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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腦中閃過那個陌生畫面,云乂接連幾晚都夢到畫面內稱作“砊虺”的男人,雖是曇花一現,可讓困惑的內心愈來愈糾結,躲在樂通海家周圍,準備再次探查。
不料對方的警惕性甚強,連睡覺也守在少年身旁,自己無從下手,只得每天貓在附近等時機,順帶把屋內人情況摸的一清二楚。
屋主叫樂通海,也正是夜下那位阻攔人,身形高壯,缺少左腿,下頜生著胡茬,外表有些邋遢,目光卻是炯炯有神。人白日里在家做木工活,修補家具。
另兩名受傷少年,一位叫樂天,是他的兒子;一位叫冷穆言,是故去冷原的兒子,二人從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談。
讓人稀奇的是,兩個大男孩包括周圍鄰居,都不知道樂通海是異師,都認為他是木匠。
今日,云乂照例貓在房頂暗中觀察,看他們在小院中擺下木桌、碗筷,準備吃飯。
樂通海端來三菜一湯,擺成個圈,招呼其他兩人。兩個少年應了聲,換完藥從房內出來。他們身上傷好了許多,繃帶撤掉大半。
正專心扒飯,樂通海忽然問了句:“小天,阿言,我問你們句話。”
兩個少年停住筷子,抬起頭。樂通海沉思下道:“你們想不想去異師學堂學習?”
冷穆言還沒答話,樂天端著碗蹭地蹦起來,興奮大叫:“想!”
樂通海眼光向座位一指,訓道:“臭小子喊什么,坐下!”
樂天“哎”了聲坐回板凳,眼中藏不住閃動星光。樂通海嘆口氣,正式談道:“你們也清楚,異師學堂是專門培養異師的地方,學成之后,大多人會成為異師,除魔捉妖,那不是一條走得輕松的路。”
“前幾日的事你們也親身經歷,轉念之間,便是天人永別。對異師來說這種事屢見不鮮,所以你們想清楚,要不要去學堂,想不想走這條路。”
兩人盯著飯碗認真思考,片晌樂天最先抬起臉,堅定道:“去!”
樂通海問另一人:“阿言呢?”
冷穆言遲疑道:“我……都可以。”
“你們二人可要想清楚啊。”樂通海審視二人雙眸再次確認。
兩個少年點頭,沒有反悔跡象。
“那好。”樂通海一拍雙膝,道:“等你們傷勢恢復,便啟程出發。”
“真的!爹你同意了!”樂天歡呼撲上前,撞得桌上湯碗晃灑出一片。
樂通海打他屁股消停,喝人再次老實坐下,道:“你爹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既然你們想去,便去闖闖,莫要后悔。”
院中對話被房上女孩盡數聽去,轉轉眼,露出壞笑。
年輕人身體恢復得快,沒多久辭別之日來臨。樂通海給他們打點好行囊,帶足盤纏,在門前反復囑咐道:“你們兩個出門在外多加小心,別貪玩,少跟他人起爭執,天涼記得增添衣物,別傷風。”
拿出信封遞給樂天,道:“去了滄陵,找一家名叫瀚博堂的學府,將這封信交給里面的堂長,他會讓你們入堂。小天,路上好好照顧阿言,他體內還有些傷疾,你注點意。”
樂天接過信封用力點頭:“我知道了。放心吧,爹!”
樂通海“嗯”聲,又掏出一塊滾龍紋銅牌,塞到冷穆言手心,道:“這是你爹的異師銅牌,你就拿著它,留個念想。”
“謝謝樂叔。”冷穆言低著頭回道,帶些哽咽。
樂通海慰藉一笑,拍他肩膀捏了捏:“男兒有淚不輕彈,你爹可不希望看到你哭哭啼啼。”
看了眼天色,最后不舍道:“時候不早,你們也快些趕路。記住一句話,心中有道,盡力而行,不做無勇莽夫。”
二人鄭重點頭,再次作別樂通海,朝郡門方向走去。走了一段,樂天突然折過頭,興沖沖跑回來,撲在樂通海懷里,抱住他道:“爹,我走了!”
霎那間,樂通海眼底涌上晶瑩,在眼眶內打了個圈,還是沒流出,深吸口氣拍幾下兒子后背,笑道:“臭小子,好好學,別給你爹丟臉!”
不遠處,冷穆言望了眼樂家父子,將頭別到一側,摩挲攥在掌心黃澄澄的銅牌,凝視背面鐫刻所屬人名,落下一滴清淚。
兩個少年搭上郡內一行商隊,沿陵山道一路向北。云乂尾隨在后,再次尋找探查時機。
一個月黑風高夜,商隊宿于野外,高枕酣睡,偶爾幾句夢囈。
云乂跳過一個個打鼾壯漢,落在蜷身側臥的冷穆言旁邊,伸手在他臉前晃了晃,確認熟睡,并指運轉靈力點上他眉心。
手指將近肌膚,閉合雙目無聲睜開,射出兩道青金色警備光芒。
隨后人緩緩起身,審視撤遠幾步的女孩,用顯然不同的低沉磁聲說道:“你似乎對吾很感興趣,竟一路尾隨至此。”
云乂冷嘲道:“你這妖怪殺了老的、霸占小的,臉皮真不是一般厚,從他體內出來!”
