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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一滴透明的雨點混著云中涼意降落,掉在眼內形成一層水膜,模糊掉這片灰暗的樹林。

冷穆言仰倒在泥濘地面,微睜雙目看這朦朧世界。身下有股暖流緩緩淌出,一點點由小變大,在雨中綻放出一朵刺眼紅花,自身意識也在隨流逝的溫暖慢慢拉遠,逐漸化為冰涼。

無助之中瘋狂呼喚的那個男人,終究還是沒能趕來。

“爹……”

冷穆言微弱輕喚,快要失去光的眼中壓上高大黑影,腥臭氣味愈來愈濃。

眼看利齒距離少年的胸膛不出一指,嗖地一道淺淡藍光飛下,直奔妖怪頭顱。妖怪耳朵一抖,發(fā)力向后躍遠,伏于地面嘶嗚威嚇,對面不給喘息機會接連飛來數道進攻,不著痕跡打遠邪物與兩名少年的間隔。

冷原驀地從林中閃出,沉靜落地,速速一覽二人傷勢,先飛出兩道靈符護住他們的性命。而后目光一寒,飛身向前發(fā)出攻擊。剎那間,淺淡藍光如同劃墜流星,暴風驟雨般打向黢黑巨狼,星群中的人似游龍穿梭,緊追不舍一招接連一招。

殺人地狼亦是身似黑電,在淺淡藍光中揮舞利爪劈開打落靈擊,遁地擾亂對面行動,趁其不明具體所在之時瞄準薄弱處,暴起張口撕咬。二者相對數招,一時間竟不相上下。

又一個攻擊相撞,近身地狼揮爪猛擊,突然幾道蒼青雷電從尖端爆出,迎面亂打。冷原雙目一睜,迅捷轉變步伐,擊出靈力化開蒼雷。

警覺撤遠,暫且按兵不動審視對方,感到棘手又奇怪。

那只地狼不知吃了什么怪異東西,體內有一股不屬于它的強大力量,而且它的狀態(tài)與昨夜有些不同,分外狂躁。

疑問不過片刻,地狼兀地昂首凄厲高嚎,抱緊腦袋癲狂搖晃掙扎,與此同時黑色毛發(fā)中生出更多鱗片,聳起脊背中央開始冒出片片鱗甲,不稍片晌連成順暢一條。

“不!不要!我不想死!!!”

地狼捂頭狂亂嚎叫,透出無比懼怕,似乎那個吃下去的怪異東西在內部侵吞它的五臟六腑。冷原不待對方做出更多詭異行為,掌中運起靈力,速戰(zhàn)速決。閃身突襲,一擊正中妖怪,當即將它心口破開大洞,心臟連同攻擊被震碎。

一招斃命,黢黑巨狼嘔出大口黑血,失了力氣墜向后。

勝負明顯之際,冷不丁幾道蒼青雷電暴起偷襲。冷原看妖怪尚留一息,當刻打出靈力反擊,卻未料電光行路甚是詭異,打個彎從腳下彈出。運起靈力架擋,隨即發(fā)覺古怪之處,幾道蒼雷的動向不太對勁。

眼光右斜,暗叫不妙。其中一道蒼青雷電像蜿蜒細蛇,無聲無息飛向身后,直奔遠處靜躺在地的冷穆言。

冷原當即掃開虛晃干擾,跨步追去,就在這轉瞬之間,黑毛利爪猝不及防刺出,將人的身軀直接貫穿。

汩汩鮮血瞬即從嘴角流下,染紅胸前黢黑毛發(fā)。冷原不顧傷口再次撕裂,奮力抽身阻止前進蒼雷,不料妖怪橫生蠻力緊緊鉗住手臂,掙脫不得。但看碩大狼頭抬面正對,一雙狹長眼中生得青金色細瞳,散發(fā)傲然笑意。

驀然間細瞳一晃,似一只巨獸侵吞掉所有畫面,大腦只剩得黑暗。

山雨持續(xù)不斷,嗚嗚風聲夾在雨中,像是大山在抽噎。

孟然緊捂草草包扎的滴血手臂,跌跌撞撞朝樹林某處奔跑,一段路連摔七八個跟頭。那只地狼現身后連殺其他圍剿異師,怪異力量超乎眾人想象,他也負傷只剩一條胳膊和一只眼。

“小天,阿言,你們可一定出了這片樹林!”

踉蹌奔至落雷地,眼簾映入一地狼藉慘狀。兩名少年分開倒在雨中,身下有被雨洇開沖淡的血液,看樣子昏迷有一段時間;斜前方一只黑色巨物仰面橫躺,前胸被靈力炸開花。兩方中間,一名身披斗篷的男人垂面而立,靜默淋雨。

“冷原!”

孟然匆忙跑上前,確認他受傷狀況。剛近身側,對方卒然抬手掐住喉嚨,五指發(fā)力一擰,生生將咽喉擰斷。尸體隨手扔在身側,緩緩抬起瘦削的面龐。

此刻人的淺淡眼中浸滿妖異的青金色彩,兩只眼瞳似貓般細長,左邊臉上,黑色鱗片寸寸生出。

沉沉呼氣,抬臂活動幾下手,喉中滾出低沉不滿:“這具身軀也不盡意。”

抬腳欲要離開此地,忽地雙目警覺。

“哎呀哎呀,果真是個了不得的家伙。”

雨落之中,嬌聲笑意評價由遠及近,清脆哨笛音跟后乍起,響震整片山林。剎那頂空山雨停止,透明雨珠懸留天地間,剔透曲面映射出一位身著仙鶴流云裙的女孩,從容行來。

“那個身體并不屬于你,麻煩還給原主人吧。”

