有修行之人暗中出手了?”
靳寒星暗道果然如此,不由得心中暗忖,自己何時得罪了這老道士。
“且待貧道施法探查一番。”
為了確認自己的推斷,靜嫻真人再度施了法咒。
“果然,有人對你的覺魂施了詛咒。”
話音未落,靜嫻真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臉色倏地一變。
“不好,恐怕此時已經被那人知曉了。”
“仙長,可是那個老道士謀害晚輩?”
靳寒星雖然心中了然,卻還是想從靜嫻真人這里得到事實的真相。
顧不得解答靳寒星的疑惑,靜嫻真人秀指飛翻,連施道法。
咒語聲落,靳寒星的往生魂頓時被無形的力量所牽引,驟然飄落而下,緩緩融入了下方的軀體之中。
江州城外,一個臟兮兮的老道士搖搖晃晃地走進了一座破落草廟,臉色倏地一變。
“居然有人發覺了貧道施下的鎖魂咒。”
老道士摘下腰間葫蘆,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酒。
“想不到這靳府背后還有老道未曾發現的修行之人,難怪當年如此囂張,既如此,便讓老道來與這位道友斗上一斗。”
老道士悠然盤坐于地,嘴里念起了不知名的咒語。
靜心宮中,靜嫻真人神色凝重,果然是驚動那人了。
“不行,得先護住寒星的魂魄,若是那人下死手可就難辦了。”
當下不再猶豫,靜嫻真人凌空畫下一個頗為神異的符咒,刺破指尖,再次彈出幾滴精血融入符咒之中,順勢一點,繼而喝了一聲‘鎮’,符咒驟然印入靳寒星的胸口。
而此刻破落草廟里的老道士陰陰一笑,似乎感應到了什么。
“區區鎮魂之法,且看老道如何破你。”
只見他腰間的破布兜中掏出了一個渾身畫滿符咒的烏黑木偶,兀自咬破指尖,在木偶額間滑過,刺眼的血光一閃,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遠在靜心宮的靳寒星身體無意識地痙攣起來,似乎在抗拒著難以忍受的痛苦。
靜嫻真人臉色一白,知道事情有些棘手了,那不知名的存在道法之深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寒星此刻來了落云山,不然后果不堪設想。”
慶幸之余,靜嫻真人緊咬牙關,全力施法護著靳寒星。
兩人你來我往,見招拆招,紛紛使出渾身解數,一時之間卻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不能再這么斗下去了,寒星這孩子不過是凡人之軀,根本承受不住這般斗法。”
靜嫻真人冒著元氣大傷的危險,在靳寒星周圍刻畫出了復雜的陣法,道袍鼓蕩間,法力盡出,瑩白的光芒升騰而起,將靳寒星籠罩在法陣之中。
做完這一切,靜嫻真人一個踉蹌,一口鮮血噴出,俏臉頃刻間變得蒼白無比。
“大意了,沒想到這暗中出手之人竟是這般厲害。”
找到了靳寒星昏迷的癥結,靜嫻真人卻是愈加頭疼,相比于尋常的疑難雜癥,這修士間的較量更加兇險,因為對方隨隨便便一個咒法,都可能讓靳寒星頃刻間身死魂滅。
此番應對還算及時,在對方還
未下狠手之前及時地阻斷了對方對靳寒星覺魂詛咒的控制。
詛咒被封,破落草廟中的老道士登時氣惱不已。
“該死的,離得太遠,道法難盡全功。”
靳府背后修士的道行出乎老道士的意料,然而方才的隔空斗法也讓老道士感受到了久違的快感。
“話說回來,這樣才有點意思,這局贏了又如何,權當老道暫且放你們一馬。”
“師伯,山下那個老頭領著一位姐姐入觀了。”
靜嫻真人剛恢復些許法力,便聽到小道童的聲音自靜心宮外傳來。
“童兒,領他們過來罷。”
“弟子領命。”
回想起方才那一場隔空斗法,靜嫻真人難免一陣心悸。
“這靳府究竟招惹了何等存在,居然用上了如此陰毒的手段。”
靜嫻真人看著安靜躺著的靳寒星,沒來由地生出一絲憐憫。
“那人一日不肯罷手,寒星這孩子便一日不得安寧啊。”
正當靜嫻真人兀自感嘆之時,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應是道童領著龐宣兩人到了。
“師伯,弟子已經將他們帶過來了。”
靜嫻真人轉過身來,頷首道:“童兒,你先出去吧。”
小道童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老朽見過真人。”
龐宣領著有些局促的珂兒上前恭恭敬敬行了個大禮。
“兩位此行辛苦,還請轉告貴府夫人,寒星這孩子的病情貧道已經有所了解,讓她盡管寬心。”
龐宣神情一喜,連忙問道:“敢問真人,少爺的病情是不是有了起色?”