青金細瞳輕笑:“呵呵呵,吾若拒絕呢?”
云乂哼聲:“那可由不得你!”
放
出警告,一招呼嘯而來。
對方不屑一呵,彈指甩出道蒼雷,噼啪直奔面門。云乂蕩開攻擊,跟后一招,出掌打向他額前。二人針鋒相對,連招互拆,對至遠處深林,誰都未壓彼此半分。
遠離人群,云乂終于能放開手腳,打聲口哨,身側閃出兩個黑影,左右包抄。青金細瞳的人速掃四周,謹慎提防,頂空陡然降落清脆哨笛,笛聲一出,腦中驀地升起暈眩。
不待暈眩驅散,幾聲熟悉嗡鳴飛下,打在身周截斷退路。青金細瞳中殺意翻上,擊出蒼雷扭轉局勢,四張靈符搶奪先手,貼上手腕破了雷電。
隨即一頭絳色猛豹撲上前膛,將人壓倒于地,腕上靈符瞬間化作白繩,纏緊手腕扎入土內,緊緊困住。
云乂走上前,揮退絳豹,蹲在人頭旁故意戳戳臉頰,道:“就憑你想打過我,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
被縛人倒是滿不在意嘲笑,輕呵評價:“年紀不大,本事不錯。”
對方反應不怒不悲,云乂掃興白他眼,點在額前張開陣法,要將它抽離人身。陣內字咒轉動,靈光閃爍,一團熒光由靈陣牽出,與平躺身體分離。
須臾,青金色光芒乍亮,陣法意外崩碎,熒光重隱體內。
抽不出元神?!云乂驚瞪輕傲笑容的人,再一細察,不可置信:“你是應龍!”
地面人哈哈一笑,眼光斜向驚詫女孩,道:“你分出吾又如何,這小子依舊難逃一死。”
云乂嘶地倒吸口氣,感到頭疼。難怪方才陣法破碎,此物非同尋常妖怪,一般陣法難以輕易分離出人身,而且這家伙說的沒錯,他每次使用力量都在耗竭宿主身體,現在離開,宿主隨時會一命嗚呼。
可也不能放任他就此逍遙,糾結半天,也沒想出個好對策。斜眼瞅悠哉欣賞夜色的臉,揮指解開腕上束縛,擺擺手道:“今日暫且放你一馬,但是我會一直盯著你,遲早把你揪出來!”
人爬起來活動手腕,隨意道:“隨君喜歡。”
云乂撇撇嘴,又想起什么從后喝住:“等等!我還不知你這家伙如何稱呼?”
對方駐足,啟唇說出個這幾日縈繞腦海的名字:“吾名,砊虺。”
多日水宿山行,商隊行至一處名為襄秦郡的城郭。
朱武三都,位置呈三角形分布。承天在上,位置偏北;淮安在東,相對近海;滄陵則偏西,比較深入腹地。襄秦郡,是十三郡縣中最靠近滄陵的郡縣。
二人謝別商隊,進了城郡,云乂從不遠處一棵樹后歪出腦袋,目光跟隨移動。看他們進了一家客棧,放下行囊,又出來去了熱鬧市井,走馬觀花。不禁琢磨,如何名正言順混入他們中間,查清楚那條應龍。
意外邂逅?不行,太假,一看就會起疑心。
拾物不昧?不行,太俗,也顯得不自然。
英雄救美?不對,反過來還差不多。
苦思冥想,無意瞟到不遠處的賭石場,靈光乍現計上心頭:“有了!仗義相助!”
兩個人性格她早就拿捏清楚。冷穆言性格謹慎,遇事不會莽然上前;樂天卻是豁達率真,對不公之事不會袖手旁觀。
云乂偷偷暗笑,兩只手各伸出一根手指頭,比在一起,得意打算盤:“又能賺一筆錢,又能順其自然混到他們中間,一舉兩得。”
說罷從挎包中掏出一塊鵝卵石。石頭鴿子蛋大小,較是圓潤,上面有一圈暗暗的水波花紋。拋上天空又接住,昂首闊步走進人聲鼎沸的棚戶區。
“賭石”是風靡朱武的一項娛樂活動,把石頭蒙在麻袋中,擺出來讓人猜里面的貨物真偽。賭的不是藏有翡翠之類的原石,而是產自孔雀渠的奇石。
朱武“八方水運”中,唯獨孔雀渠是條地上滴水未有、地下暗河涌動的特殊河渠。地表渠溝中的沙石經數年風沙侵蝕、烈日炙烤,內部逐漸質化,形成溫潤比美玉、色澤賽瑪瑙的奇石,加上手藝人精卓雕工,能賣出天價。形成一塊奇石需數年累月,因此真正的奇石分外稀少,追捧者如過江之鯽。
賭石場不大,里面擠滿來碰運氣的男女老少,每個小攤前都擺滿大小不一的麻袋。買家像挑西瓜一樣,拿起麻袋細細掂量半天,最后糾結買下選中商品,心存希冀去“開石”,結果幾乎個個愁眉苦臉。
云乂手握鵝卵石在場子里隨意轉悠,邊走邊瞥石頭,繞過某個攤前,恰此時一抹淡淡藍光從手指縫閃出。