女孩露出個俏皮笑容,揮手一指,飛出道絳色利光。對方同樣打出蒼青雷電回擊,兩方均是去勢兇猛,相撞出激烈火花,絳光劈落蒼雷,凌空彈起,當空現出清晰外貌。

乃是一只絳色豹子,頭上生角、利齒張露,體型更為健碩流暢,身體兩側生的不是斑點,是兩道霜色飛云。

絳豹張口嘯吼,

數道嗡鳴氣刃隨叫聲發(fā)出,對上從下飛來的連續(xù)雷電,剎那間零落電花四處亂跳,打散懸浮半空的雨珠,絳色光影與蒼青星火交錯,竟呈現異樣美景。

互拆數招,難分勝負。“冷原”見此戰(zhàn)況,折身撤開不作戀戰(zhàn),身側積水潭點起漣漪,一招靈力呼嘯而來,響起句嘲諷。

“別著急走嘛。”

女孩臉上是嘻嘻笑容,手下進攻卻快準狠辣,步法行云流水,不給怪異者半分脫身機會。二人對掌一個錯身,女孩手指抵唇邊打個哨,又是清脆哨音當空降下,對方身形兀自動搖,后退幾步撐住。

分神瞬息,跟后幾道絳豹嗡鳴,“冷原”傾身躲開要害,以蒼雷回打,絳豹輕躍而起,僅簡單斬開分支,攻擊沒有方才狠烈。

“冷原”立覺事態(tài)不對,向上一瞄,但見女孩悄然無息半空翻落,揚手拍在額前,靈光陣法掌中張開,面露得意微笑。

然而下一秒,蒼青雷電如同花朵怒放,暴開在二人中間。女孩蹙起眉頭抓住閃過絳豹,遠遠避離殺人雷電。

山間頓起轟鳴,猛烈氣流沖天而起,炸出大片朦朧水霧,設在山林中的三層攔靈索,也亮動幾下盡數破碎。

待霧氣散盡,頂空山雨停止,積壓陰云也變薄飄散,云縫中投下月光。

女孩從絳豹脊背跳下,走近趴倒的斗篷男人,蹲下戳了戳他的臉,順帶閉上他的雙目,又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咕噥句:“居然逃走了。”

站起身,雙指夾幾張符紙揮出,符紙飄落空中噗地一亮,化成生有長尾的白鳥。眾白鳥展翅飛進樹林,半盞茶過又盡數飛回,女孩挨個探查不禁疑惑,方圓十里居然都沒有剛才那個家伙的氣息。

“難道它壓根沒跑?”

又看向另外兩個躺著的活人,眉頭一挑,走近去檢查他們。

正此時,不遠處林中亮點火光,嘈雜人聲接近,沒一會兒幾個人舉火到空地,女孩瞧了眼火光,立刻招呼絳豹閃到一棵樹上,俯看情況。

林中陸續(xù)出來六七人,面對眼前景象皆是震驚,查看一圈,有人朝旁喊道:“樂通海!你兒子在這兒!還活著!”

聞聲,有個一瘸一拐的高壯男人回過身,努力甩不靈活的左腿邁出大步,喘著粗氣趕到樂天跟前。一見少年立馬舉起手掌要拍下去,轉而又停頓在半空,糾結片刻,落在他的頭頂輕揉,夾帶哭腔松下口氣:“臭小子!太好了,太好了你還活著!”

再探另一個少年,也是有微弱氣息。四人緊忙先將二人抬回郡里救治,其他人留在原地斂走地上尸首。

眾人搬起身披斗篷的男人,瞧見他渾身裂傷,幾乎要變成一個血人,不禁哀聲感嘆:“冷原去了,留他家小子一個人該咋辦。”

左腿有疾的男人道:“搬我家來,小天跟他從小一塊長大,倆兄弟住同個屋檐也不怕生分。”

他人道:“你孤家寡人拉扯兩個孩子,往后日子可難啊。”

腿疾男人道:“一個也是養(yǎng),兩個也是教,不怕。快走吧,還得給大原和老孟下葬,讓他們走得安心。”

地面人慨嘆幾句,也抬著亡者尸首快步離開。藏在樹上的女孩探出頭,遙望晃動火光,將方才對話一字不落聽入耳:“哎呀呀,原來那個男的就是冷原叔叔,這下倒好,你贈給他妻子的酒變成夫妻二人喝了。”

話落,虎頭小挎包動了動,撐開一條縫。躲在其中的小紙人露出上半身,趴在挎包邊緣仰頭看俏皮小臉,在等她下面的話。

女孩認真思索下,看小紙人說道:“剛才他們說要給冷原叔叔下葬,不如我直接把酒放在他的墓前,既是送到也算個祭拜,這樣可以吧。”

小紙人點點頭,表示贊同。

女孩嘿嘿一拍雙手,跟后又道:“在他們喪事辦完之前,剛好去探探另外兩個人,看那個家伙究竟是死了還是藏了。”

大雨過后月出云間,地落白霜。巽風郡一戶民屋內,冷穆言緊閉雙目平臥床榻,渾身纏滿繃帶。豆大燭光曳動,晃得本就缺少血色的臉愈加難看。

“梆——”