靜嫻真人輕嘆一聲,道:“貧道方才已替他仔細診斷了一番,倒是發現了些許端倪,不過此事頗為棘手,動手醫治之前還需準備不少東西,如此才可萬無一失。”
鎖魂咒的事情,靜嫻真人并沒有告知龐宣,此事多說無益,面對神鬼莫測的修士,靳府知曉再多也是無濟于事。
“真人有幾分把握?”
龐宣見靜嫻真人臉色變幻,不免有幾分擔心,若是真人能夠托個底,回府也好向老爺和夫人交代。
“貧道也無十足的把握,只能說是盡力而為。”
話不用說得太明白,龐宣心中了然,只能默默祈求少爺吉人天相了。
“若有用得到靳府的地方,真人盡管開口。”
靜嫻真人搖了搖頭,“不必如此麻煩,貧道自由主張。”
龐宣沒有多問,再次行了一禮。
“幸得真人出手,少爺才算有了一線希望,真人恩情,靳府必然銘記于心,老朽在此替老爺和夫人先行謝過了。”
靜嫻真人回了一揖,“福生無量天尊,老管家不必多禮。”
“此間事了,老爺和夫人還在等老朽的消息,老朽告辭。”
“龐管家”
一旁的珂兒聽到龐管家要離開,心中頓時一慌。
“哦,對了,瞧我這記性。”
龐宣一拍腦袋,將珂兒拉到身前。
“真人容稟,這丫頭乃是少爺的貼身丫鬟,夫人擔心少爺在貴觀中有所不便,所以差她前來伺候著,不知是否妥當?”
靜嫻真人看了一眼一臉緊張的珂兒,淡然一笑。
“你家夫人倒是想得周到,如此也好,就讓這位姑娘留在靜心宮罷。”
龐宣放下心來,轉頭叮囑珂兒,“丫頭,照顧好少爺,千萬別給真人添亂。”
珂兒吶吶道:“珂兒知道了。”
“好,老朽先行回府,待少爺恢復如初,說不準會再過來接你們。”
叮囑完珂兒,龐宣滿臉恭敬地向靜嫻真人辭行。
龐宣獨自離去,珂兒背著行囊茫然地站在原地。
靜嫻真人似有所感,看向局促不安的珂兒。
“此處早間紫氣充盈,適合靜養,姑娘你便在隔壁住下吧,如此也方便照顧寒星。”
“哦哦,多謝真人。”
珂兒低著頭如蒙大赦地跑了出去。
黃昏已近,夕陽漫天。
靜心宮在晚霞的映照下,少了幾分肅穆,多了一絲溫煦。
靜室中,靜嫻真人驟然睜開了眼睛,兀自感應一番后才結束了打坐。
此前隔空斗法消耗殆盡的法力終于恢復了幾成,想到那未知的對手,心中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也不清楚那人何時會再度出手,眼下靖瑤才將兒子托付給了自己,若是有什么閃失,自己恐怕難以交待。
眼下既然已經驚動了那隱藏在暗處的對手,一點疏忽都有可能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一念至此,靜嫻真人決定再為靳寒星施加幾重禁法。
此時,一名背著藥簍的少女出現在靜心宮外,雖然身著道袍,卻難掩素雅之姿,清麗不可方物,恰似空谷幽蘭。
少女擦了擦額間細密的汗珠,俏臉上頓時沾上了些許泥土,
幾根不知名的野草夾雜在耳畔的秀發中,更添了幾分靈氣。
少女剛踏入靜心宮,迎面便見靜嫻真人走出靜室,頓時會心一笑。
“師父,青兒回來了。”
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靜嫻真人身前。
“你這丫頭,又跑去采藥了?”
