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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又混沌的深海,寂寥沉靜,望不見底。漆黑深處偶爾冒出幾串水泡,眨眼破散成沫。
樂天置身水中,任憑下方吸力牽引下墜,落入無盡黑暗。
晌時,上空亮出一點光芒,仿若空曠夜幕中的孤星,耀眼奪目。雙眼被這點光芒完全吸引,伸長手臂用力碰觸,但見亮光范圍愈來愈大,繼而包裹全身……
熱,真熱。
如同置身熊熊烈火,連發絲都燃著火焰。
樂天猛然睜眼,發現自身懸浮在虛幻空間,身周閃爍大大小小、時隱時現的光點,恰似滿天繁星的夜空。在這些光點之間,有無數道纖細的金線連接,交織縱橫,如同一幅經緯連錯的奇作。
錯綜金線中央,有一個更加巨大、宛若太陽般的球體,在熊熊燃燒。
巨大火球仿若件狂熱燃燒的藝術品,散發出難以言盡的美麗,跳動的流焰仿佛無數手臂在揮舞,招引迷失的靈魂;熾亮白光幾乎讓雙目無法直視,卻還是吸引人忍不住接近,抬手觸碰、相擁。
樂天雙目緊黏住熾熱火球,下意識步步靠近,伸手貼上外壁,在灼灼烈焰中與眼前之物化為一體。
“呼!”
身體陡然一個激靈,驚醒坐起,這次躺在住舍臥房,已不在山中。渾身衣服被汗水浸透,再一摸胸膛,除了破裂沾滿土,沒有傷痕,還活著。
仿佛一場黃粱大夢,到頭來虛驚無事。
樂天長舒口氣正慶幸,屋里忽地響起幽幽語氣:“你醒了?”
這聲音隱約有些印象,卻不是出自身旁熟識的人。
樂天尋聲轉頭,剛平復的呼吸瞬間又緊張起來——房內驚奇出現一只健壯老虎,體型比尋常老虎要大一圈,銀白毛發上生著風雷花紋;堵在門口緊盯自己,金褐的虎瞳中閃爍寒光。
“你你你是誰?怎怎、么會在這里……”樂天登時嚇地語無倫次,縮到最遠的床角。
瀚博堂外設有結界,尋常邪祟根本進不來,可眼前來者不僅安然端坐,還口吐人言,定然道行不淺。
“記不記得山里的事?”
老虎齜牙說了句,口中利齒在昏暗房內反射出冷意,站起一步一步踱步至床邊,帶著冷風逼近。前肢扒上床榻,將蜷縮在角落的人困住,抬起一只虎爪伸向肚皮。
一句點醒,樂天瞬即回憶起昏迷前看到的龐然大物,原來就是它!驚恐睜大雙目,眼睜睜看尖銳利爪迫近,逐漸貼上衣衫。冷風攪在身周,仿佛一塊巨石壓在全身,動彈不得,跳動心臟猶如擂鼓,胡亂想著最后遺言。
先是豬妖,又是這只虎精,怎地自己跟妖怪如此投緣?難不成是神仙轉世,吃了可以長生不老?
心里一橫,閉眼撇頭,等著聽皮開肉綻的聲音。
“哇——”
等來卻是一聲哀嚎。
好像沒有被開膛?
樂天偷偷睜開一只眼看肚皮,瞅見老虎并沒有撕裂身體,反倒頭拱在身前嚎啕痛哭,眼淚和鼻涕水不停流淌。
“為啥是你吞了我的丹元?!可惡!我才不想跟你這人類扯上關系!你給我吐出來!”
老虎壓在上的爪子不停戳柔軟腹部,邊戳邊絮叨,說著說著蹭地彈出五只銳爪,向下扣進皮肉。
樂天瞧到刺肚鋼爪,頓覺魂魄要飛出身體,顛三倒四胡亂道:“我聽不懂你在、說說什么,你你究竟要怎樣?”
老虎氣瞪道:“賠我的丹元!”
樂天呆懵半晌,才回想起那個誤吞的圓球,連忙干嘔要吐出,嗝了數下小心翼翼道:“我、我吐不出來。”
老虎嫌棄又惱火地甩個眼神,更加用力戳腹部,尖銳利爪晃來晃去,壓著火道:“既然如此休怪我無情!”
“等下、等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樂天驚叫著拖延破腹時間,暗中鼓起渾身力氣掙扎,求得可以活動的機會。老虎瞥他一眼,似乎早知會這樣,隨意口氣問:“如何商量?”