街上打更人敲竹梆子經過,高喊報時口號。又一聲竹梆響,屋內蠟燭噗地熄滅,飄出一縷煙。

房梁暗處,一個黑影翩然降下,無聲無息點在床側。裙邊花紋映在月光下,宛若真正流云落入凡間,化作衣裳。

是樹林中偷聽的女孩,跟在搜尋人后來到郡內,潛入兩個少年的安置處。

女孩歪頭瞧了幾眼傷者,嘟囔句“長得還挺清秀”,伸出左手挨近人的心口,在上方畫一圈,隱隱白光隨即散出,結成陣印。暗暗笑聲,雙瞳亮起金色光芒,一指點于心口陣印。

頃刻間,無數陌生畫面如奔騰江水流過眼前,應接不暇,從襁褓幼童到束發(fā)少年,經歷之事盡數展現。

施術者靜盯澎湃長河,并未在意內中流淌內容,凝神探尋更深處,確認樹林中消失的東西是否附在他們體內。

斯須,兩只青金色細瞳隨噴涌記憶閃出,與金色雙眸四目相對,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面

隨之出現,投入腦海。畫面中一位成年男人身著華服,背對暖陽而立,身后是重重巍峨宮宇。男人周身被陽光鍍了層金邊,具體容貌看不甚分明,然能明顯感到散發(fā)威嚴與輕傲之氣。

同時腦內響起一聲老友相見的呼喚:“砊虺!”

女孩猛地一驚,下意識縮手退開床榻,眼前記憶洪流戛然而止,榻上人心口前的白光陣印也閃動消失。

“腦中為什么會冒出‘砊虺’這個名字?難道指那個男人?我為什么會認識他?”

突來場景攪得她莫名生出幾絲感慨,警覺盯著熟睡傷者,眼中金光泛出冷意。掌間再次亮起微弱靈光,欲要探明那個逃進人體內的青金細瞳,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來頭,那名喚作“砊虺”的陌生男人又是誰。

揚臂未落,一塊小榫頭擦過指端,屋外傳來句低聲喝問:

“你要對那孩子做什么!”

收拾完亡者尸首的樂通海恰好趕回家。

女孩收回手臂,迅疾閃至屋內窗戶邊,輕盈翻出落于后方房影內,前后一掃無人堵路,拔腿奔遠。幾步將近房屋轉角,猛烈一掌從墻邊擊出,打斷前路。

樂通海蹣跚走出,擋住前方出口,但見房影中來者身丈約摸四尺半,像是個年幼之人,質問道:“你是誰?”

女孩靜默不答話,左手默默背向身后,雙指夾出一張靈符要摔向地面。樂通海察到對方暗中動作眉頭一蹙,先行出手擒人,不給逃跑機會。兩只生滿硬繭的寬大手掌攻勢兇猛,招招扣向脈門。

矮小身影靈活躲開擒人五指,簡單抵擋下攻擊,并無傷人之意。對面低身下走一招,女孩忽地點地高躍翻身,二者相背錯開,眼前順暢通路頓時現出。

“休走!”

樂通海當即抬起左腿踢上,攔斷去路。女孩出掌一擋,立馬發(fā)現不對勁的地方。

這個男人的左腿堅硬硌手,不是肌肉像是木頭。心念電轉明白,他并非左腿有疾,而是在用一條假肢行走!他已經缺了一條腿,攻擊居然仍舊流暢利落!

驚訝剛起,一掌靈力跟后擊來。女孩仰面擦過,腳下輕盈一轉調整身姿,發(fā)力后蹬,撤到通路另一端獲得逃離機會。

當下不做戀戰(zhàn),揮手一揚,飛出數只符紙白鳥做干擾,自己抽身遁入遠處陰影。臨走之際,又重新端詳眼攔路的男人,心中驚訝不減反增。

他居然是一名異師,而且非等閑之輩!

樂通海揮散干擾白鳥,定睛發(fā)現前方月下已空無人影,掃眼殘留掌中的破碎符紙,眉頭蹙起,急忙折回兩個少年的房間。去到樂天屋中,見他呼呼睡得正熟,看遍周身沒有異常,懸起的心放下一半,掖好被角再去隔壁房間。

離近床榻,兩條濃眉間擠出四五條深溝。

冷穆言額頭布滿豆大汗珠,慘白面色混上一層青,神色痛苦擺動腦袋,口中無意識輕哼喊“爹”。樂通海撫上他的前額,手指觸到皮膚,落到半截的心登時又升到高空——少年身體溫度高地異常,像是個滾燙火球。

“樂叔在這里,咱不怕,咱不怕哈。”

樂通海呢喃細語,右手點在他的眉心輸進微亮靈力。半晌,皮膚的滾燙溫度緩緩下降,痛苦神色也隨之減淡,直到體溫完全正常,才收回手,坐在床邊舒口氣。

哪料還沒平靜一刻鐘,冷穆言兀地咳嗽起來,嗆出口鮮血。樂通海落下的心又從平地彈回山巔,趕忙擦凈血液,再次用靈力探上他的氣息。這一探,擔憂內心徹底蹦上萬里云霄——冷穆言的氣血正在莫名耗失,臟腑逐步衰竭。

這不是民間疾病,是暗中有東西作怪,可自己尚不能明晰乃何物所為,解開怪癥束手無策。

榻上少年咳嗽一陣停下來,面色暫且歸于平靜。樂通海蓋好他的被子,輕輕退出,走進院內角落的茅草房,掩上門,呆看一地榫卯。沉釀良久,垂臉哽咽哀嘆:“大原,我沒法救下你兒子,是我無能,我對不起你啊!”