和其他攤鋪一樣,這里也是圍滿賭石的百姓。攤主是位個頭不高的人,兩撇細彎胡,頂著一頂尖頭羊皮帽,彎著雙眼談價錢。
云乂深吸口氣,順人縫擠進前方,蹲在攤子前左扒拉右摸索。不一會兒又鉆出來,拎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麻袋,掌中鵝卵石的藍光比方才更甚,石面上的水波紋似乎有了生命般,隱隱流動。
這塊鵝卵石實為石精凝丹,千年一結,雖其貌不揚,可辨世間寶玉佳石,從無差錯。
云乂彎起嘴角,痛快付下銀兩,將麻袋裝在挎包內,繼續按鵝卵石亮光“掃蕩”。過了兩炷香,搜羅
到大大小小十幾個麻袋。云乂從一個攤主手里討要到一塊舊布氈,在賭石場附近就地擺攤,抓起把土抹臟臉和衣服,蹲在攤前,等兩條“魚”上鉤。
自打出家出發,冷穆言就像塊木頭,話少得可憐。樂天知道他心情沉痛,可也不愿看人就此消極,一路積極聊天散心。今日到了新的城郡,,不同外表粗糙,內里質地緊密細膩,潤似水晶,經蠟燭折射色如霞光。
這一聲頓時勾來周遭人視線,上前圍住鉗臺,看粗陋石皮一點點褪去,現出藏于其下的綺麗真容。
石匠磨出整塊奇石,重新洗凈還給樂天,估價道:“小伙子運氣不錯,是塊品相佳的奇石,就是小了點,也值個幾百兩。”
“四百兩!”當場有人出價。
“五百五十兩!”
“我出六百!”
最終,奇石以七百兩價格當場拍走。
樂天目瞪口呆看著掌中錢袋,又看洋洋得意的女孩,想不到十文錢,一炷香時間換得七百兩,咋舌道:“你沒說假話啊!”
“都說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云乂驕傲哼道,瞄到角落幾個鬼祟身影,嘿嘿壞笑有了主意,有意大聲打廣告攬客,“他的石頭就是我那里買的,大家都去看一看吶,保證都是真貨!”
有部分人將信將疑跟過去,云乂把價格提到二十文一個麻袋,磨了半天嘴皮,三個人買了五塊。拿過去找石匠一開,均是罕見奇石。
這下無需再吆喝,賭石場的人蜂擁到舊布氈前,哄亂爭搶剩余麻袋。女孩一邊收錢一邊趁機提價,從最初的十文喊到一百文,毫無人責問。畢竟得到的寶物,價值比付出錢財多上千倍。
買賣如火如荼,幾個氣勢洶洶的人闖過來,轟開推搡買家,踢翻舊布氈。為首的鼠眼男人唾道:“膽子不小,敢在老子地盤上做生意!”
云乂瞄了眼,是那幾個鬼祟身影。生怯掏出些銅子,舉出道:“我給你們些錢,你們行行好讓我賣完吧。”
“呸!老子的地盤用得著你做主!”
鼠眼男人啐口,招呼身后壯漢搶走麻袋,又大步上前捏住女孩手腕,奪下賣石頭的錢。
“你們松手!松手哇!這都是我的心血!”
云乂攥緊錢袋求救,卻無人上前打抱不平,掙巴幾下終究不敵,被推了個跟頭。一骨碌爬起來,幾個人已經揚長走遠,徒留放蕩奸笑。
樂天又湊了幾個開石的熱鬧,姍姍返回,發現滿地狼藉,女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問在旁幫忙拾東西的同伴:“發生啥事?”
冷穆言撿回舊布氈道:“幾個地痞搶了她的奇石和錢財。”
樂天驚訝:“你咋不阻攔那幾人?”
冷穆言道:“人多勢眾,攔不住。”
樂天惋惜嘆口氣,看著梨花帶雨的女孩,想了想走近蹲下:“我賣的錢財分你一半如何?”
云乂拖著流下鼻涕問:“那是你的錢,為啥要分給我?”
樂天笑道:“若不是你賣我真的奇石,我也換不到七百兩,我是不是也得給你些賞錢。”
“嘿嘿,說得也對,那我就收下了。”云乂破涕為笑,胡亂一抹哭成花貓的臉,開心要接過銀兩,又頓住縮回手。
樂天問道:“怎么了?”
云乂后怕道:“我怕那幾人又搶走錢,我就回不了家了。”
樂天也思索起來,的確一個小女孩獨身帶幾百兩,太過危險,擺攤賺錢尚被地痞欺負,若是遇上劫匪,怕不會曝尸山林。前后一想,問道:“你家住住何處?”
云乂回道:“滄陵。”
樂天意外道:“那剛好跟我們同路,不如你跟著我們走,到滄陵再送你回家。”
“好好!”云乂樂地直點頭,心中卻在暗笑。果不其然,計策成功!