樂天努力尋思:“你有沒有其他要求,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應照辦!”
“當真?”老虎動動耳朵,突然露出詭計得逞的笑容,大臉猛地湊近問,“喂,現在人間的街上有什么熱鬧?”
樂天緊抵墻壁回道:“今日有燈會。”
聽此話,金褐虎眸閃過興奮亮光,揚爪拍倒抵靠墻的人。雙瞳一睜,房間中猛然卷起迷眼狂風,嗚嗚聲音盤旋耳邊。
剎那狂風停息,屋中之人消失不見。
樂天被大風吹得迷遮雙目,待風止,胡亂抹把臉定睛一看,發現自己飛在空中,腳下是滄陵的盛火燈會。瞬即回神,在空中扭動驚嚎:“哇呀呀!這是天上?!你、你想活活摔死我?!”
頭頂落下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提醒:“別亂動,真摔死我可不管。”
飛至一處偏僻巷道上空,老虎俯身下降,落地之前松開口,先行扔下叼住的人。
樂天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蹲,苦著臉起身揉傷處,疼痛尚未消,背后一雙手推肩膀
,催促前行:“在前帶路!帶我逛燈會!”
循聲音回頭,發現健碩的老虎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站著一位陌生青年。青年面龐俊逸,濃密雙眉上揚,渾圓雙目染滿金褐色的光芒,熠熠有神;一頭銀白發色格外搶眼,隨性扎成粗辮垂在身后。一襲干練勁裝,裝點白銀鎧飾,衣上刺繡與老虎身上相同的風雷紋樣。
樂天揉揉眼,不敢相信這老虎還能幻化成人形。
“少見多怪。”
青年幾分傲氣又玩樂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對明顯的虎牙,拉起人大步向熱鬧街中走去。樂天被拽得直打磕絆,在后瞅著晃來晃去的銀白發梢,提醒道:“頭發、你的頭發,還有眼睛。”
青年嘖聲打個響指,發色和眼瞳眨眼變為普通烏黑。
華燈初上,燈會正漸入高潮,行商叫賣聲絡繹不絕,絲竹箜篌悠揚入耳,美人踏舞回翾霓裳,盛況空前。
青年興致盎然打量各家攤販,拿起商品東戳西瞧,趣味正濃。樂天瞧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挪步向后退,緩緩轉過身,一只手緊接拽住胳膊,響起詢問:“你想溜走?”
行動再輕也沒瞞過對方,被一語戳破。樂天擠出聲赧笑,頹喪臉對向地面,內心不住后悔,早知如此就該認真自習,省得招惹上這多事端。
正出神,一塊金黃圓形物體猛地塞進嘴里,唇齒間立馬溢滿糯米的香甜氣,打散所有牢騷。樂天眨巴眼咬著炸年糕,搞不明是何狀況,又覺一只在自己頭頂隨意拍了拍,動作有些像在哄小孩子。
“本神君方才只是開個玩笑,才沒想對你動手。那東西吞便吞了,于我而言并無大礙。”
青年嚼著手中吃食含糊不清講話,口氣很是輕松隨意,樂天謹慎觀察他的神色,問道:“你不生氣了?”
“那種事早就不計較。”青年大口吞下手里最后的炸年糕,舔舔手指意猶未盡。側目看向身旁道,“我要在人間玩幾日,缺少個向導,你來當。”
樂天驚愕指指自己,確認沒聽錯。
青年點頭,挑眉激道:“你親口承諾,只要你能做到,一定答應照辦。怎地,這就食言了?”
樂天果然中了對方的激將話語,立馬肯定:“誰說的!我們人類有句話叫‘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說得出就做得到!你現在想去哪兒,我這就帶你去!”
“言出必行,不錯不錯。”青年嘻笑給出八字評價,爽快扯住對方胳膊走向大街更熱鬧處。樂天又被拽地直打磕絆,在后說道:“我叫樂天,你呢?”