砰砰砰!忽然有人敲門。

樂通海當即褪去黯然表情,警覺問道何人,門外靜悄悄沒有回音。樂通海眼帶警戒,摸起做工用的鏟刀,小心打開一道門縫,掃視小院,空蕩無人。

正心懷疑惑,眼光無意瞟到門前地面,不禁大為吃驚,打開門細看地上物體。

房門前站著一個小紙人,肚皮中央一圈陰陽八卦河洛圖紋。朝開門人鞠個躬,圖紋亮起光芒,緊接冒出一個年輕聲音,語氣很是老成:“通海,近來可好。”

“堂長!”樂通海暗聲驚呼,側開身請小紙人走進茅草屋,帶上房門略顯局促站在對面,回話道,“承蒙堂長掛念,這些年一切都好。”

小紙人呵呵笑聲,指指屋內木凳:“你不宜久站,坐吧。”

樂通海像個學生一樣乖乖落座,看小紙人跳到左腿上面,輕輕撫摸,不在意道:“這條假腿除了走路慢了些,生活也沒啥不便,您不必惋惜。”

“身為堂長沒能護好你們,都是我的失責啊。”小紙人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撫著粗布下的木頭透出內疚與心

疼。

“哈哈您這才是假話,以前在堂內,可都是您關照的我們,不然我們哪能學成一身本事。再說是我在委托中撞上難敵對手,哪能是您的失責。”樂通海難得露出個笑容,漆黑眼瞳閃動懷念亮光,慨嘆一番,又問道,“不知堂長今夜前來所為何事?”

小紙人站正身子,說出來意:“是否考慮讓樂天和穆言來堂內修習?”

樂通海聞言陷入沉默,末了一嘆:“兩個孩子走那條路太危險了,況且大原他……”

“冷原故去之事我已知曉,對此萬分遺憾。”

小紙人接出咽下的話,辯明當前道:“通海,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只能做一時決定,卻做不了一生。他們未來的路究竟如何,自身走過才知道。”

頓下又道:“穆言的怪癥,我會盡力解決,也自讓冷原泉下安心。”

樂通海怔了怔,繼而苦笑道:“您都卜算到此地的事了,這樣說可是讓我難以拒絕。”

小紙人響起神秘呵聲,靜等高壯男人的回答。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對方忽地松了口氣,笑著搖搖頭,而后對小紙人鄭重作揖,回道:“容通海問過兩個孩子后,再予回應。”

小紙人明了笑聲,從肚皮花紋里抽出封書信,舉給對方道:“若你思慮妥當,便讓他們帶著這封舉薦信去往滄陵瀚博堂。”

遞出信物,紙人邁著小短腿消失在月光下。樂通海在后恭敬相送,回到房內凝望搖曳燭火,久久難眠。

不出兩日,兩名少年醒了過來,樂通海將樹林中的事告訴他們,安慰半天,又留冷穆言獨自在屋內大哭一場。看二人可以下地活動,領他們去到冷原墓前。

郡外一片松柏林內,兩個拱起的土包下安睡著一男一女,不被外世打擾,前方石碑刻明二人姓名,冷原和其妻李氏。冷原的妻子幾年前病故,郡里人在他死后,將夫妻二人葬于一起。

冷穆言看到兩個并排的墳包,眼淚立刻奪眶而出,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匐在墳碑前咬著下唇潸然嗚咽。樂家父子站在身旁,任他積壓心底的悲痛盡情抒泄,半晌,也各自上了三炷香送別。

逝者長眠,不做多擾,三人悄然離去,松柏林又恢復寂靜。不多時,窸窣聲響,從旁探出一個小腦袋,打量四周無人,才拍拍裙上草葉出來。

是那晚撤走的女孩,并未離開巽風郡,一直跟在他們附近。

女孩走到冷式夫婦墓前,從虎頭小挎包里抖摟出一壇酒,擱在兩個墳包中間,又掏出兩個蘋果,一個碑前放一個。

虎頭小挎包是個百納囊,可以裝許多雜物。

等挎包里的小紙人跳到肩膀上,站遠說道:“冷夫人,我叫云乂,這壇酒是一位叫卜成子的人托我送來的,本來是要讓冷原叔叔帶到您的墓前,現在您夫妻二人一起喝吧。這兩個蘋果就當做下酒菜,您們別嫌棄,我包里只有這點吃食。”

想了想,又道:“嗯,還有那個附在冷原叔叔身上的東西,我也會搞清楚究竟是何來歷,您們不用擔心它逃跑作惡。”

兩人一起合起雙手,閉眼祈愿:“其余話不多言,祝您二人好夢。”

自腦中閃過那個陌生畫面,云乂接連幾晚都夢到畫面內稱作“砊虺”的男人,雖是曇花一現,可讓困惑的內心愈來愈糾結,躲在樂通海家周圍,準備再次探查。

不料對方的警惕性甚強,連睡覺也守在少年身旁,自己無從下手,只得每天貓在附近等時機,順帶把屋內人情況摸的一清二楚。

屋主叫樂通海,也正是夜下那位阻攔人,身形高壯,缺少左腿,下頜生著胡茬,外表有些邋遢,目光卻是炯炯有神。人白日里在家做木工活,修補家具。

另兩名受傷少年,一位叫樂天,是他的兒子;一位叫冷穆言,是故去冷原的兒子,二人從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談。

讓人稀奇的是,兩個大男孩包括周圍鄰居,都不知道樂通海是異師,都認為他是木匠。

今日,云乂照例貓在房頂暗中觀察,看他們在小院中擺下木桌、碗筷,準備吃飯。

樂通海端來三菜一湯,擺成個圈,招呼其他兩人。兩個少年應了聲,換完藥從房內出來。他們身上傷好了許多,繃帶撤掉大半。

正專心扒飯,樂通海忽然問了句:“小天,阿言,我問你們句話。”

兩個少年停住筷子,抬起頭。樂通海沉思下道:“你們想不想去異師學堂學習?”

冷穆言還沒答話,樂天端著碗蹭地蹦起來,興奮大叫:“想!”

樂通海眼光向座位一指,訓道:“臭小子喊什么,坐下!”

