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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瀚博堂內考試開始。沙沙提筆作答聲回響課堂,偶爾傳出幾句嚴厲的批評作弊話語。
云乂肩扛清理水藻的網兜路過考場,氣鼓鼓朝學子考試的房間丟個眼神,重重一嗤。
昨夜既沒能討回妖獸元神的債,又被砊虺當面輕嘲,連連吃癟,越想越氣。書齋的古籍內查不到應龍的名字,看來想打聽清楚他的來歷,要另問特殊的人。
云乂念頭打定,再朝學術廳做個鬼臉,快步去向學堂西北方,找尋昨日從畫卷中竄出來興師問罪的家伙。
穿過曲折回廊,來到一處清幽別院。院內落英繽紛,飄散陣陣花香,偶有小巧鳥雀點過枝頭,帶來幾聲清啼。
云乂飛快沖進其內客房,但瞧見一位銀白頭發的青年大展手腳橫著躺在床上,半個腦袋伸出床沿,隨意攏扎的粗辮垂攤在地面,小鼾打得正熟。
嘖了聲,跑到床邊搖人道:“快起來,我有事情問你!”
白朔半睜開左眼,迷糊瞅站在頭前的嬌小身影,抬起胳膊輕拍她的頭,慵懶哄句“有事明天說”,背過身又窩個舒服姿勢繼續打呼。
云乂眼角一抖,二話不說揮起網兜直劈而下,沖榻上人的腦袋打去。微酣正響的人瞬間睜開雙目,迅捷坐起身,閃避擦下黑影,竹竿打在床面發出清脆裂響,劈中的地方冒出一縷白煙。
白朔淡定打個呵欠,牢騷道:“小家伙,你能不能換個溫柔點的叫醒方法。”
“這個法子喊醒你最快,溫柔的根本沒用。”云乂白他眼,扔掉打爛的網兜,正經問道,“我確實有事向你打聽,你聽沒聽說過一條叫‘砊虺’的應龍?”
白朔原本雙目內尚殘留睡意,剛要再打個哈欠,聽到“砊虺”二字腦袋一怔,頓然困意全無,金褐的瞳孔不覺收縮成線,盯住女孩問道:“你怎么會知道這二字,從哪聽到的?”
云乂瞧他反應,明了道:“看來你知道咯。那家伙……”
“回答我,你從哪兒聽到的?”白朔當即打斷對方,詢問語氣愈發嚴肅。
云乂支吾幾聲,囫圇遮過問話:“是、是我做夢,他無意出現在我的夢中,說起自己名諱。”
白朔輕哼,傾身壓近道:“你知道撒謊對我沒用,還不說實話?”
云乂撇頭一揚,犟道:“就是他在我夢中說起自己的名諱,愛信不信!”
語出,瑟瑟冷風忽地乍起,盤旋室內低鳴。
白朔眼底閃動微光,靜盯面前倔強小臉,伸手挨近她的頭。掌中帶絲縷肅殺氣,似是要施以懲罰。云乂堅持夢中偶遇說辭,梗著脖子閉上眼,一副慷慨就義的神態。
等了片晌,前額傳來一下輕彈——對方玩笑般彈了一個腦瓜崩。
“唉,你既說夢中知曉便是如此。”白朔嘆口氣,恢復以往輕松口吻,“你想知道他的底細?”
云乂揉揉前額,認真點頭道:“對對!你快同我說說。”
白朔盤膝坐正,抱臂陳釀片晌才開口道:“他是個罪無可恕的混蛋。”
“還有呢?”云乂眨眨眼追問。
白朔道:“其他無可奉告。”
云乂嘟嘴大為不悅:“你不講,我就去問其他人。”
白朔聳聳肩,隨意說道:“你不管問誰,他們都不會告訴你,這名字是禁忌,誰都不想提起。”
云乂越聽內心疑惑越大,奇怪問:“他究竟做了什么,讓你們所有人緘默避之?”
白朔眺向窗外天空,目光流露出幾分恨怒喃喃自語:“一件你無法想象、撼動天地的事。”
“嘶!”
冷穆言感到后脊梁突然爬過一絲涼氣,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大為不解——不知道有對自己露出殺意。
不過得益于這下毫無頭緒的刺激,混沌的意識清醒半分,可以隱約看清當前狀況:他們三人皆中妖怪的邪術,大腦無法自由控制身體,只得倚靠墻門淪為待宰羔羊。
而現在,妖怪的血腥利爪正伸向自己。
冷穆言趁此尚清醒之時集中精神,拼力調動指尖肌肉,抬動如同灌滿鉛水的手指,試圖掙脫邪術的控制。
“無用。”砊虺忽然響起輕笑,“你小子力量太弱,掙脫不了迷術。”
冷穆言惱火暗道:“你現在廢話這句,是想讓我死得更明白?”