靜嫻真人伸手將少女頭上的雜草拿掉,語氣頗感無奈。
“嗯,青兒閑來無事,便往落云山中走了走。”
少女盈盈秋水中滿是欣喜,似乎對此行的收獲甚是滿意。
“師父,青兒此行在山中又發現了一處隱秘之地,不僅采到了一株罕見的百年何首烏,還順帶采回來一些平時難得一見的藥材。”
少女卸下背上的藥簍,得意地將那株百年何首烏拿了出來。
靜嫻真人看著少女手中的藥材也感到頗為意外,不過看著帶著一絲得意的少女,卻莫名生出一絲憐惜。
少女是她云游之時帶回來的,只不過少女對修行不怎么感興趣,反倒對岐黃之術情有獨鐘。
這么些年,少女在藥石之術上的造詣已經讓靜嫻真人自嘆弗如,可謂是青出于藍。
盡管如此,少女每每一有空閑,便背著藥簍往落云山中鉆,挖會來的藥材能培育的便種在靜心宮后山,不能培育便晾曬好存放在自己的藥房之中。
靜嫻真人時常感嘆,若是少女能將這份執著放在修行之上,以她的資質,必然會在年輕弟子中脫穎而出。
“這落云山只怕都被你翻了個遍,難得還能找到一處如此隱秘的地方。”
“師父又笑話青兒了。”
靜嫻真人滿眼寵溺的看著眼前的少女,輕輕替她拭去臉上的泥漬。
“真是個癡兒,模樣看著安靜,性子卻是拗得很。”
“師父”
少女不滿地嬌嗔一聲。
“好了,好了,先去處理你的藥材吧。”
見靜嫻真人不再打趣自己,少女才將藥簍背在了背后。
“那青兒先去藥園了。”
“嗯,去吧。”
看著走向后山的身影,靜嫻真人長嘆一聲,沒來由的一陣惋惜。
“可惜了青兒這丫頭絕佳的資質,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
靜嫻真人搖了搖頭,舉步走向了靳寒星所在的靜室。
靜嫻真人走進靜室時,珂兒坐在靳寒星身邊看得正入神,絲毫沒有注意到靜嫻真人的到來。
“珂兒姑娘,貧道不在的這段時間,寒星可有異狀?”
驀然聽到靜嫻真人的聲音,珂兒先是嚇了一跳,待她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福了一禮。
“珂兒見過真人,自打真人離開,少爺還是與之前一樣,珂兒并沒有發現有什么異常。”
靜嫻真人點點頭,沒有多言,徑直走向了床邊,珂兒連忙往后退了幾步。
細細探查一番后,靜嫻真人揮手又在靳寒星體內布下了幾道禁制,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這段時間,你記得多照看著點他,若是發現有什么不對,要及時來找貧道,千萬別掉以輕心。”
事關自家少爺的安危,珂兒自然知道輕重,連忙應承下來。
“珂兒明白,珂兒會寸步不離地守在少爺身邊。”
靜嫻真人頷首道:“晚些時候,貧道會讓青兒過來看看。”
送靜嫻真人離去后,珂兒又坐回床邊,兩手撐起可人的下巴,可憐巴巴地看著靳寒星。
“少爺,你快些好起來吧。”
靜心宮后山,少女種完最后一棵新鮮藥材,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柳腰,直起了身。
看著眼前自己一點點開辟出來的藥田,猶如看著世間最珍貴的事物一般,心中滿是欣喜。
順手將藥鋤裝進藥簍,少女又回頭看了看剛剛種下的幾株草藥,自認不會有什么差錯,這才邁著輕快的步伐出了藥園。
待回到藥室,少女又一絲不茍地將剩下的藥材逐個處理好,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
少女伸了個懶腰,走出了藥室。
換了身干凈道袍后,來到了靜嫻真人的靜室外,看著里間搖曳的燭光,料想師父此刻應該沒有入定,少女輕喚了聲‘師父’。
“進來吧。”
靜嫻真人的聲音傳了出來,少女愉悅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師父,你猜猜青兒這次在哪里采到那些藥材的?”
靜嫻真人笑問道:“哦,那你倒是說說看,這落云山中還能有什么地方是你未曾去過的?”
少女盈盈一笑,“料想師父也猜不到,說來也巧,若不是不小心滑落白云澗,青兒也不會知曉那澗底居然還會有如此奇異的地方。”
聽到‘白云澗’這三個字,靜嫻真人心中頓時一驚,望向少女的眼神中有了些許責備。
“你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些,快過來讓貧道瞧瞧,可有傷到哪里?”
“怎么了,那兒有什么不妥嗎?”
感受到靜嫻真人語氣不善,少女滿臉疑惑地走到她的身邊。
待靜嫻真人仔細察看過后,確信少女沒有受傷,這才松了一口氣。
“白云澗兩側皆是懸崖峭壁,你這么個弱質女子,是如何安然無恙地下去澗底的?”
論及此事,少女顯得猶為興奮,美眸中閃爍著難以言表的光芒。
“青兒自然清楚白云澗的危險,本來也沒想深入澗底,只是青兒在采藥之時一不小心滑入一處隱秘的山洞,而就在青兒尋找出路之時,卻是意外地發現了一條直達澗底的小路,也算是機緣巧合吧。”
“你呀,幸得祖師庇佑,此番才讓你這丫頭躲過一劫。”
少女雖然說得輕巧,此刻靜嫻真人心中還是不免一陣后怕。
“下次不要獨自跑去那么危險的地方了,萬一有什么不測,悔之晚矣。”
少女心下不以為意,然而靜嫻真人言語間濃濃的關切之意卻是讓她無法拒絕。
“知道了啦。”
瞧著少女那敷衍的模樣,知曉少女性子的靜嫻真人不由得搖頭苦笑。
“師父,青兒方才進來的時候,似乎見到東邊靜室有人在,今日有客人前來拜訪嗎?”