青年側頭打量他眼,彎起嘴角露出虎牙:“白朔。”
月上云中,花燈盛會高潮一波接一波,游人留戀不散。一人一虎竄到滄陵最大的花樓——滿春院,觀覽歌舞。
“春芳滿庭院,遙待知音擷”,說得便是滄陵滿春院。
與一干尋常花樓不同,其內女子均為藝伶,琴棋書畫精通,德才涵養甚不輸才子,許多慕名而來的文人騷客來此求紅顏知己,成就不少風流佳話。
白朔隨手朝迎客伙計扔出個翡翠扳指,大搖大擺走到靠近舞臺的茶桌前,一撩后襟瀟灑落座。得了打賞的伙計麻利端上香茶與幾盤精致糕點,彎起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樓外面門頭扎花結彩,分外顯眼,內部裝飾卻是處處考究,別致風雅。單是伙計送上來的茶壺,用的是上等紫砂,造型塑成蓮花身,幾只荷葉外形點心盤圍在四周,在桌面構成一幅寫意蓮池圖。
樂天對老虎的懼怕消減不少,等待開場的工夫,問一直好奇的問題:“你說的丹元是個啥東西?”
白朔道:“我的靈力凝聚之物。”
樂天吃驚:“我吃了會變成妖怪嗎!?”
白朔瞥他眼,糾正道:“不會,頂多增加你的靈力。還有不要將我與妖怪相提并論。”
樂天聞此驚喜:“那我會變強?”
白朔天真一呵:“也不一定,想掌控我的力量,沒那么容易。”
樂天眼中期待亮光減了些許,縮回座位看鄰桌的葉子戲。白朔單手撐頭,斜眼打量這個稚氣未脫的臉,回想起畫卷主人的話:
“您會與那孩子相遇,皆因一場暗涌狂瀾,恕在下僅能言止于此。您若想清曉,不如留于人間靜觀段時日。”
與此同時,相鄰兩張茶桌的人群后,蔣文翰正悠哉品茶,翹首靜待歌舞開臺。
片刻,咚咚咚三聲鼓點乍起,四角帷幕應聲垂下,一片旖旎朦朧。場中琵琶音捻撥忽響,樂聲恰似珠落玉盤,嘈嘈切切,如泣如訴,高如兵戈鐵騎,低如間關鶯語。
座下賓客還未聽得盡興,樂聲一劃收撥,戛然而止。再看帷幕中,不知何時多出一位綽約人影。眾看客交頭接耳幾句,又是一聲琵琶劃過,四角帷幕驟然拉起,現出遮于帳后的蒙面窈窕身姿,場下討論聲由小變大,更有人在后吹起口哨,笑說市井打情言詞。
“是滿春院的頭牌凌人啊。”
“今天能看見她獻舞,那可真是難得!”
“一飽眼福嘍。”
幾句閑話鉆進蔣文翰的耳朵,惹得他也瞪大雙眼急切往臺上瞧。
場中樂曲再起,時而歡快,時而悠長,花魁凌人踏著樂點甩袖縵回,纖肢婉轉,衣袂翩飛,足下舞態生風。覆面薄紗雖遮了大半面容,露出的一雙勾魂媚眼卻是滿含春水,一顰一笑暗送秋波,撩得觀舞眾人心里直癢。
樂天也被花魁的風情迷得五迷三道,癡癡觀賞翩舞佳人,身旁白朔卻是一副漫不經心模樣,不時看看四周的客人。
一曲舞畢,喝彩連連,花魁凌人斂起飄揚衣袖,靜靜立于臺中,一個女僮端著木托盤走近。托盤中靜躺一只精巧的蓮花香囊。
這個香囊意義非同,誰若收到,可以與她單獨會面。身為滄陵頭牌,想同凌人見面的浪客從花樓一直排出城門口,所以市井間都傳:滄陵花魁面難見,愿擲千金求閑談。
凌人拿起香囊,靜觀下方眾人。賓客都在猜測花魁的“盛邀”選落哪家,樂天也伸頭湊熱鬧,白朔卻幽幽道:“不要接那家伙的東西。”
“害,花魁才不會選我這種沒幾個油水的百姓。”樂天聽他這么說,轉過頭打量幾眼,挨近壞笑道,“不過你出手大方,保不準那只香囊會飛到你懷里。”
白朔不屑輕哼:“我敢接,只怕她不敢扔。”
就在二人打趣時,旁側賓客一陣起哄,單獨會見人選產生——香囊不偏不倚,正飛到蔣文翰懷里。
樂天兩只圓眼睜大一圈,沒想到對方竟然也在花樓,還獲得這種好事。
“恭喜這位公子。”方才的女僮上前道賀,同時遞上請帖,“會面地點已寫于貼中,靜待公子執帖赴約。”
蔣文翰早就想一睹花魁的真容,大喜接過請帖連連點頭,羨煞周遭一干客人。
天幕漸深,燈會依舊喧鬧不息,樂天踩著門限返回堂內住舍,氣喘吁吁推門而入,發現白朔早已返回,化回虎身霸占下床鋪,慵懶伏趴著養神。
“果然還是人間熱鬧。”白朔咂咂嘴回味所見所覽,“還有意外收獲。”
樂天坐在桌邊微微喘氣,舉著茶杯問:“啥意外收獲?”