砊虺道:“非也,吾是來于你做個交易。”
冷穆言狐疑:“你為何突然這樣說?”
砊虺輕笑:“忽來興致罷了。于你當前而言,可是有利。”
冷穆言問:“是何交易?”
砊虺道:“吾可以誅滅妖物救下你們三人,之后你則替吾去一個地方。”
先前只要應龍想掌控身體,隨時可以掐斷自己意識,為何忽然冒出這個條件?冷穆言警覺問:“什么地方?”
砊虺笑道:“過后便知。怎樣,是否答應?”
惡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鋒利銳爪近在咫尺,來不及更多時間思考,冷穆言心里一橫,賭砊虺暫且
不會傷害自己,咬牙擠出個“好”。
但聽體內傳出一聲愉悅笑音,意識隨之沉入黑暗。
凌人手掌貼上距離最近的冷穆言,尖長指甲沿著他的臉龐輕劃,有意勾破肌膚,端詳鮮紅血液從細微傷口里冒出,凝成微小的血珠。
“呵呵,就從你開始。”
淫邪笑句,指尖泛出幽暗紫光,居高臨下俯視皮肉開始緩慢剝離的少年,心身皆沉浸在即將吞噬年輕又鮮活皮囊的歡愉。
松神之刻,對方猝不及防鉗住手腕,瞬間發力捏斷腕骨。凌人疼痛未驚呼出口,原本昏迷的少年以迅雷之勢起身,出手緊掐住咽喉。
緩緩抬起頭,一雙青金細瞳輕傲帶笑。
“你、你、你是,誰?”
凌人的氣管被死死扼住,新鮮空氣無法送入肺腑,面容逐漸因缺氧變得扭曲。張口打算故技重施,迷惑他的神智,卻見人輕嗤吐句“聒噪”,雙指伸入口中一拔,鎮定彈扔出自己的舌頭。
一股如萬重巨岳的重壓排山倒海而來,將所有狂喜與自負壓散,凌人恐懼至極,渾身止不住地顫栗,現出魚尾原身。
“南海陵魚,聊勝于無。”
砊虺又嗤一句,手指點在凌人額前,想要抽出她的元神。這便是他主動現身開口的原由,他要吞掉陵魚的元神,恢復自己力量。
在兩個少年進入院內剎那,他便敏銳感知到腳下地磚有異狀,被妖類施下結界,設得十分隱蔽,妖氣藏在彌散脂香中難以察覺。顯然這個妖類有些修為,比那些低等走獸更有價值。
因此在二人毫無察覺之時,砊虺發出蒼雷強行打破密室結界,引對方前來,趁難逼迫冷穆言答應自己的要求,同時得到新的力量。
一切都在按著計劃進行。
凌人額前光芒愈來愈亮,熒黃色元神逐漸離體,抱著最后一絲僥幸生機,身軀掙扎更加劇烈,尖刺十指深深嵌入對方手臂,口中吚啊怪叫。
砊虺任憑宿主身軀流血,不松半分,反而加重手上力道。若是以前,抽出區區陵魚元神不過彈指,然現在力量殘缺,這點不值一提的小事變得極是費時,不禁感到急迫。
眼看元神即將瞅離出身體,一道凌厲攻擊從后撞破木板飛來,無數藤蔓伸長揮下,打斷屋中動作。
砊虺突然警覺,打開抽來攻擊,手上空出一拍停頓。凌人趁此分神之際,拼盡力量施展妖術,軟化身體流到地面,以詭異走位避開伸展而出的藤蔓,魚尾一擺,從后窗逃之夭夭。
到嘴的鴨子竟飛走!砊虺嘴角笑容立刻卸下,陰冷斜瞧眼門口,察得有人接近,隨即斂起氣息藏回深處,放任宿主身體倒地。
趴下沒三個數,丁南匆忙闖進屋內,后方跟隨著幾名花樓員工。
虧得他擔任今日考試的場外巡查,清點人數中發現三個空缺座位,才知幾人都沒來。四處打聽到他們去往滿春院,同其它先生知會聲暫離片刻,火急火燎奔來拿人。
房間內華貴擺設摔裂散碎一地,輕紗幔帳扯裂殘破,懸垂在半空凄涼搖曳,邊緣沾染污濁血液。濃烈熏香下彌散腐爛腥臭,跟來瞧熱鬧的花樓員工紛紛掩住口鼻退遠,又忍不住好奇伸頭探,想看清屋內究竟發生何事。
丁南甩袖收回地上藤蔓,迅速環視一周,沒有先追查陵魚逃離方向,而是焦急伏下看三個受傷昏迷的人。一番檢查,索性是皮肉外傷,未危及性命,點中他們額心解開迷術,靜觀七扭八歪倒地的三名學子,眉頭燃燒怒火。
片晌幾人眼皮微動,逐漸轉醒。
“樂天,冷穆言,蔣文翰!”