靜嫻真人正了正神色,道:“貧道正想與你細說此事。”
少女不解,此事難不成與自己有關?
“前些日子,貧道去了一趟江州城。”
少女點了點頭,“嗯,青兒知道。”
靜嫻真人繼續說道;“說起來,貧道乃是受故人所請,去她府上為其公子看病的。”
少女靜靜地聽著,在她看來,以師父的本事,醫治一名世俗之人必然是手到擒來之事。
“師父親自出手,想必是藥到病除了。”
然而靜嫻真人的回答卻是讓她著實驚訝了一番。
“此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貧道一開始也并未找出癥結所在。”
少女頓時有了興致,到底是什么怪病就連師父都找不出病因?
“脈象正常,渾身上下也沒有明顯受傷的痕跡,除了昏迷不醒,幾乎與常人無異。”
靜嫻真人見少女若有所思,心底兀地生出了考較之意。
“依你之見,癥結或許出在哪里?”
“嗯?”少女微微一愣,“未曾見過本人,青兒也不敢妄斷。”
靜嫻真人淡淡一笑道:“無妨,說說你此刻的想法。”
少女想了想,讓人昏迷不醒的緣由自己知道不少,不過諸如此類的病癥不論從脈象抑或是氣色上,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異于常人的表現,很明顯師父的診斷不可能出錯,那么她口中的怪病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出于對岐黃之術的熱衷,這般怪異的病瞬間燃起了她的好奇之心。
“青兒倒是想起了一個民間傳言,據說曾有一大戶人家的千金也是突然之間昏迷不醒,許多大夫看過之后都是一籌莫展,最后是一位道長出手才看出了那位千金患的是瞌睡癥,莫非這位公子也是如此?”
靜嫻真人聽后倒是沒有即刻出言否定,少女能夠想到這些,已經出乎她的意料了。
“貧道倒是沒想到這一層,只是覺得此子病癥非同一般,所以讓那位故友將他送來觀中,再做打算。”
少女腦海中靈光一閃,頓時了然。
“所以待在靜室中的便是那位公子嗎?”
靜嫻真人頷首道:“貧道今日已經施法查探過,此子之所以昏迷并非尋常病癥所致,而是有邪惡修士作祟,在他身上下了鎖魂咒。”
聽到這里,少女小嘴微張,似乎聽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那如何是好,師父若是替他醫治,會不會受到牽連?”
靜嫻真人輕嘆一聲,語氣中夾雜著一絲無可奈何。
“貧道已與那施法之人斗過一場了,此時再想置身事外怕是為時已晚,為今之計只能全力以赴,替他解決這個麻煩了。”
少女心中憤憤,不過想到當事人乃是師父故友之后,也只能將不滿壓在了心底。
“師父務必小心,不知可有用的上青兒的地方?”
靜嫻真人欣慰一笑,道:“幸好那修士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此事還有回旋的余地,貧道不日將開壇為此子解咒,在這期間,青兒你便替貧道照看好他罷。”
少女頗為慎重地應下,此事多想無益,替師父分憂才是正事。
“師父放心去準備,青兒會替您照顧好他的。”
離開師父的靜室,少女帶著一絲好奇來到了靳寒星所在的房間。
守在床邊的珂兒聽到有人進來,還以為靜嫻真人去而復返,連忙起身,看到來人頓時怔了一下。
進來的是一位身著道袍的清秀少女,看起來有些清冷,給人一種生人勿近之感。
“仙師?”
珂兒試探性地喚了一聲,見少女沒有搭理,沒來由地生出一絲不安。
“那個姐姐,你是來替我家
少爺看病的嗎?”
既然叫人‘仙師’人家不應,珂兒便想著換個親切點的稱呼,試圖拉近一下關系。
“不是,我只是遵照師命前來看看。”
少女回應雖然清冷,卻是讓珂兒心下一松,至少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原來姐姐是真人高徒呀,珂兒有禮了。”
珂兒笑意盈盈地沖著少女福了一禮,自覺地讓開了地方。
這般熱情無形中沖淡了少女心中的不忿,她沒有多說,徑自走到床邊坐下,自懷中抽出一方秀帕,裹住了靳寒星的手腕,隔著秀帕給他診脈。
少頃,少女黛眉微蹙,自言自語道:“果真與常人無異,看來師父所言非虛。”
珂兒聽得一頭霧水,疑惑地問道:“仙子姐姐,我家少爺到底怎么了?”
少女收了手,將秀帕塞進袖中,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珂兒見狀,著急之色難以掩飾,想起臨行前老爺的吩咐,心中越發苦悶。
“少爺的病真的這么難治嗎?”