白朔哈哈大笑,看熱鬧般說道:“那個墨衫小子被盯上了。”
樂天以為對方話中的被盯上指的是見花魁,反嗤一句:“請帖都遞到手中,這還不是‘被盯上’,說話莫名其妙。”
白朔甩著尾巴玩笑道:“我說的可不是這意思,有好戲要開演咯。”
雞鳴破曉,幾名捕快在城東一口水井旁忙碌,打撈出兩具尸體。事出起因,要追溯到今日卯時。
清晨,一位送酒的腳夫趕著毛驢車路過這口水井,停車暫時打口水喝。搖出井里的水,腳夫不禁皺起眉頭,井水莫名發臭,還夾帶奇怪漂浮物,頗是不解趴在井口向內瞅,瞧見水里飄出頭發,登時驚惶大叫,一屁股倒在地上嚇尿褲子。
連聲尖叫驚出附近的人,有人當即報了官,幾名捕快迅速趕到,一番打撈,從井里撈出兩個穿著衣服的人。死者是兩個年紀不大的女僮,被扒了整張外皮,沒有皮膚遮擋,兩只眼球和牙齒明顯裸露在外,像是在傾訴不瞑目的冤怒,看得人瘆出雞皮疙瘩。
在場有眼尖的人認出,女僮身穿衣物來自滿春院。
此事沒過半時辰就在民間傳開,瀚博堂離事發地不遠,也收到傳聞。
樂天破天荒起個大早,趁考前最后的時間,對照留下的整理材料在衣擺內側奮筆疾書寫小抄。準備妥當,扔下筆趕往學術廳,路過回廊,無意聽到幾句議論。
“聽說今早鄰街出了兩條命案,尸體是滿春院的女僮。”
“人被扒了皮扔到井里,嘖嘖,真可憐。”
“死得太蹊蹺,怕不是妖物所為……”
樂天聽罷心里咯噔一跳,想起某位幸運兒昨夜剛接到花樓的香囊,也不知是否回來,轉頭去敲他的房門。
“蔣文翰!蔣文翰你在不在!”
連拍數下門,無人應答。
“壞了,這家伙難道留在花樓未歸?”
樂天隱約預感不妙,立馬奔向大門,匆忙腳步間,聽得冷穆言喊:“樂天!你要去哪兒?”
對方跟上前,不待開口,樂天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急迫帶出學堂。途中腳步不停說道:“方才有人說今早附近死了兩個花樓的女僮,昨天我看見蔣文翰去了那花樓,還得了請帖,他人當前不在學堂,咱們去花樓找找他,免得遇到危險。”
冷穆言不想耽誤考試,思索道:“或許他只是去了別處,不多時便返堂,況且今日有考試,以他的態度不會缺席。”
樂天堅持說:“咱們就去瞧一眼,若是他當真不在,再趕回去考試也來得及!”
此刻蔣文翰本人,身處一間華麗房屋,不少珍寶珊瑚裝點室內,橫梁垂下輕紗幔帳,四角熏爐燃起,縷縷暗香飄散。不知從何處響起的琴音傳來,繞在耳邊時近時遠,聽得虛虛實實。
少時,幔帳后緩緩走出一綽約人影,輕撩薄帳,看著屋內端坐的呆滯少年,勾嘴得意
輕笑。
“上鉤了。”
人影嫵媚走出,身份昭然,正是花魁凌人。
昨日獻舞,凌人就察覺到蔣文翰身上散發著不同尋常的靈力,故意把香囊擲中人懷,遞上施下妖術的請帖,在他執貼赴約那刻施法迷了神智。
凌人嘴角上彎,勾起蔣文翰的下巴對視,幾分紫光從指尖流入對方體內,靜對片刻,雙眉又是皺起:“嗯?一個廢物?”
這與當時察覺的不一樣。凌人有些惱火,動手一搜,發現端正系在腰間束帶上的踏浪麒麟玉佩。
“原來是這個~”
凌人瞇眼一笑,流露貪婪邪光。蘊含強大靈力的古玉若是據為己有,不知能增添幾百年的修為,不,千年也說不定!