樂天“哎”了聲坐回板凳,眼中藏不住閃動星光。樂通海嘆口氣,正式談道:“你們也清楚,異師學堂是專門培養(yǎng)異師的地方,學成之后,大多人會成為異師,除魔捉妖,那不是一條走得輕松的路。”

“前幾日的事你們也親身經歷,轉念之間,便是天人永別。對異師來說這種事屢見不鮮,所以你們想清楚,要不要去學堂,想不想走這條路。”

兩人盯著飯碗認真思考,片晌樂天最先抬起臉,堅定道:“去!”

樂通海問另一人:“阿言呢?”

冷穆言遲疑道:“我……都可以。”

“你們二人可要想清楚啊。”樂通海審視二人雙眸再次確認。

兩個少年點頭,沒有反悔跡象。

“那好。”樂通海一拍雙膝,道:“等你們傷勢恢復,便啟程出發(fā)。”

“真的!爹你同意了!”樂天歡呼撲上前,撞得桌上湯碗晃灑出一片。

樂通海打他屁股消停,喝人再次老實坐下,道:“你爹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既然你們想去,便去闖闖,莫要后悔。”

院中對話被房上女孩盡數聽去,轉轉眼,露出壞笑。

年輕人身體恢復得快,沒多久辭別之日來臨。樂通海給他們打點好行囊,帶足盤纏,在門前反復囑咐道:“你們兩個出門在外多加小心,別貪玩,少跟他人起爭執(zhí),天涼記得增添衣物,別傷風。”

拿出信封遞給樂天,道:“去了滄陵,找一家名叫瀚博堂的學府,將這封信交給里面的堂長,他會讓你們入堂。小天,路上好好照顧阿言,他體內還有些傷疾,你注點意。”

樂天接過信封用力點頭:“我知道了。放心吧,爹!”

樂通海“嗯”聲,又掏出一塊滾龍紋銅牌,塞到冷穆言手心,道:“這是你爹的異師銅牌,你就拿著它,留個念想。”

“謝謝樂叔。”冷穆言低著頭回道,帶些哽咽。

樂通海慰藉一笑,拍他肩膀捏了捏:“男兒有淚不輕彈,你爹可不希望看到你哭哭啼啼。”

看了眼天色,最后不舍道:“時候不早,你們也快些趕路。記住一句話,心中有道,盡力而行,不做無勇莽夫。”

二人鄭重點頭,再次作別樂通海,朝郡門方向走去。走了一段,樂天突然折過頭,興沖沖跑回來,撲在樂通海懷里,抱住他道:“爹,我走了!”

霎那間,樂通海眼底涌上晶瑩,在眼眶內打了個圈,還是沒流出,深吸口氣拍幾下兒子后背,笑道:“臭小子,好好學,別給你爹丟臉!”

不遠處,冷穆言望了眼樂家父子,將頭別到一側,摩挲攥在掌心黃澄澄的銅牌,凝視背面鐫刻所屬人名,落下一滴清淚。

兩個少年搭上郡內一行商隊,沿陵山道一路向北。云乂尾隨在后,再次尋找探查時機。

一個月黑風高夜,商隊宿于野外,高枕酣睡,偶爾幾句夢囈。

云乂跳過一個個打鼾壯漢,落在蜷身側臥的冷穆言旁邊,伸手在他臉前晃了晃,確認熟睡,并指運轉靈力點上他眉心。

手指將近肌膚,閉合雙目無聲睜開,射出兩道青金色警備光芒。

隨后人緩緩起身,審視撤遠幾步的女孩,用顯然不同的低沉磁聲說道:“你似乎對吾很感興趣,竟一路尾隨至此。”

云乂冷嘲道:“你這妖怪殺了老的、霸占小的,臉皮真不是一般厚,從他體內出來!”

青金細瞳輕笑:“呵呵呵,吾若拒絕呢?”

云乂哼聲:“那可由不得你!”

放出警告,一招呼嘯而來。

對方不屑一呵,彈指甩出道蒼雷,噼啪直奔面門。云乂蕩開攻擊,跟后一招,出掌打向他額前。二人針鋒相對,連招互拆,對至遠處深林,誰都未壓彼此半分。

遠離人群,云乂終于能放開手腳,打聲口哨,身側閃出兩個黑影,左右包抄。青金細瞳的人速掃四周,謹慎提防,頂空陡然降落清脆哨笛,笛聲一出,腦中驀地升起暈眩。

不待暈眩驅散,幾聲熟悉嗡鳴飛下,打在身周截斷退路。青金細瞳中殺意翻上,擊出蒼雷扭轉局勢,四張靈符搶奪先手,貼上手腕破了雷電。

隨即一頭絳色猛豹撲上前膛,將人壓倒于地,腕上靈符瞬間化作白繩,纏緊手腕扎入土內,緊緊困住。

云乂走上前,揮退絳豹,蹲在人頭旁故意戳戳臉頰,道:“就憑你想打過我,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

被縛人倒是滿不在意嘲笑,輕呵評價:“年紀不大,本事不錯。”

對方反應不怒不悲,云乂掃興白他眼,點在額前張開陣法,要將它抽離人身。陣內字咒轉動,靈光閃爍,一團熒光由靈陣牽出,與平躺身體分離。

須臾,青金色光芒乍亮,陣法意外崩碎,熒光重隱體內。

抽不出元神?!云乂驚瞪輕傲笑容的人,再一細察,不可置信:“你是應龍!”