幾人正渾渾噩噩撐起身子,突聽先生的氣怒話語在耳畔爆炸,頭腦猛然間清醒,麻利坐起身行注目禮。
支支吾吾剛要喚句“丁先生”,卻見對方怒火一甩寬袖,氣道:
“回堂!”
學術廳最末端一間教室內,三個少年低頭整齊站成一排,身上傷口已包扎好。
丁南負手立于前,面色陰沉審視幾張神色不安的臉,嚴聲訓斥:“我再三叮囑你們好生溫習,參加堂內的考試!你們幾人竟貪圖享樂,前去花樓逃避測驗!知不知錯!”
三人細弱回應,頭深深埋向胸前。
丁南訓罷又朝桌面重重一拍,展示出兩片黛青色的鱗片。鱗片棱紋表面泛著水藍光,邊緣帶細刺,正是從樂天和冷穆言腿中取出來的陵魚尾鱗。
嚴聲詢問:“你們怎么會遇到陵魚?”
幾人低著頭用余光暗瞧,都不愿當的發生了,不狗血”
“男女主一點也不甜”
“本來有個點突然有興趣,結果沒下文”
云乂打斷:停!為啥男女主一定要甜?認真搞事業不香么?
導演:作為一個合格的劇組導演,要懂得向資本和流量能屈能伸嘛。再說我們是言情劇,需要你們向觀眾撒糖,這是言情劇的必須要素,你看那些旋轉神情對視的場面,誰看了不是直呼“好甜”。
云乂又一招法術爆破:我就看不懂那些轉圈
的西皮,打怪的時候對視撒糖?人早死成渣了!再說對面不攻擊?
導演:你不懂,這叫時間相對靜止定律,在這個時間里主角會獲得“無視攻擊buff”。眼神瘋狂示意白朔白朔,作為她的監護者管管她。
白朔:她說得沒毛病,打架就認真打,我最討厭搞花里胡哨的東西。一記眼神飛刀而且我非常反對他倆撒糖!
樂天指著網友評論:那句評論,他們都沒看懂開頭死的是冷叔嗎?不難懂吧。
冷穆言:大家都想看解壓爽劇,可我們是一個慢熱劇,砊虺的自爆翻轉都在后面,前面不做好鋪墊后面不就講不通了。
尹長風:這確實是一大弱勢,但平心而論,前面的鋪墊有些隱晦。
砊虺:吾認為劇本對吾的挖掘點不夠深。
丁南:如果我前面不遇到樂天,后面他就不會因為情緒波動爆發力量,這點上邏輯是通順的,所以當前劇本前面的邏輯有些很難改。
冷原:確實,為了后面的劇情,前面的鋪墊和線要埋好。
樂通海:大原,我覺得咱倆的設定,應該在前面展開了講講,不然后面江陽郡的戲有點單薄。
卜成子:依舊笑而不語
【眾演員七嘴八舌火熱討論】
導演扭頭用洋蔥擦眼睛,大聲哭窮:各位祖宗們!求求諸位可憐可憐小的吧!現在的市場不好混啊!小的還要管一大家子人吃飯啊!
【導演痛哭流涕三小時,眾演員勉強答應】
眾演員:好吧,我們先聽聽如何改。
導演背手扔掉裝哭用的洋蔥:感謝諸位的理解,經過劇組三天三夜的討論,決定將開頭某些人的戲重改、擴充,這是暫定的改后劇本,大家都看看,提提意見。
【眾人翻看復印文本】
冷原:只有我一人執行任務?
導演:對對對,為了突出你一個人,同時避免網友產生混亂認不出角色。
樂天、冷穆言:我倆要躺在雨地里?
導演:放心!盡量一條過,醫療組也會在場外隨時待命,拍完立馬檢查身體。
云乂看著樂通海:我怎么跟冷叔打完又跟樂叔打?你能不能把打戲少寫一點。
導演:打戲這幾條很快就過去,我對你的打戲絕無任何反駁,棒,非常棒。
卜成子:繼續笑而不語
【云乂洋洋得意,白朔不滿撇導演】
白朔:她的武功有不少還是我教的,組里的武指太弱了,不如我來當。
導演:這個劇組全體反對,我們還是要以人類的力量為基準。
導演:大家還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覽一圈,無人提出反問:最后一個議題,有關冷原開頭的出場,目前的改編劇本是編劇的暫定稿,我們還想聽聽大家有沒有好的意見。
云乂:網友不是說平平無奇么,寫成我直接打死他好了,然后徒弟找我報殺父之仇。
尹長風:如果是這樣,他還會答應拜你為師?