急不可耐伸手去解掛繩,指尖未觸及,麒麟佩閃過一絲亮光,憑空浮現紋路幻化成一頭踏浪水麒麟,朝花魁眥目嘶吼,縱身直襲。
凌人驚呼閃身躲避,還是被猛烈靈力打退數步,左臉和左肩頭外皮灼爛,震怒捂著傷處狠瞪罪魁禍首。受傷地方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層層鱗片。
她非人,南海陵魚,才是原身。
“該死的小鬼!”
麒麟佩的自衛反擊傷了化形外表與元氣,凌人眼周顯出妖形鱗片,削蔥五指化為銳利尖錐,并攏刺向蔣文翰咽喉。只差半步,忽地剎那停止,猛然轉頭望向屋內深處。
有蟲子混了進來!
就在妖物下手前半炷香,冷樂二人匆忙趕至滿春院,被門口迎客的仆人攔住腳步,仆人瞧他們穿著便知無多少金銀,不耐煩轟趕。樂天眼睛一轉,也不同看門的糾纏,拉冷穆言去了花樓后方,打量四下無人,爬墻頭翻了進去。
后院同前堂一樣裝飾的富麗堂皇,脂粉香氣彌散,味道濃烈的有些熏人。兩人貓下腰前行,冷穆言遲疑低聲問:“你真的確定他在這兒?”
樂天捂著鼻子篤定:“他昨夜拿到請帖就去向后方,今早也未歸,肯定還在這里!”
二人摸索到一處堂院外,聽見內中有隱隱樂聲傳出,探出半個腦袋觀察。
眼前堂院大氣軒闊,高閣華廳,裝潢在眾多樓閣中分外華貴,用的建材打眼一瞧便知是極品貨,金銀裝點垂掛,彰顯內中居住者的地位。
不用問,定是花魁的房間。
堂院前空蕩無人,樂天打頭走進去,在地上踩了好幾腳,確定沒有隱藏機關,轉頭小聲招呼另一人。冷穆言收到信號緊跟過去,剛踏上中央地磚,一道細弱的蒼青雷光閃過,轉瞬即逝,隨即地面突顯熒光圓陣,堅硬地磚轉瞬變得如蕩漾水面,困住地上之人。
樂天和冷穆言同是一驚,來不及掙扎,幾圈波紋蕩過,消失在原地。
一陣天旋地轉,兩人掉入一間黑魆魆的密室。
“我的屁股啊……”
樂天在地上哼哼幾聲,爬起來尋找同伴。眼前一片漆黑,空氣中透著濃烈腐臭味,耳畔有滴答水聲回響,向前試探幾步,腳下踩到一坨軟綿綿的東西,彎腰去摸,濕滑又有點彈性。
“冷穆言,你在哪兒?”
樂天低聲呼喚,聽“噗”地一聲,不遠處亮起火光,冷穆言擦亮火折子站在對面。
有了光,終于看清周邊環境,樂天低頭瞧腳底物體,登時汗毛倒豎蹦出三尺遠——方才踩到的是一張人皮,已經被水泡得發腫腐爛。
“你怎么了?”
冷穆言沒留神地上皮囊,奇怪詢問,樂天抬頭剛要回答他,臉色轉而變得煞白,瞪大雙目哆哆嗦嗦抬起手,指向他的對面。冷穆言同樣疑惑轉頭,胃中立馬翻江倒海,止不住地惡心。
身后、包括旁側墻壁掛滿大大小小的人皮,有男有女,全為年輕人,不少黑色蟲子在人皮上來回爬動,在潮濕的空間里,有的已經發白腐壞,有的還在滴血。
難怪這里如此惡臭,全是掛滿駭人的皮囊!
兩人忍不住彎腰干嘔,此時密室大門卒然敞開,刺眼亮光照進暗室。
樂天和冷穆言被晃得視線模糊,抬手遮擋光線,透過指縫看見有個女人站在門外,獰笑媚音說道:“不知二位何時大駕光臨,奴家也好準備一番!”