三人相互道了名姓,初步認識,回到落腳客棧。樂天又在隔壁開個新房間,讓女孩歇息一晚,明日一同出發。
幾個地痞砸爛攤子后并未就此離開,目光瞄到三人手中錢袋,眼泛狡黠緊跟在后。看他們進了客棧,交頭接耳幾句,閃進屋后巷子陰影里。
入夜,更闌人靜,值夜伙計在昏黃燭光下打瞌睡,垂頭迷糊。一股煙霧從客棧后無名升起,順撐開的窗戶飄進三人屋內,下沉貼著地面成條游動,不多時,響起窸窸窣窣地鬼祟動靜——煙霧化成一條條色彩斑斕的蛇,蜿蜒爬行。
其中一條紅蛇游動向樂天的行囊,鉆入包中搜索錢財,其余蛇顯露寒光毒牙,盡展殺意,緩緩朝榻上熟睡人逼近。
相距半步,房內忽地飄來哨笛,恬靜舒緩。群蛇立馬停住,紛紛昂首,繼而調轉方向,重新爬出房間。
客棧后巷道,白日鬧事的地痞狡猾打量樓上房屋,竊竊陰笑。后方一個面相粗獷的大漢夸道:“二哥這招永遠高明,神不知鬼不覺就搶到那幾個小崽子的錢,小弟當真五體投地!”
“你個笨貨還會拽酸文人的詞。”被贊捧的鼠眼男人雖嗤他一句,語氣里卻是掩不住的得意,繼續盯房間,下令道,
“等會兒錢一到手按老路扯呼,別讓巡夜捕快發現!”
后面幾個小弟齊聲回應,目放饞光等待不義之財入兜。等了一炷香,放出的蛇群沒有返回,鼠眼男人不耐煩皺眉,掏出懷內一張泛亮光的靈符,低聲念訣。
“你們在找這個?”
寂靜巷道兀然冒出句嬌笑發問。四個地痞心中突驚,抬頭看去,見得巷道前方站立一個嬌小身影,手中拋玩一個沉甸甸的錦袋。
鼠眼男人見是白日擺攤的女孩,輕蔑呵道:“老子當是哪個不識相的攔路,原來是你這倒霉小鬼,乖乖把銀子交出來,老子還能放你條生路。”
云乂故作驚訝掩嘴,語氣卻是波瀾不驚:“哎呀呀,說話口氣真大。我沒看錯的話,你們四人中他們仨是普通地痞,只有你是個異師,沒有銅牌應該是個散游。你的修為很低,招數是跟別人學的吧,是馭獸一路,可惜在我眼里壓根不入流。”
“小崽子嘴倒是利!”鼠眼男人話中添上火氣,翻手擲出張靈符,燃燒火焰襲擊。
云乂鎮定自若看靈符飛來,眼中擦過一點金光,屋影中當即竄出條彩色毒蛇,咬住靈符落在旁,打滅火焰,又游回屋影。
“你以為這些雕蟲小技能傷到我?”
說話間,地痞身周爬出無數條五彩毒蛇,吐著紅信壓近,形成包抄之勢,在數步之外躬起身子,做出準備攻擊的姿態,只待令下。
鼠眼男人看到五彩蛇群反轉攻擊,當即撕碎操控靈符,企圖破解法術。意料之外,蛇群并未再次化回輕煙,反而又壓一步,嘶嘶吐信。
“你這小崽子倒有幾把刷子!”
鼠眼男人嘴上發狠,內心卻愈發驚惶失措,二者實力差距彰著,顯然招惹不起,三十六計走為上。
想著夾出靈符摔向地面,云乂眼光一凜揮指打出道靈力,低喝聲“破”,擊散對方符紙。身形輕動閃到對方面前,朝臉揍出一拳。拳頭雖小,打在臉上猶如重錘,鼠眼男人頓時滾了三四圈,趴在地上吐出幾顆牙。
嘭嘭嘭,又是幾腳連踹上另外的跟班,踢到遠處同伴身旁。
云乂走近又是一腳,啐道:“你也不想想,就憑你這拳腳為何能搶了我的攤子,都是我故意引你們得手。不過我倒沒想到,你們除了圖財,還是害命的慣犯,也是膽大包天,敢搶到我頭上!”
鼠眼男人咯出口血,沒料到女孩白日里表現全是演技,發抖問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呵,我才不屑說于你聽!”
云乂緩緩退后,手指挨近嘴唇吹聲口哨,剎那間五彩群蛇拔地高躍,如出鞘利刃,大張血盆之口,暴出毒牙殺向四名歹惡之徒。
客棧內,兩名少年誰也未聽到窗外低語,各自沉浸睡夢。
冷穆言眉頭微微蹙起,深陷夢魘,惶惶中猛然重回雨夜山林,一個人在泥濘林中瘋狂奔馳,冰冷雨水浸透身體,寒氣滲入五臟六腑。
幾近力竭,眼前現咫尺出口,自己不由大喜,邁開酸痛雙腿拼力向前,突地一個巨影從天而降,截斷出路。胸腔心臟霎時如同擂鼓,但見巨影冷冷抬頭,睜開兩只青金色細長瞳孔的雙目。
“不!!!”