“請過這么多大夫,一個個都是搖頭嘆氣的,現在連姐姐也是這般。”
少女愣了片刻,心說自己什么都沒說,這小丫鬟怎的如此激動,感情未免也太過豐富了吧。
“我醫術尚淺,比不得師父,若是一般的病癥還有幾分把握,奈何他的情況實屬罕見,恐怕也只有師父出手,才有一線希望。”
這話讓珂兒想起了上山前的一幕,見識過靜嫻真人諸般神仙手段,自然對此深信不疑。
“仙子姐姐說的是,真人道法高深,珂兒有幸見識過了。”
少女聞言有些訝異,師父一般不會顯露人前,這小丫鬟怎會見識過師父的道法?
所幸還沒等她開口詢問,珂兒已經將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全都講述了一遍,言語間滿是崇拜。
“仙子姐姐,你也會施展那神奇的道法吧?”
少女怔然無語,又有一絲尷尬。
“我不會施展道法。”
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俊秀少年,少女眼神中帶著些許惋惜,看得久了,靜靜躺在那里的靳寒星卻兀然有了一絲莫名地吸引力,在她心中泛起了一絲漣漪。
那一剎那間,少女有片刻的失神。
“你家少爺可曾得罪過什么奇怪的人?”
少女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奇怪的人?”
珂兒大惑不解,不知道眼前的仙子姐姐為何有此一問。
“好像沒有吧,我家少爺謙遜有禮,平日里甚少招惹他人的。”
少女并沒有就此罷休,言語間甚是篤定。
“你再好好想想,他最近去過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說遇到過什么奇怪的人?”
珂兒歪著小腦袋仔細地想了想。
“唔讓我想想,好像也沒有去過什么奇怪的地方啊,少爺平時出門也只去茶館,大多是與好友相約,至于奇怪的人嘛好像還真遇到過一個。”
珂兒似乎想起了什么,頓時拍了一下手。
“就是少爺遇難那天,我們在茶館遇到了那個叫做木半仙的算命先生。”
珂兒點了點下巴,努力的回想著有關木半仙的事情。
“說起來,這個木半仙在咱們江州城也算是小有名氣了,平日里總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樣,對誰都不理不睬,要不是他卜卦靈驗,估計早就被人趕出江州城了。”
少女靜靜地聽著珂兒講述著當日的情形。
“聽說,木半仙這人算卦只講眼緣,江州城里好多富家老爺單獨找他算卦,他都是愛搭不理的,而且他每天只卜三卦,算完三卦不管誰去他都不理,姐姐你說他奇不奇怪?”
少女微微頷首,示意珂兒繼續說下去。
“就在前些日子,我陪少爺去茶館,好巧不巧在茶館里就遇見了他,當時少爺上樓之時還與他擦肩而過,也許就是沾了他身上的晦氣,沒過一會,少爺就莫名其妙地從樓上滾落下來,我當時都嚇呆了。”
珂兒邊說身子還不住地顫抖著,看得出來對當時發生的事情依舊后怕不已。
“姐姐你沒看到當時的情形,少爺怎么叫都叫不醒,要不是店家幫忙,珂兒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珂兒頓了一下,突然感覺自己似乎遺漏了什么,細細想了片刻。
“對了,說到奇怪,珂兒依稀記得那個木半仙在少爺昏迷之后似乎笑了,而且還自言自語地說著什么,珂兒當時著急少爺,沒有細聽,不過有句話珂兒記得很清楚。”
珂兒煞有其事地學著木半仙的模樣,語氣森然。
“可惜了這么俊的小娃娃,卻只能做個活死人”
說完這話,珂兒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即便是復述了一番木半仙的話,都讓她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暗自感慨不已。
“沒想到還真被那個木半仙說中了,少爺自那此以后便昏迷不醒,跟他說的活死人也沒什么兩樣了。”
說完,珂兒還兀自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這話我都沒敢告訴老爺和夫人,不是珂兒可以隱瞞,只是怕他們看到少爺這樣更加傷心。”
望著外頭深沉的夜色,少女嘴里低聲念了個‘木半仙’,隨即頭也不回地往靜嫻真人的靜室跑去。
看著少女匆匆離去的背影,珂兒呆愣半晌。
“我是不是說錯什么話了?”
少女來到靜嫻真人靜室外,已然顧不上太多,直接推開門跑了進去。
“師父,青兒知道那個修士是誰了。”
靜嫻真人驚訝不已,這才多久的功夫,你就有了那個詭異修士的消息。
瞧著師父難以置信的眼神,少女急忙開口解釋。
“師父,青兒沒騙你,剛剛我與那小丫鬟談及他家少爺昏迷前的事情時,她提到了一個奇怪的算命先生。”
靜嫻真人目光一凝,‘算命先生’一詞確實撥動了她敏感的神經,讓她生出了一絲警惕。
“繼續說下去。”
“這名算命先生喚作木半仙,照那小丫鬟說來,極擅卜算,這也說明此人道行不淺,而且他家少爺在昏迷之前恰好也與此人有過接觸,所以青兒猜測此事必定與他脫不了干系。”
少女斬釘截鐵的推論與靜嫻真人從靳寒星那里得到的消息不謀而合,此時,已經容不得她懷疑,看來這幕后黑手必然就是那名叫做木半仙的算命先生了。
夜色深沉,月光灑入破落的草廟中。
睡的正香的木半仙霍然坐起,睜開了帶著醉意的雙眼。
“奇怪,貧道怎會無端生出一股被人窺視之感?”