地面人哈哈一笑,眼光斜向驚詫女孩,道:“你分出吾又如何,這小子依舊難逃一死。”

云乂嘶地倒吸口氣,感到頭疼。難怪方才陣法破碎,此物非同尋常妖怪,一般陣法難以輕易分離出人身,而且這家伙說的沒錯,他每次使用力量都在耗竭宿主身體,現在離開,宿主隨時會一命嗚呼。

可也不能放任他就此逍遙,糾結半天,也沒想出個好對策。斜眼瞅悠哉欣賞夜色的臉,揮指解開腕上束縛,擺擺手道:“今日暫且放你一馬,但是我會一直

盯著你,遲早把你揪出來!”

人爬起來活動手腕,隨意道:“隨君喜歡。”

云乂撇撇嘴,又想起什么從后喝住:“等等!我還不知你這家伙如何稱呼?”

對方駐足,啟唇說出個這幾日縈繞腦海的名字:“吾名,砊虺。”

多日水宿山行,商隊行至一處名為襄秦郡的城郭。

朱武三都,位置呈三角形分布。承天在上,位置偏北;淮安在東,相對近海;滄陵則偏西,比較深入腹地。襄秦郡,是十三郡縣中最靠近滄陵的郡縣。

二人謝別商隊,進了城郡,云乂從不遠處一棵樹后歪出腦袋,目光跟隨移動。看他們進了一家客棧,放下行囊,又出來去了熱鬧市井,走馬觀花。不禁琢磨,如何名正言順混入他們中間,查清楚那條應龍。

意外邂逅?不行,太假,一看就會起疑心。

拾物不昧?不行,太俗,也顯得不自然。

英雄救美?不對,反過來還差不多。

苦思冥想,無意瞟到不遠處的賭石場,靈光乍現計上心頭:“有了!仗義相助!”

兩個人性格她早就拿捏清楚。冷穆言性格謹慎,遇事不會莽然上前;樂天卻是豁達率真,對不公之事不會袖手旁觀。

云乂偷偷暗笑,兩只手各伸出一根手指頭,比在一起,得意打算盤:“又能賺一筆錢,又能順其自然混到他們中間,一舉兩得。”

說罷從挎包中掏出一塊鵝卵石。石頭鴿子蛋大小,較是圓潤,上面有一圈暗暗的水波花紋。拋上天空又接住,昂首闊步走進人聲鼎沸的棚戶區(qū)。

“賭石”是風靡朱武的一項娛樂活動,把石頭蒙在麻袋中,擺出來讓人猜里面的貨物真?zhèn)巍Y€的不是藏有翡翠之類的原石,而是產自孔雀渠的奇石。

朱武“八方水運”中,唯獨孔雀渠是條地上滴水未有、地下暗河涌動的特殊河渠。地表渠溝中的沙石經數年風沙侵蝕、烈日炙烤,內部逐漸質化,形成溫潤比美玉、色澤賽瑪瑙的奇石,加上手藝人精卓雕工,能賣出天價。形成一塊奇石需數年累月,因此真正的奇石分外稀少,追捧者如過江之鯽。

賭石場不大,里面擠滿來碰運氣的男女老少,每個小攤前都擺滿大小不一的麻袋。買家像挑西瓜一樣,拿起麻袋細細掂量半天,最后糾結買下選中商品,心存希冀去“開石”,結果幾乎個個愁眉苦臉。

云乂手握鵝卵石在場子里隨意轉悠,邊走邊瞥石頭,繞過某個攤前,恰此時一抹淡淡藍光從手指縫閃出。

和其他攤鋪一樣,這里也是圍滿賭石的百姓。攤主是位個頭不高的人,兩撇細彎胡,頂著一頂尖頭羊皮帽,彎著雙眼談價錢。

云乂深吸口氣,順人縫擠進前方,蹲在攤子前左扒拉右摸索。不一會兒又鉆出來,拎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麻袋,掌中鵝卵石的藍光比方才更甚,石面上的水波紋似乎有了生命般,隱隱流動。

這塊鵝卵石實為石精凝丹,千年一結,雖其貌不揚,可辨世間寶玉佳石,從無差錯。

云乂彎起嘴角,痛快付下銀兩,將麻袋裝在挎包內,繼續(xù)按鵝卵石亮光“掃蕩”。過了兩炷香,搜羅到大大小小十幾個麻袋。云乂從一個攤主手里討要到一塊舊布氈,在賭石場附近就地擺攤,抓起把土抹臟臉和衣服,蹲在攤前,等兩條“魚”上鉤。

自打出家出發(fā),冷穆言就像塊木頭,話少得可憐。樂天知道他心情沉痛,可也不愿看人就此消極,一路積極聊天散心。今日到了新的城郡,,不同外表粗糙,內里質地緊密細膩,潤似水晶,經蠟燭折射色如霞光。

這一聲頓時勾來周遭人視線,上前圍住鉗臺,看粗陋石皮一點點褪去,現出藏于其下的綺麗真容。

石匠磨出整塊奇石,重新洗凈還給樂天,估價道:“小伙子運氣不錯,是塊品相佳的奇石,就是小了點,也值個幾百兩。”

“四百兩!”當場有人出價。

“五百五十兩!”

“我出六百!”

最終,奇石以七百兩價格當場拍走。

樂天目瞪口呆看著掌中錢袋,又看洋洋得意的女孩,想不到十文錢,一炷香時間換得七百兩,咋舌道:“你沒說假話啊!”

“都說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云乂驕傲哼道,瞄到角落幾個鬼祟身影,嘿嘿壞笑有了主意,有意大聲打廣告攬客,“他的石頭就是我那里買的,大家都去看一看吶,保證都是真貨!”