一聲驚悸吶喊,整個人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冷穆言深喘粗氣驚魂未定,低頭亂拍身體,并沒有淋濕,也沒有傷痕,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復。再細瞧,發現身處另一個漆黑空間,足下蕩起波瀾。
自身仍在睡夢之中。
冷穆言當下生起警惕,踩著奇怪水面小心試探,朝前方走了大半個時辰,面前忽地冒出金黃光芒,一團縹緲物體浮在空中,與自己視線平行。身體下意識后退,雙腳卻莫名定在原地,挪不動分毫。
縹緲物體忽上忽下地飄動,當中一雙青金色獸瞳睜開,細長瞳孔射出銳利的視線,不寒而栗,直視面前人,低沉磁聲帶著輕笑:“是你小子。”
又是那雙邪眸!冷穆言腦后涼氣秫秫直冒,心臟再次懼顫,慌亂發問:“你、你會說話?你不是已經死在林中!為何會出現在我的夢里?”
“呵呵呵,那種臨時身軀,換多少個都可以。”縹緲物體圍著人轉了一圈,細細打量他,眼角上揚,似是很滿意:“有意思,甚有意思,你的魂魄竟能發現吾的存在,真是意外。”
“你、你在我體內?!”冷穆言登時心臟停跳一拍,眼光跟隨縹緲物體轉動,聲音打顫吼道,“給我滾出去!”
縹緲物體不以為然:“呵呵,你說可不做數。”
冷穆言嘴上連連怒罵,眼睛緊鎖對方動向,見他目光向下,順視線低頭看,驚詫瞧到自己的雙腿變得透明,逐漸消失。內心頓然更加慌亂:“這、這是你搞的鬼?”
青金細瞳輕佻笑道:“你的身軀與魂魄正被吾侵蝕,用不了多久,將永不在世。”
一句話,冷穆言的心如墮寒窖。他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可又心余力絀,自身力量低弱,如何才能除掉這個妖邪?罔知所錯中,縹緲物體又轉一圈,忽然又道:“吾倒是幾分中意你,現在
殺了有些可惜。”
“你想做什么?”冷穆言帶著最后一絲抗爭發問。
縹緲物體發出輕傲低笑,透著難以捉摸的氣息,在無盡空間內回蕩。
翌日,隔壁兩人發現冷穆言的面色白中帶黑,黑又中帶青,難看到極點。
云乂問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冷穆言遲鈍動了動腦袋,低垂臉晃幾下,默不作聲。昨夜體內的妖怪隨輕呵隱去,任憑他如何發問也不作答,只是在最后回了句,他名“砊虺”。
樂天想起臨行前父親的叮囑,說道:“不然咱們再歇息一段時間,等你好了再啟程?反正信里的寬限時間一個月,現在還有些富裕日子。”
冷穆言聞言忽地怔了下,轉而抬頭道:“我沒事!現在就啟程!”
體內的妖怪勢必除掉,如若不然,性命堪憂。
其余兩人打量自顧收拾行囊的同伴,搞不懂他為何突然急切趕路。云乂假借遞出行囊碰觸到對方,偷偷發出一絲靈力探查,感知傳回信息,不禁一挑眉角。
難怪他要急切趕路,看來已經發現體內存有異物。
三人收拾好行囊,去租車行租輛馬車代步。剛走出客棧,迎面過來一名虬髯大漢,渾身蠻肉,邁腿一攔,像座山橫在路前。
幾人莫名其妙看著攔路大漢,不明白他為何出現。突然大漢身后響起一句狠怒,吐字有點不清:“大哥!就似那個女哈!”
云乂眼光看向聲音來源,見一男人站在大漢身后側,嘴里少了前面幾顆牙,臉上纏滿繃帶看不出長相,唯獨露出的鼠目很熟悉。
是昨晚的散游異師。看樣子他逃脫了蛇群的包圍,找來背后靠山滋事。
云乂速速一想,裝作不知情的模樣靜觀其變。
虬髯大漢壓上前一步,身體高大陰影蓋住三人。樂天瞧他面色不善,挪動身體將云乂擋在后方,緊盯問道:“你攔住我們有何事?”
大漢挨個掃過他們,對其中女孩陰沉道:“聽我兄弟說是你破了他的蛇群,還打傷他們?”
云乂縮了縮,撇嘴道:“他們都是大男人,我怎么可能打傷他們!再說明明是他們先搶了我的錢,他們才是壞蛋!”
鼠眼男人漏風怒道:“錯夜你從蛇殺了我的兄弟,他們目前哈躺在客棧后巷子里!”
冷穆言瞧了眼躲在身后的女孩,鎮定道:“你說那些人仍躺在客棧后巷子中,不如我們一同去看看,你說的是真是假。”
一行人來到客棧后巷,放眼望去,巷道中干凈無比,連片落葉也沒有。鼠眼男人當即叫道:“這不可能,一定是她把人藏了起來!”
樂天反駁道:“她一個瘦小的女孩子,如何拖走幾個高大男子,你莫要血口噴人!”