木半仙伸出臟兮兮的手指,微瞇著眼睛掐指一算。
“怎怎么可能?”
只見他一臉震驚地爬了起來,手忙腳亂地自懷中掏出一個八卦法盤,沒有絲毫猶豫地咬破指尖,在法盤中心一處小小的凹槽處滴下幾滴殷紅的精血,低聲念了幾句咒語。
頃刻間,一抹刺目的紅光自法盤中央爆射而出,直直沒入木半仙的眉心。
木半仙木然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見一陣放聲大笑,在蒼白的月光映照下,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他那飽經滄桑的眼角流了下來。
“哈哈啊哈哈哈,天不絕我林家。”
狀若瘋癲的木半仙面目猙獰地看向江州城的方向。
“靳老賊,恐怕連你自己都沒想到吧,任你如何老謀深算,狡詐如狐,到頭來還是斗不過天意。”
木半仙摘下腰間的酒壺,本想狠狠地灌上幾口來宣泄一番胸中的暢快,卻無奈地發現酒壺中早已空空如也,滴酒不剩。
“如此美事,豈能無酒?”
說話間,木半仙兀自出了破廟,晃悠悠地朝著江州城中走去。
“吾本逍遙一道人,人間處處可安身可恨老賊絕戶計,斷盡仙路落凡塵”
很快,木半仙便走到了城門口,然而他時而大笑,時而痛哭的瘋癲模樣卻是讓城墻上的城防軍直皺眉頭。
“那瘋子,城門已經關了,要進城明日再來。”
木半仙置若罔聞,自顧自地往城門走去。
“你,說你呢,再往前走休怪我等不客氣了。”
然而就在士兵一晃神的功夫,城門處的木半仙倏地消失不見,如此怪異的場面嚇得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直呼見鬼了。
完了還不死心地擦了擦眼睛,探出頭往城墻下望去,然而,四下除了那慘白的月光哪里還有什么人影。
可憐的士兵戰戰兢兢地縮回了脖子,心中默默地期盼著前去方便的同伴趕緊回來。
好好的一次守夜,居然見鬼了,還有比這更倒霉的事情嗎?
燈火輝煌的江州城中,木半仙悄無聲息地在江州城一處陰暗的角落顯了身形,抓了抓糟亂的頭發,徑直往熟悉的酒肆走去。
“店家,上酒。”
一名眼尖的伙計,將手中才擦過桌子的毛巾往肩上一甩,弓著身子小跑過來。
“來嘞,呦,我道是誰呢,原來是木仙師啊,難怪小的這左邊眼皮今兒個一直跳個不停,原來是您今晚上要過來。”
木半仙此刻心中正爽,再聽到這一通馬屁,頓時喜笑顏開。
“好小子,有前途。”
伙計眼珠一轉,看著眼前的木半仙,當即有了想法。
“小的久仰木仙師的大名,私底下常聽掌柜的提起,甚是遺憾沒能在木仙師這里求上一卦,今兒得見木仙師,不知您老能否賞個臉給咱掌柜的算上一卦?”
“巧了,老道今日還真剩了一卦,將你家掌柜的叫來,老道今兒高興,這最后一卦便贈與他了,財運還是姻緣隨他選。”
伙計一見木半仙如此爽快,心里頓時樂開了花,沒想到隨意客套一句居然歪打正著,白撿了個便宜,這事讓掌柜的知道肯定少不了自己的好處。
“得咧,小的先給您老取酒,您先喝著。”
不
一會,伙計便取來了店里最好的酒,親自給木半仙滿上,這才放心地轉身跑去里間尋掌柜了。
“好酒!”