凌人欲取蔣文翰性命一剎,兀地警覺設在院中陣法被強行擊破,有他人闖入密室,這才暫時扔下嘴邊肥肉奔向后屋,打開一看果不其然,有兩名不速之客在內。
放出狠話,妖怪十指暴長成刺,身影一閃殺向距離最近的樂天,抬手刺向心臟。樂天拼命躲避死亡攻擊,踩到潮濕地面腳底打滑,胸口衣服擦著花魁利爪而過,心驚膽顫避開要害。
攻擊撲空,凌人怒火燒得更旺,扭身盯住另一闖入者,怪叫一聲躍起發難。
先前逢難有他人有意無意化解,這回只能自己搏得生機,父親犧牲自身換來的命,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憑白丟掉?冷穆言努力強壓住驚跳心臟,隔著衣衫緊攥下貼懷的滾龍紋銅牌,硬著頭皮迎上。
利爪刺來,冷穆言敏捷側身抬臂架住,緊接反掌打出,赤手空拳同花魁抗
衡。
一人一妖纏斗不過幾招,肉體凡胎終不敵妖邪,逐漸處于弱勢。樂天急忙上前助力,抓住一個錯身時機,運起全力揮拳打向妖怪后背。
出乎自己意料,擊出拳頭閃亮奇異白色光芒,化為光團沖向妖怪,怒目切齒的凌人未察覺后方襲擊,被一拳白光打到墻上,摔落地面嘶嚎。
“我的手……怎么會發出光……”
樂天茫然看著雙手,搞不懂冒出白光從何而來,此時冷穆言擦過身旁,急迫道聲快走,自己這才回神連忙撤出。
二人沿著樓梯飛奔,上到平層隨便躲進一個房間,失蹤的蔣文翰正端坐其中。
樂天當即大喜,跑過去用力搖晃,發現他已經被妖怪迷了神智,毫無反應,只得背上他逃向大門。眼看生門近在咫尺,身后響起“嗖嗖”兩道破風聲,二人但覺腿被硬物擊穿,撲通摔倒在地,身下流出泊泊鮮紅。
“三位要去哪兒?”
凌人手提幾張人皮妖媚走近,微啟朱唇一吸,皮囊嘶溜滑入口。原本灼爛的皮膚霎那間恢復往常,膚如玉脂,眉勝遠黛,本是嫵媚佳人之容,可惜現在看著說不出的兇惡扭曲。
“發現奴家的事還想走?”
妖物踱步走近,吐字間帶著蠱惑妖術,二人頓覺大腦的意識正在被聲音抽走,虛幻縹緲,身子搖搖晃晃下滑。
不過眨眼,喪失力氣癱靠在門前,垂頭一動不動。
凌人陰暗冷呵,伸出尖銳利爪停在麒麟佩上方,滑下幾滴人皮污血,血落玉佩,原本剔透生光的水碧色頓然蒙上一層灰影。玉佩防護結界如期被封,凌人嘴角上揚,揮指斬斷佩繩,迫不及待將千年靈佩吞入腹。
瞬間一股力量如汩汩泉眼,不斷從腹內涌出,流向四肢,充盈全身。
“哈哈哈哈哈哈!”
凌人不禁得意獰笑,因力量瞬間增長,有些難以壓制,臉旁短暫現出黛青色鱗片。
徹底消化玉佩的靈力還需要些時間,在此期間他們三人……
凌人看向癱倒地面的幾人,目露兇光獰笑:“敢壞奴家好事,就用你們的皮來謝罪!”
辰時三刻,瀚博堂內考試開始。沙沙提筆作答聲回響課堂,偶爾傳出幾句嚴厲的批評作弊話語。
云乂肩扛清理水藻的網兜路過考場,氣鼓鼓朝學子考試的房間丟個眼神,重重一嗤。
昨夜既沒能討回妖獸元神的債,又被砊虺當面輕嘲,連連吃癟,越想越氣。書齋的古籍內查不到應龍的名字,看來想打聽清楚他的來歷,要另問特殊的人。
云乂念頭打定,再朝學術廳做個鬼臉,快步去向學堂西北方,找尋昨日從畫卷中竄出來興師問罪的家伙。
穿過曲折回廊,來到一處清幽別院。院內落英繽紛,飄散陣陣花香,偶有小巧鳥雀點過枝頭,帶來幾聲清啼。
云乂飛快沖進其內客房,但瞧見一位銀白頭發的青年大展手腳橫著躺在床上,半個腦袋伸出床沿,隨意攏扎的粗辮垂攤在地面,小鼾打得正熟。
嘖了聲,跑到床邊搖人道:“快起來,我有事情問你!”