有部分人將信將疑跟過去,云乂把價格提到二十文一個麻袋,磨了半天嘴皮,三個人買了五塊。拿過去找石匠一開,均是罕見奇石。

這下無需再吆喝,賭石場的人蜂擁到舊布氈前,哄亂爭搶剩余麻袋。女孩一邊收錢一邊趁機提價,從最初的十文喊到一百文,毫無人責問。畢竟得到的寶物,價值比付出錢財多上千倍。

買賣如火如荼,幾個氣勢洶洶的人闖過來,轟開推搡買家,踢翻舊布氈。為首的鼠眼男人唾道:“膽子不小,敢在老子地盤上做生意!”

云乂瞄了眼,是那幾個鬼祟身

影。生怯掏出些銅子,舉出道:“我給你們些錢,你們行行好讓我賣完吧。”

“呸!老子的地盤用得著你做主!”

鼠眼男人啐口,招呼身后壯漢搶走麻袋,又大步上前捏住女孩手腕,奪下賣石頭的錢。

“你們松手!松手哇!這都是我的心血!”

云乂攥緊錢袋求救,卻無人上前打抱不平,掙巴幾下終究不敵,被推了個跟頭。一骨碌爬起來,幾個人已經揚長走遠,徒留放蕩奸笑。

樂天又湊了幾個開石的熱鬧,姍姍返回,發(fā)現滿地狼藉,女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問在旁幫忙拾東西的同伴:“發(fā)生啥事?”

冷穆言撿回舊布氈道:“幾個地痞搶了她的奇石和錢財。”

樂天驚訝:“你咋不阻攔那幾人?”

冷穆言道:“人多勢眾,攔不住。”

樂天惋惜嘆口氣,看著梨花帶雨的女孩,想了想走近蹲下:“我賣的錢財分你一半如何?”

云乂拖著流下鼻涕問:“那是你的錢,為啥要分給我?”

樂天笑道:“若不是你賣我真的奇石,我也換不到七百兩,我是不是也得給你些賞錢。”

“嘿嘿,說得也對,那我就收下了。”云乂破涕為笑,胡亂一抹哭成花貓的臉,開心要接過銀兩,又頓住縮回手。

樂天問道:“怎么了?”

云乂后怕道:“我怕那幾人又搶走錢,我就回不了家了。”

樂天也思索起來,的確一個小女孩獨身帶幾百兩,太過危險,擺攤賺錢尚被地痞欺負,若是遇上劫匪,怕不會曝尸山林。前后一想,問道:“你家住住何處?”

云乂回道:“滄陵。”

樂天意外道:“那剛好跟我們同路,不如你跟著我們走,到滄陵再送你回家。”

“好好!”云乂樂地直點頭,心中卻在暗笑。果不其然,計策成功!

三人相互道了名姓,初步認識,回到落腳客棧。樂天又在隔壁開個新房間,讓女孩歇息一晚,明日一同出發(fā)。

幾個地痞砸爛攤子后并未就此離開,目光瞄到三人手中錢袋,眼泛狡黠緊跟在后。看他們進了客棧,交頭接耳幾句,閃進屋后巷子陰影里。

入夜,更闌人靜,值夜伙計在昏黃燭光下打瞌睡,垂頭迷糊。一股煙霧從客棧后無名升起,順撐開的窗戶飄進三人屋內,下沉貼著地面成條游動,不多時,響起窸窸窣窣地鬼祟動靜——煙霧化成一條條色彩斑斕的蛇,蜿蜒爬行。

其中一條紅蛇游動向樂天的行囊,鉆入包中搜索錢財,其余蛇顯露寒光毒牙,盡展殺意,緩緩朝榻上熟睡人逼近。

相距半步,房內忽地飄來哨笛,恬靜舒緩。群蛇立馬停住,紛紛昂首,繼而調轉方向,重新爬出房間。

客棧后巷道,白日鬧事的地痞狡猾打量樓上房屋,竊竊陰笑。后方一個面相粗獷的大漢夸道:“二哥這招永遠高明,神不知鬼不覺就搶到那幾個小崽子的錢,小弟當真五體投地!”

“你個笨貨還會拽酸文人的詞。”被贊捧的鼠眼男人雖嗤他一句,語氣里卻是掩不住的得意,繼續(xù)盯房間,下令道,“等會兒錢一到手按老路扯呼,別讓巡夜捕快發(fā)現!”

后面幾個小弟齊聲回應,目放饞光等待不義之財入兜。等了一炷香,放出的蛇群沒有返回,鼠眼男人不耐煩皺眉,掏出懷內一張泛亮光的靈符,低聲念訣。

“你們在找這個?”

寂靜巷道兀然冒出句嬌笑發(fā)問。四個地痞心中突驚,抬頭看去,見得巷道前方站立一個嬌小身影,手中拋玩一個沉甸甸的錦袋。

鼠眼男人見是白日擺攤的女孩,輕蔑呵道:“老子當是哪個不識相的攔路,原來是你這倒霉小鬼,乖乖把銀子交出來,老子還能放你條生路。”

云乂故作驚訝掩嘴,語氣卻是波瀾不驚:“哎呀呀,說話口氣真大。我沒看錯的話,你們四人中他們仨是普通地痞,只有你是個異師,沒有銅牌應該是個散游。你的修為很低,招數是跟別人學的吧,是馭獸一路,可惜在我眼里壓根不入流。”

“小崽子嘴倒是利!”鼠眼男人話中添上火氣,翻手擲出張靈符,燃燒火焰襲擊。

云乂鎮(zhèn)定自若看靈符飛來,眼中擦過一點金光,屋影中當即竄出條彩色毒蛇,咬住靈符落在旁,打滅火焰,又游回屋影。

“你以為這些雕蟲小技能傷到我?”