木半仙一仰頭,滿滿一碗酒便見了底。
此時,酒肆掌柜已經聞訊而來,隔著老遠就已經喊開了。
“木仙師大駕光臨,小老兒怠慢了。”
木半仙掃了一眼掌柜的,居然破天荒地打趣一句。
“你這家伙不地道,老道平日里來此可沒喝到過這等美酒。”
酒肆掌柜那是人老成精,見慣了場面的人物,自然不會將一句玩笑話放在心上。
“木仙師這就見外了,您能光臨小店,那是給小老兒面子,要是早知道您要過來,小老兒哪能藏私。”
說完,又將伙計喚了過來。
“怎么一點眼力見都沒有呢,再給木仙師再上兩斤上好牛肉。”
吩咐完伙計,酒肆掌柜坐了下來,腆著笑道:“難得見著您老一回,還有什么需要小老兒效勞的,木仙師盡管開口。”
木半仙倒也沒客氣,摸出腰間的酒壺遞了過去。
“別的先不著忙,替老道將這酒壺打滿。”
說著指了指桌上的酒碗,“吶,就要這種。”
酒肆掌柜笑著接過木半仙遞過來的酒壺,忙不迭地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木仙師稍待片刻,小老兒這就讓人為您滿上。”
酒肆掌柜剛準備喚伙計過來,突然想起自己的酒窖里還有一壇珍藏了許久的美酒,此時拿來討好木仙師再好不過。
“差點忘了,小老兒前些年偶得一壇絕世佳釀,也是時候啟封了,容小老兒取來給您品嘗品嘗。”
木半仙眼睛一亮,臉上笑意更甚。
“那還等什么,快去快去。”
酒肆掌柜匆匆轉身往里間跑去,不一會便見他抱著一個酒壇走了回來。
小心翼翼地將酒壇放在了桌子上,一把拍開了酒壇上的泥封。
濃烈的酒香撲面而來,一時間將所有客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那是什么酒,怎的聞著這么香?”
“光是酒香就讓人飄飄欲仙了,不知喝上一口是什么滋味。”
“是極是極,不如咱也去瞅瞅,說不準能討上一杯?”
“咦,那不是木半仙嗎?”
“呦,還真是,看來那美酒是掌柜的拿來孝敬木仙師的,我說那老東西怎么舍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此等美酒拿出來呢。”
“唉,都說木仙師嗜酒如命,咱們還是別去湊熱鬧了,得罪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壇美酒引來的喧鬧之聲漸漸沉寂下來,只是大伙覺著杯中的美酒瞬間變得索然無味了。
再說木半仙,兩眼直直地望著眼前這一壇美酒,早就對周遭的一切置若罔聞。
酒肆掌柜甚是自得地倒出一碗遞了過來。
“木仙師,您嘗嘗小老兒這酒咋樣。”
“哈哈,這酒地道,聞著就忍不住想喝上兩口了。”
木半仙迫不及待地端起掌柜的遞過來的酒碗,仰頭便往嘴里倒。
“咕咚咕咚。”
又是一碗酒下肚,木半仙心滿意足之色躍然臉上,完了還不忘砸吧幾下嘴。
“這酒想必價值不菲罷,老道身上可沒幾個錢了。”
酒肆掌柜雖然心疼,臉上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哎怎能讓木仙師破費,這酒當是小老兒孝敬您的,您不嫌棄就是給小老兒面子了。”
木半仙自懷中掏出幾兩碎銀,兀自掂量幾下。
“老道也不平白地占你便宜,這些銀子應該夠買上一壺好酒了,掌柜的且收下。”
酒肆掌柜連連推辭,言語間猶有一絲不滿。
“木仙師這就見外了,區區一壇酒而已,瞧不起小老兒還是怎地。”
木半仙哈哈一笑,也不作堅持,又將銀子塞回懷中。
“既如此,老道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說罷,要貧道替你卜算何事?”
言歸正傳,酒肆掌柜的搓了搓手道:“木仙師如此客氣,便為小老兒算算財運如何?”
酒肆掌柜有此一問倒也并非一時興起,眼看這些年紛亂不斷,世道越發艱難,這酒肆的生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若非舍不得這半輩子的打拼,掌柜的都打算將這酒肆盤出去,收了錢帶著一家老小找個安定的去處頤養天年了。
“好說,好說,就沖掌柜的這壇美酒,老道便要好好替你算上一卦,且將生辰八字道來。”
酒肆掌柜滿心期待地將自己的生辰八字說了出來。
木半仙點了點頭,微瞇著雙眼,掐指默算。
片刻之后,木半仙驀然睜開了眼睛,胸中似乎已有算定,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老道所卜,乃是大吉之象。”
酒肆掌柜的聞言頓時大喜,“還請木仙師指點一番。”
“照卦象上來看,你這酒肆不
日便有大買賣上門,如此財運亨通自然不在話下。”
“木仙師,此話當真?”