白朔半睜開左眼,迷糊瞅站在頭前的嬌小身影,抬起胳膊輕拍她的頭,慵懶哄句“有事明天說”,背過身又窩個舒服姿勢繼續打呼。
云乂眼角一抖,二話不說揮起網兜直劈而下,沖榻上人的腦袋打去。微酣正響的人瞬間睜開雙目,迅捷坐起身,閃避擦下黑影,竹竿打在床面發出清脆裂響,劈中的地方冒出一縷白煙。
白朔淡定打個呵欠,牢騷道:“小家伙,你能不能換個溫柔點的叫醒方法。”
“這個法子喊醒你最快,溫柔的根本沒用。”云乂白他眼,扔掉打爛的網兜,正經問道,“我確實有事向你打聽,你聽沒聽說過一條叫‘砊虺’的應龍?”
白朔原本雙目內尚殘留睡意,剛要再打個哈欠,聽到“砊虺”二字腦袋一怔,頓然困意全無,金褐的瞳孔不覺收縮成線,盯住女孩問道:“你怎么會知道這二字,從哪聽到的?”
云乂瞧他反應,明了道:“看來你知道咯。那家伙……”
“回答我,你從哪兒聽到的?”白朔當即打斷對方,詢問語氣愈發嚴肅。
云乂支吾幾聲,囫圇遮過問話:“是、是我做夢,他無意出現在我的夢中,說起自己名諱。”
白朔輕哼,傾身壓近道:“你知道撒謊對我沒用,還不說實話?”
云乂撇頭一揚,犟道:“就是他在我夢中說起自己的名諱,愛信不信!”
語出,瑟瑟冷風忽地乍起,盤旋室內低鳴。
白朔眼底閃動微光,靜盯面前倔強小臉,伸手挨近她的頭。掌中帶絲縷肅殺氣,似是要施以懲罰。云乂堅持夢中偶遇說辭,梗著脖子閉上眼,一副慷慨就義的神態。
等了片晌,前額傳來一下輕彈——對方玩笑般彈了一個腦瓜崩。
“唉,你既說夢中知曉便是如此。”白朔嘆口氣,恢復以往輕松口吻,“你想知道他的底細?”
云乂揉揉前額,認
真點頭道:“對對!你快同我說說。”
白朔盤膝坐正,抱臂陳釀片晌才開口道:“他是個罪無可恕的混蛋。”
“還有呢?”云乂眨眨眼追問。
白朔道:“其他無可奉告。”
云乂嘟嘴大為不悅:“你不講,我就去問其他人。”
白朔聳聳肩,隨意說道:“你不管問誰,他們都不會告訴你,這名字是禁忌,誰都不想提起。”
云乂越聽內心疑惑越大,奇怪問:“他究竟做了什么,讓你們所有人緘默避之?”
白朔眺向窗外天空,目光流露出幾分恨怒喃喃自語:“一件你無法想象、撼動天地的事。”
“嘶!”
冷穆言感到后脊梁突然爬過一絲涼氣,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大為不解——不知道有對自己露出殺意。
不過得益于這下毫無頭緒的刺激,混沌的意識清醒半分,可以隱約看清當前狀況:他們三人皆中妖怪的邪術,大腦無法自由控制身體,只得倚靠墻門淪為待宰羔羊。
而現在,妖怪的血腥利爪正伸向自己。
冷穆言趁此尚清醒之時集中精神,拼力調動指尖肌肉,抬動如同灌滿鉛水的手指,試圖掙脫邪術的控制。
“無用。”砊虺忽然響起輕笑,“你小子力量太弱,掙脫不了迷術。”
冷穆言惱火暗道:“你現在廢話這句,是想讓我死得更明白?”
砊虺道:“非也,吾是來于你做個交易。”
冷穆言狐疑:“你為何突然這樣說?”
砊虺輕笑:“忽來興致罷了。于你當前而言,可是有利。”
冷穆言問:“是何交易?”
砊虺道:“吾可以誅滅妖物救下你們三人,之后你則替吾去一個地方。”
先前只要應龍想掌控身體,隨時可以掐斷自己意識,為何忽然冒出這個條件?冷穆言警覺問:“什么地方?”
砊虺笑道:“過后便知。怎樣,是否答應?”