雙方各執一詞,相持不下。圍觀路人看鼠眼男子并無證據,輿論倒向三個年輕人,指點他們無理尋釁,虬髯大漢瞟眼恨火正旺的兄弟,開口道:“那幾人是死是活暫且不管,我這名兄弟一身的傷總不可能是他自己所為,他咬定是那名女娃,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她留下只手。”
話出,袖擺中綠光閃過,緩緩爬出一條碗口粗的巨蟒,頭生雙角,眼帶厲光,吐著蛇芯盯住三人。
“與那鼠眼男人相似的路數,他就是相教法術的那個人。”云乂瞇眼細打量大漢,瞄到下垂衣擺間,一塊滾龍紋銅牌隱約亮出,心中立馬明了,“是馭獸一路的異師,哼,不過沒比那個下三濫強多少。”
偷偷彎起嘴角,眼低亮起隱約金色,暗中道聲“來”。
一方亮了家伙惹大事端,圍觀路人立馬作鳥獸散,空蕩街面剩他們五人。
雙角巨蟒緩緩滑向獵物,巨大身軀逐漸環成個圈,形成困境。兩個少年緊盯晃動的蟒頭,小心移動腳步,警惕它暴起攻擊。
相對不過兩個彈指,巨蟒突地停住,旋即沖女孩張嘴撲下,快似閃電。樂天迅捷甩出背包阻攔,從側正中蟒頭,利齒勾住包袱劃出一道大口子。
巨蟒未能得手又挨上一擊,甩甩腦袋,轉而換了目標,扭動巨身抽下。樂天揮起包袱邊躲避邊還擊,將雙角巨蟒的注意力牽引到自己身上,朝同伴喊了聲拉走女孩。
正此時蟒尾猝不及防打中腳下,身子立即失了平衡,正摔進纏起蟒身。
碗口大的蟒軀強韌緊實,絞死一頭蠻牛都毫不費力,更不用說一個活人,樂天雙手撐住縛緊的粗壯身軀,使出吃奶地力氣相抵。
巨蟒身上發力同時張大下顎攻擊,樂天擺頭閃開,蛇口擦著發稍劃過,險些咬掉耳朵。
冷穆言帶云乂脫離巨蟒攻擊范圍,見同伴遇險,欲要上前幫忙,身旁猛然襲來一爪,怒出聲漏風話:“把那女哈交粗來!”
“休想!”
冷穆言出掌擋下,攔住恨怒的鼠眼男人,同時暗中觀察另一個幫手,提防左右夾擊。虬髯大漢尚在凝神掐訣操控巨蟒,暫且顧不上他們。
一個錯身,冷穆言側頭向女孩喊道:“找個地方藏起來!”
云乂道聲你也
小心,立馬跑開,躲藏在街邊一堆竹筐后。看場中亂作一團,在所有人都未注意時打了個響指。
指音落地,三只紅毛獠牙、頭上生角的猛獸從兩側房影里竄出,落地獰惡低吼,有序分成三路攻擊:一只撲向雙角巨蟒,一只咬向鼠眼男人,另一只則直奔虬髯大漢。
場中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前后突變,竄出猛獸已是敏捷撲向目標,不待巨蟒揮尾,一個高躍抓穿它的腦頂。巨蟒吃痛,登時松開束縛,扭身劇烈掙扎,抽起大片土灰。
危機破除,樂天縮身溜出包圍圈,趁兩只妖獸斗的正酣,拾起地上包袱跑遠。
另一方,鼠眼男人還不等轉頭看身旁異動,后背突然壓上一只龐然大物,緊接尖銳利爪穿通肩胛,鮮血噴濺。哀嚎聲剛滾出喉嚨,紅毛妖獸狠命一扯,整條手臂連同肩胛骨被撕扯下來。
而那名虬髯大漢,被闖出的紅毛猛獸破了法術,身形搖晃倒退幾步,緊接被五只利爪當頭一撓,瞬間飚了紅。
突來紅毛猛獸攪亂場面,對前來尋釁者圍追堵截,接連嚎叫作響。
樂天和冷穆言看得汗毛倒豎,無時間多想三只猛獸為何突然冒出,見它們還沒盯上自己,連忙找到躲在竹筐后的云乂,快步出了襄秦郡的大門。
三個人日夜兼程,不出幾日平安抵達滄陵。
朱武三都,滄陵著稱“文都”。
有詩云:
瀾翻筆墨浩難收,妙處端能浣客愁。
落筆千章輕萬戶,得句精如白狐裘。
這里乃是文人雅客匯聚之地,墨香濃郁,常有學子三兩成聚比試,數步作詩、出口成章。書卷之氣浸染儒養,連生活在此的黃發小童,都能與外鄉人對幾副對子。
冷樂二人頭回到此,眼中全是新奇。
“這條街道是滄陵最繁華的地方,兩旁酒樓經常有人出對子打擂,每逢節慶還會有盛大燈會。”
云乂歡快走在最前面,手指著向兩人介紹:“這里的學府特別多,尤其是異師學堂,朱武三分之一的異師學堂都落址滄陵,其中有不少近距這條大街。”
樂天欣賞熱鬧街景問道:“云乂,你家在哪里?我們先送你回去。”
云乂壞笑道:“沿著這條街再向前走一段路,然后右轉走半炷香就到啦。”
眾人過大街、轉小巷,最終停在一座老宅前。樂天和冷穆言仰望門頭,不約而同驚訝。
面前是一方古樸大院,暗紅漆木大門,門上掛著一對簡樸雕花門環,牌匾狂草“瀚博堂”三字,左右兩楹聯用規正小楷寫著,“數載春秋四面八方自匯聚,幾經風雨天南地北任去留”。