云乂:不是典型的誤會嘛。
白朔:俗,八百年前我就看膩了。
樂天:讓砊虺說服冷叔,然后他們結盟在暗地反抗真正的反派,然而被我們理解成反派。
冷穆言:那還要咱倆干啥用呢?
樂天撓頭:好像對哦。
導演:這條網絡兩極分化,我們都慎用啊。
砊虺:呵,不如讓吾吞了他的魂魄。
眾人:你已經做到了。
丁南:一定要前面安排人員殺青?
白朔:增加戲劇沖突嘛。
眼睛一轉:既然說道狗血,我看不如來一場特大爆炸,然后冷原向煙花一樣升空,嘭的四分五裂,嘩啦啦散滿一地。對,就在冷穆言面前,然后腦漿子糊到他的眼前……
眾人打斷:太血腥!過不了審查!
冷原額頭暴起青筋:你們就不問問我的意見?
樂通海連忙按住冷原肩膀:都是為了給你加戲,淡定淡定。
【樂通海強行拉走冷原,屋外響起一連串爆炸】
【眾人抱臂苦思冥想冷原的殺青戲份】
卜成子:我已經算到一切。
【所有人目光聚焦】
卜成子:冷原在開場會追逐一只地狼,這只地狼與他交手后逃逸,逃到陵山道旁一間村屋,然后殺死里面的老人,吞掉砊虺的元神……
【導演立馬捂住卜成子的嘴】
導演朝外喊:那個誰,副導!把他調編劇組去,讓他們合計!
最后長呼口氣:散會!
猩紅邪光浸沒視野,轉瞬變為黑暗,一只妖異獨目驀然破開頂空,細長瞳孔四處轉動。探向深淵,盯住正下方一點亮光,顯露獰惡笑意。
亮光出自一個精致方盒,鎏金外表,前端龍頭浮雕。
斯須,盒蓋大開,細長瞳孔更加緊縮,急切窺探其中辛秘。三個數過,漆黑盒內驀然爆發出一股洪流
,如沖天水柱,滾滾噴涌,飛速充斥整個幽暗空間。
獨目還來不及瞧清,就被這股巨大推力打出腦海。
無數畫面形同漩渦,快速閃現形形色色的人與景。其中重復最多的景象,是一處巍峨壯闊的宮宇,朱甍碧瓦,廊腰縵回,高低飛檐參差錯落。正中一輪長虹垂懸,環繞縹緲云霧,讓人恍然覺是天界哪處神霄絳闕。
宮殿外墻之上,曾驚鴻一面的華服男人再次出現,負手靜立,遠眺整片宮宇。
“砊虺!”
畫面內的“自己”從后走近,呼喚對方名諱。沒有厭惡,沒有煩悶,而是同莫逆之交,親切又感慨萬千。
對方聞聲輕輕轉過臉,一雙睥睨眾生的青金細瞳注視呼喚者,散發輕傲淺笑,啟唇微動,道出無比熟悉稱謂。并肩而立,淺笑相談。
想起來了,一切都想起來了。
原來你我曾是故人!原來我還有未完成的使命!
懷念、慨嘆、喜悅、惘然……交錯情感隨封印的記憶一股腦涌出,塞滿內心,兩行清淚好似開了閘,不受控制不住地流淌。
尹長風目露擔憂,蹲下身反復輕喚:“云乂!云乂!你怎么了?”
云乂雙手拼命擦拭決堤淚水:“我沒事,我沒事,我們回去吧,哇啊啊——”嚎啕半晌,淚水仍不止。
尹長風無奈只得背起抽噎不止的女孩,返回村口附近,尋到安靜等候的玉頂火龍駒,回了瀚博堂。
轉天滄陵城內,滿春院的熱度還未消退,又一條震驚新聞不脛而走:
妖異詭村于七座擊破,千年邪物竟死而復生。
經過整整一夜,云乂內心噴涌而出的情緒終于逐漸平復,兩個眼圈紅成兔子,早早拿來冰袋冷敷眼皮。睜開另一只看今天國內的邸報,指著前頭最大的幾列文字咋舌:“從一目五死亡到現在才過了不到半天,天網就將事情寫成公文登在今日邸報上,他的動作也太快了吧!”
手指敲點邸報:“這內容描述如此詳細,好像他在現場親眼目睹!”
尹長風道:“這不正是他專擅之處,你我都學不來。”又呷口茶,關切問:“你的眼睛還難受嗎?”
云乂隨手一扔冰袋:“早就沒事了。”
尹長風端詳幾眼,奇怪問:“昨夜你為何忽然嚎啕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