惡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鋒利銳爪近在咫尺,來不及更多時間思考,冷穆言心里一橫,賭砊虺暫且不會傷害自己,咬牙擠出個“好”。
但聽體內傳出一聲愉悅笑音,意識隨之沉入黑暗。
凌人手掌貼上距離最近的冷穆言,尖長指甲沿著他的臉龐輕劃,有意勾破肌膚,端詳鮮紅血液從細微傷口里冒出,凝成微小的血珠。
“呵呵,就從你開始。”
淫邪笑句,指尖泛出幽暗紫光,居高臨下俯視皮肉開始緩慢剝離的少年,心身皆沉浸在即將吞噬年輕又鮮活皮囊的歡愉。
松神之刻,對方猝不及防鉗住手腕,瞬間發力捏斷腕骨。凌人疼痛未驚呼出口,原本昏迷的少年以迅雷之勢起身,出手緊掐住咽喉。
緩緩抬起頭,一雙青金細瞳輕傲帶笑。
“你、你、你是,誰?”
凌人的氣管被死死扼住,新鮮空氣無法送入肺腑,面容逐漸因缺氧變得扭曲。張口打算故技重施,迷惑他的神智,卻見人輕嗤吐句“聒噪”,雙指伸入口中一拔,鎮定彈扔出自己的舌頭。
一股如萬重巨岳的重壓排山倒海而來,將所有狂喜與自負壓散,凌人恐懼至極,渾身止不住地顫栗,現出魚尾原身。
“南海陵魚,聊勝于無。”
砊虺又嗤一句,手指點在凌人額前,想要抽出她的元神。這便是他主動現身開口的原由,他要吞掉陵魚的元神,恢復自己力量。
在兩個少年進入院內剎那,他便敏銳感知到腳下地磚有異狀,被妖類施下結界,設得十分隱蔽,妖氣藏在彌散脂香中難以察覺。顯然這個妖類有些修為,比那些低等走獸更有價值。
因此在二人毫無察覺之時,砊虺發出蒼雷強行打破密室結界,引對方前來,趁難逼迫冷穆言答應自己的要求,同時得到新的力量。
一切都在按著計劃進行。
凌人額前光芒愈來愈亮,熒黃色元神逐漸離體,抱著最后一絲僥幸生機,身軀掙扎更加劇烈,尖刺十指深深嵌入對方手臂,口中吚啊怪叫。
砊虺任憑宿主身軀流血,不松半分,反而加重手上力道。若是以前,抽出區區陵魚元神不過彈指,然現在力量殘缺,這點不值一提的小事變得極是費時,不禁感到急迫。
眼看元神即將瞅離出身體,一道凌厲攻擊從后撞破木板飛來,無數藤蔓伸長揮下,打斷屋中動作。
砊虺突然警覺,打開抽來攻擊,手上空出一拍停頓。凌人趁此分神之際,拼盡力量施展妖術,軟化身體流到地面,以詭異走位避開伸展而出的藤蔓,魚尾一擺,從后窗逃之夭夭。
到嘴的鴨子竟飛走!砊虺嘴角笑容立刻卸下,陰冷斜瞧眼門口,察得有人接近,隨即斂起氣息藏回深處,放任宿主身體倒地。
趴下沒三個數,丁南匆忙闖進屋內,后方跟隨著幾名花樓員工。
虧得他擔任今日考試的場外巡查,清點人數中發現三個空缺座位,才知幾人都沒來。四處打聽到他們去往滿
春院,同其它先生知會聲暫離片刻,火急火燎奔來拿人。
房間內華貴擺設摔裂散碎一地,輕紗幔帳扯裂殘破,懸垂在半空凄涼搖曳,邊緣沾染污濁血液。濃烈熏香下彌散腐爛腥臭,跟來瞧熱鬧的花樓員工紛紛掩住口鼻退遠,又忍不住好奇伸頭探,想看清屋內究竟發生何事。
丁南甩袖收回地上藤蔓,迅速環視一周,沒有先追查陵魚逃離方向,而是焦急伏下看三個受傷昏迷的人。一番檢查,索性是皮肉外傷,未危及性命,點中他們額心解開迷術,靜觀七扭八歪倒地的三名學子,眉頭燃燒怒火。
片晌幾人眼皮微動,逐漸轉醒。
“樂天,冷穆言,蔣文翰!”
幾人正渾渾噩噩撐起身子,突聽先生的氣怒話語在耳畔爆炸,頭腦猛然間清醒,麻利坐起身行注目禮。
支支吾吾剛要喚句“丁先生”,卻見對方怒火一甩寬袖,氣道:
“回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