酒肆掌柜喜笑顏開,有些難以置信。
此話一出,木半仙臉色略有不善,語氣更是冷了幾分。
“貧道卜算,未曾有過差錯。”
一見木半仙變了臉色,酒肆掌柜暗惱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當下只能歉然說道:“那是那是,木仙師卜算之靈驗,咱們江州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是小老兒失態了,還請木仙師見諒。”
聽了這話,木半仙這才又有了笑意,一口酒一口肉地大快朵頤起來。
酒肆掌柜見狀,也給自己滿上一碗,站起身來。
“承木仙師吉言,小老兒當敬您一碗。”
木半仙笑了笑,端起酒碗與掌柜碰了一下。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老道不過是提點一句,當不得掌柜如此厚待。”
“常言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要是沒有木仙師這句提點,小老兒這酒肆說不準哪天就歇業了,這其中的說道可就大了去了。”
木半仙算的這一卦讓他有了絕處逢生之感,這些日子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酒肆掌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來日小老兒這酒肆生意興隆,少不得承了木仙師的情,往后您老缺酒喝了,就來小老兒這里,必定管夠!”
不可否認的是這話說到木半仙心坎了去了,這一卦算得真值,往后喝的酒都有著落了。
“掌柜的夠講究,老道也不藏著掖著了,這幾日你便多囤些好酒,等著大買賣上門吧。”
酒肆掌柜聽了這話,立刻便有些迫不及待,不過眼下還得耐著性子將木仙師伺候好,若是惹得他不快,那就得不償失了。
木半仙似乎看出了掌柜的急切,笑道:“掌柜的就不用在老道這兒耗費時間了,生意要緊,且去忙吧。”
“哈哈,木仙師果然慧眼,小老兒這點心思都讓您給看透,那您先喝著,怠慢之處還請您多擔待。”
說罷,酒肆掌柜千恩萬謝地離開了,臨走前還不忘親自給木半仙的酒壺滿上了美酒。
江州城,城主府。
雖已夜深,城主府議事廳依然亮如白晝,一位統領行色匆匆地走了進來。
“江大人,前方捷報。”
城主江鴻羽一聽,立刻放下手中還未看完的文書,抬頭望向下首跪著的統領。
“呈上來。”
統領將戰報舉過頭頂,呈了過來。
江鴻羽接過后匆匆打開,看到最后不禁大笑一聲,“好,此番定叫這幫蠻人有來無回。”
高興之余,江鴻羽眼中又閃過些許疑惑。
“這幫蠻人戰力不俗,此前我江州城與其一直膠著著,為何此次突然就潰敗了?”
前方大捷也讓統領大為興奮,當即將自己探知的消息說了出來。
“稟大人,朝廷派陳將軍領二十萬大軍來援,與我江州守軍兩面夾擊,方破敵寇于江州之東。”
一聽朝廷派人前來,江鴻羽臉色微沉。
戰事剛起之時,江鴻羽曾向朝廷求援,整個朝堂上下似乎有意地避開了此事,自己一連上了好幾封奏折都如石沉大海般,沒有任何回應。
眼看蠻人都要打到江州城下,萬不得已才傾盡全城之力,招募了三十余萬青壯奔赴前線,即便如此也只是與蠻人拼了個旗鼓相當,江州兒郎也因此死傷慘重。
“這位陳將軍乃何許人也?”
江鴻羽仔細地梳理著印象中朝廷里的陳姓大臣,思來想去,愕然發現除卻當朝太尉似乎沒有誰能隨意調動大軍。
正思索間,下方的統領已經解答了他的疑惑。
“據末將打探來的消息,陳將軍乃是太尉大人的幼子,此前一直跟隨其兄長在西境歷練。”
“哼,好個太尉之子。”
江鴻羽心下了然,這太尉果然好算計,我江州與蠻人鏖戰之時,未見他派出一兵一卒前來支援,竟是等到兩敗俱傷之際,派了個黃口小兒過來收割戰功。
真是恬不知恥,無恥之尤。
然而這些話也只能藏在心里,畢竟當朝太尉權傾朝野,其霸道蠻橫也是人盡皆知,盡管下方統領是自己人,若是一不小心將自己對太尉的不滿傳了出去,也是個麻煩。
江鴻羽按耐下心中的不忿,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原來如此,當真是將門虎子。”
統領欲言又止,遲疑了片刻終于下了決心。
“江大人,末將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江鴻羽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地說道,“但講無妨。”
統領輕咳一聲,暗自措了措辭。
“據傳,陳將軍此番馳援江東乃是太尉授意,而且太尉有意讓他長駐于此。”
江鴻羽盯著這位話里有話的統領,眼神里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哦?”
“消息從何而來,可有切實依據?”
“這消息在軍中已經傳開了,尤其是在此番大捷后,軍中私底下竟然竟然”
統領似乎在顧忌著什么,不敢往下說了。
“本官面前不必遮遮掩掩,有話直說。”
江鴻羽有了不太好的預感,看來這江州城平靜了太久,那位太尉大人想要攪動一下風云了。
“江大人,末將乃是您一手提拔,知遇之恩自不敢忘,并非末將危言聳聽,若是讓此流言繼續下去,恐怕對您不利,是否需要末將”
統領沒有明言,卻是橫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