居然是自己此行目的地!不過此間學府與一路上掛花扎彩、鋪金鑲銀的學堂相比,顯得十分低調。
有趣的是,門前的鎮宅獸不是石獅子或者石麒麟,而是一對羊角虎身怪獸,怪獸生著六只眼睛。
“楹聯有些意思。”砊虺忽然暗中冒出句評價,聲音帶些笑意。
冷穆言先是一顫,陡然升起無限憤懣。這是多日以來,體內妖怪,說道:“這還給你們留了個機會。”
兩人聞言,連忙湊近仔細打量這印章,與其他蓋字刻印不同,這方印章是圓形,一半用陽刻,一半用陰刻,將內中“瀚博”字樣恰分一實一虛,乍看像個太極。
云乂道:“這是瀚博堂堂長的專用簽印,也是瀚博堂的標志,滄陵只此一家使用,你們讓這個小仆代傳給他,他看到這個蓋章或許能通融。”
二人一聽,低落情緒重新高漲,把半截書信交給青衣仆人,請他代勞,隨后去到一間布置簡單的待客屋,靜候回音。
屋內桌上擺著兩杯茶水,冒著縷縷熱氣,似乎是知道有人到訪預先備下,兩個少年忐忑看著升起白氣,不知道接下來會是怎樣結果。
半個時辰后,又一位青衣仆人進內,雙手托著裝有兩個透明圓球的木盤。看向兩個少年,開口道:“請二位將探靈珠握于手中,集中精神。通過者即可入堂。”
看來這就是通融的結果,進行測試。
二人依言各自拿起一個透明圓球,握于手心,閉眼擯棄腦中雜念。冷穆言隨即感到指尖有股暖意流過,源源不斷輸向手中圓珠,不受自己控制,此時圓珠通體泛起青光,內中慢慢升起液體。
片晌青衣小仆叫停他們,將一青一白兩個發光圓珠端走,拿去評判。
“你說咱倆會通過嗎?”樂天期待問道。
“尚不知。”冷穆言平靜回應,心下卻在奇怪,方才凝神時他還未做任何行動,那股暖流像是被牽引般細細流出,完全沒通過自身準允。
皺眉眨了眨眼,忽然揣測到什么,暗中質問砊虺:“方才是你做的手腳?”
“然也。”砊虺異常干脆承認,聲音沒有剛才那般輕佻。
“你為何要幫我?”
冷穆言極是困惑不解,他急迫趕來瀚博堂,目的就是除掉體內妖怪,照理來說對方應該千方百計阻撓,為何甘愿相助。然砊虺沉靜在深處,并不作
答。
其實他的理由無比簡單,隱蔽自己。
從跨進大門的一瞬,砊虺就敏銳覺察到瀚博堂四方設了結界,是能阻擋外物入侵的結界,設得十分巧妙,對于他這個僅剩元神、藏匿靜養的靈類極為有利。方才的探靈珠,確是在探查兩人靈力高低,砊虺為了能藏在這層保護傘下,才主動出手,暗中相助。
正是這看似簡單的舉動,卻消耗他不少靈力,也加速這具身軀的衰竭。
“還需要更多力量……”
砊虺在深處幽幽感嘆。
又等一刻,青衣仆人返回待客屋,帶來測試答復:“二位久等,方才結果已出,通過者為這位公子。”
伸手示意冷穆言,又躬身施禮對樂天道:“這位公子十分遺憾,請離堂。”
樂天羨慕瞧眼同伴,赧然一笑:“能不能再打個商量?”
青衣仆人道聲未有商量,不多講其他,側身示意請離開。樂天不甘嘆聲,拖著行囊垂頭喪氣踏出門檻。擦過通告仆人,肩膀被他從后一推,但覺身邊場景飛速閃過,虛晃看不真實。
再一轉眼,身處暗紅漆木大門外,遠方已是落霞染天。
天色漸深,滄陵城內大大小小的街道上點起燈籠,燭影幢幢。正中央的繁華大街,兩側酒樓內飛花傳令、吟詩對擂,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樂天垂著頭漫無目的走在街上,對熱鬧外景充耳不聞,沮喪、氣憤、羨慕等多種情感糾結在一起,臉上轉過數十個表情。
只因自己大意掉了半張紙,就讓一個舉薦變成考驗,真是造化弄人。但話說回來,輸了就是輸了,誰讓自己實力欠佳呢。
排遣半天郁悶,末了化成一聲感慨吐出來,扭頭遙望瀚博堂的方向,惋惜輕笑聲,戀戀不舍道:“茍富貴,勿相忘啊。”
人如其名,他生來樂觀豁達。
心事放下,樂天頓覺舒暢不少,目光很快被喧鬧街攤吸引。心想既然都到這學風蔚然之地,身上銀兩又充足,不如盡情游覽,討教幾句文墨,回去也能向樂通海有個交代,當不虛此行。打定主意,擠進一群圍觀曲水流觴的百姓中,跟著拍手叫好。
身后一家酒樓的屋頂上,云乂抱臂遠瞧湊熱鬧的樂天,喃喃道:“他居然未能進堂,真是有些可惜吶,我還挺喜歡他的為人。”
話落,虎頭挎包撐開道縫,藏在里面的小紙人露出頭,趴在挎包邊緣同樣遠眺少年。云乂乜斜爬出的紙人,道:“你出巽風郡后便斷了聯系,怎地現在又操控代靈冒出來,難不成后悔沒通知那幾名審查官,放他通過?”
小紙人歪歪頭,傳出一個神秘語氣的年輕聲音:“呵呵呵,我可未說測驗已經結束。”
云乂挑眉道:“哦?看來你早就另有安排咯。我倒是不明白,他們拿著你的專屬簽印,明明可以不用任何測驗輕松留下,何必搞出這多周折?”
小紙人回應一聲暗含深意的笑語,鉆出小挎包,乘著夜風飄向燈火闌珊中的瀚博堂。
觀過一場曲水流觴,樂天仍是意猶未盡,繼續閑覽其他風雅游趣。不知不覺間,轉進旁邊一條街道。
街道相比隔壁略顯清冷,幾家商鋪正在撤下掛在招旗。樂天邊走邊瞧,此時身后跑來個神色驚慌的人,口中斷斷續續念叨“有妖怪”,跌跌撞撞狂奔,渾然不知跑掉了一只鞋。
樂天奇怪撓撓頭,還沒搞清那人犯啥癔癥,忽地聽到旁側傳來木板折斷地噼啪聲,緊接頭頂多出一團龐大黑影,籠罩住整個身子。
一股腥臭腐爛味道從上飄下,像是混雜了咸魚臭雞蛋等物體潑在頭頂,味道讓人窒息。樂天嗆出一陣咳嗽,立馬捏住鼻子,緩慢抬頭看,見一雙猩紅眼睛懸在上空。登時心臟砰砰狂跳,雙目睜地更圓。
一只異狀怪物出現在身后,身形龐大,高出壯漢四五頭。怪物長著一個類似豬的頭,身子卻又像狗,全身漆黑鬣毛亮如鋼刺,兩只眼睛不大,紅得像酸漿果的果實。
赤眼豬妖,一種喜愛陰腐之地的妖怪,皮糙肉厚耐攻擊,偶爾有學堂從野外捕獲,將它來當做教學用材。這只大概從某個學堂內逃了出來,誤入至滄陵街道。
“吧嗒,吧嗒。”
幾滴液體滴在樂天的臉頰上,腥臭粘稠。是赤眼豬妖的口水。
豬妖沖著下方重重一哼,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樂天又聞到一股更加濃烈的腥臭味灌頂而下。雖然噴來的氣流又濕又熱,但體內寒意卻從腳底板直沖到天靈蓋。模糊氣流中,妖物身影忽然變得更高一頭。
“砰!”
豬妖毫無預兆高揚起前蹄,朝著人的頭顱狠烈踩下。樂天拼盡全力抬腿抽身,險擦著黑毛前爪避開,后襟被風壓扯裂成破布。方才所站位置已經由平地變成深坑,冒著咝咝白煙。
來不及瞧更多,雙腳已經帶著身體狂奔逃命。
或許是臉上沾到妖怪的口水,赤眼豬妖將樂天鎖定成獵物,像塊狗皮膏藥緊粘不放,仗著自身皮糙肉厚,在巷道里橫沖直撞,將所過之處房屋、商攤撞個稀爛。街中乍起陣陣
驚呼,眾人紛紛進屋躲避,等待城內異師來降服此妖。
喧嚷大街不出片晌變為寂靜,樂天拐出一條小路的岔路口,不由得放慢速度,體力已剩余不多,雙腿打著顫倚靠房屋木墻,狂喘粗氣。
“應、應該,甩掉那個妖怪了吧。”
樂天小心伸頭向外探察,前后瞅幾眼,妖物不在,亂蹦心臟才稍有平靜。還沒多慶幸一會兒,一陣突如其來的笑聲傳進耳朵。
“哈哈哈哈哈。”是個孩童的笑聲,由遠及近。
樂天愣愕轉頭,就見不遠處有個藤球骨碌碌滾到路中,一個扎羊角辮的小童跟著追過來,跑到藤球跟前,拾起拍拍土抱在懷中,正要開心回去,抬頭卻嚇得呆在原地,瑟瑟發抖挪不開腳步,張大嘴欲哭出聲。
不遠處,赤眼豬妖拱翻兩旁房屋直奔向前,來勢洶洶。
千鈞一發之際,樂天腦中閃過樂通海臨行前叮囑的話:
“心中有道,盡力而行,不做無勇莽夫。”
當下自身難保,哪有閑工夫管一個半路跑出的毛孩子?思索不足眨眼,樂天拔腿就跑。
“我叫樂天!記得清明給我燒紙!”
奮起反身,將冒出小童用力推進一旁巷子中,自身撲倒在地,還不忘沖巷子內喊道:“小屁孩一定要記住!不準忘!不然我每天晚上扒你家窗戶!”
逃走與救人搖擺一念,樂天的腿腳比內心更快做出選擇,奮不顧身撲將出去。喊完幾句自認為能讓人感激救命之恩的話,耗盡所有體力,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好累,四肢像灌了鐵一樣,好沉,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難道異師都在同那樣的妖怪作戰?冷穆言要是以后碰上會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