說話間,地痞身周爬出無數條五彩毒蛇,吐著紅信壓近,形成包抄之勢,在數步之外躬起身子,做出準備攻擊的姿態(tài),只待令下。

鼠眼男人看到五彩蛇群反轉攻擊,當即撕碎操控靈符,企圖破解法術。意料之外,蛇群并未再次化回輕煙,反而又壓一步,嘶嘶吐信。

“你這小崽子倒有幾把刷子!”

鼠眼男人嘴上發(fā)狠,內心卻愈發(fā)驚惶失措,二者實力差距彰著,顯然招惹不起,三十六計走為上。

想著夾出靈符摔向地面,云乂眼光一凜揮指打出道靈力,低喝聲“破”,擊散對方符紙。身形輕動

閃到對方面前,朝臉揍出一拳。拳頭雖小,打在臉上猶如重錘,鼠眼男人頓時滾了三四圈,趴在地上吐出幾顆牙。

嘭嘭嘭,又是幾腳連踹上另外的跟班,踢到遠處同伴身旁。

云乂走近又是一腳,啐道:“你也不想想,就憑你這拳腳為何能搶了我的攤子,都是我故意引你們得手。不過我倒沒想到,你們除了圖財,還是害命的慣犯,也是膽大包天,敢搶到我頭上!”

鼠眼男人咯出口血,沒料到女孩白日里表現全是演技,發(fā)抖問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呵,我才不屑說于你聽!”

云乂緩緩退后,手指挨近嘴唇吹聲口哨,剎那間五彩群蛇拔地高躍,如出鞘利刃,大張血盆之口,暴出毒牙殺向四名歹惡之徒。

客棧內,兩名少年誰也未聽到窗外低語,各自沉浸睡夢。

冷穆言眉頭微微蹙起,深陷夢魘,惶惶中猛然重回雨夜山林,一個人在泥濘林中瘋狂奔馳,冰冷雨水浸透身體,寒氣滲入五臟六腑。

幾近力竭,眼前現咫尺出口,自己不由大喜,邁開酸痛雙腿拼力向前,突地一個巨影從天而降,截斷出路。胸腔心臟霎時如同擂鼓,但見巨影冷冷抬頭,睜開兩只青金色細長瞳孔的雙目。

“不!!!”

一聲驚悸吶喊,整個人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冷穆言深喘粗氣驚魂未定,低頭亂拍身體,并沒有淋濕,也沒有傷痕,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復。再細瞧,發(fā)現身處另一個漆黑空間,足下蕩起波瀾。

自身仍在睡夢之中。

冷穆言當下生起警惕,踩著奇怪水面小心試探,朝前方走了大半個時辰,面前忽地冒出金黃光芒,一團縹緲物體浮在空中,與自己視線平行。身體下意識后退,雙腳卻莫名定在原地,挪不動分毫。

縹緲物體忽上忽下地飄動,當中一雙青金色獸瞳睜開,細長瞳孔射出銳利的視線,不寒而栗,直視面前人,低沉磁聲帶著輕笑:“是你小子。”

又是那雙邪眸!冷穆言腦后涼氣秫秫直冒,心臟再次懼顫,慌亂發(fā)問:“你、你會說話?你不是已經死在林中!為何會出現在我的夢里?”

“呵呵呵,那種臨時身軀,換多少個都可以。”縹緲物體圍著人轉了一圈,細細打量他,眼角上揚,似是很滿意:“有意思,甚有意思,你的魂魄竟能發(fā)現吾的存在,真是意外。”

“你、你在我體內?!”冷穆言登時心臟停跳一拍,眼光跟隨縹緲物體轉動,聲音打顫吼道,“給我滾出去!”

縹緲物體不以為然:“呵呵,你說可不做數。”

冷穆言嘴上連連怒罵,眼睛緊鎖對方動向,見他目光向下,順視線低頭看,驚詫瞧到自己的雙腿變得透明,逐漸消失。內心頓然更加慌亂:“這、這是你搞的鬼?”

青金細瞳輕佻笑道:“你的身軀與魂魄正被吾侵蝕,用不了多久,將永不在世。”

一句話,冷穆言的心如墮寒窖。他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可又心余力絀,自身力量低弱,如何才能除掉這個妖邪?罔知所錯中,縹緲物體又轉一圈,忽然又道:“吾倒是幾分中意你,現在殺了有些可惜。”

“你想做什么?”冷穆言帶著最后一絲抗爭發(fā)問。

縹緲物體發(fā)出輕傲低笑,透著難以捉摸的氣息,在無盡空間內回蕩。

翌日,隔壁兩人發(fā)現冷穆言的面色白中帶黑,黑又中帶青,難看到極點。

云乂問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冷穆言遲鈍動了動腦袋,低垂臉晃幾下,默不作聲。昨夜體內的妖怪隨輕呵隱去,任憑他如何發(fā)問也不作答,只是在最后回了句,他名“砊虺”。

樂天想起臨行前父親的叮囑,說道:“不然咱們再歇息一段時間,等你好了再啟程?反正信里的寬限時間一個月,現在還有些富裕日子。”

冷穆言聞言忽地怔了下,轉而抬頭道:“我沒事!現在就啟程!”

體內的妖怪勢必除掉,如若不然,性命堪憂。

其余兩人打量自顧收拾行囊的同伴,搞不懂他為何突然急切趕路。云乂假借遞出行囊碰觸到對方,偷偷發(fā)出一絲靈力探查,感知傳回信息,不禁一挑眉角。

難怪他要急切趕路,看來已經發(fā)現體內存有異物。

三人收拾好行囊,去租車行租輛馬車代步。剛走出客棧,迎面過來一名虬髯大漢,渾身蠻肉,邁腿一攔,像座山橫在路前。

幾人莫名其妙看著攔路大漢,不明白他為何出現。突然大漢身后響起一句狠怒,吐字有點不清:“大哥!就似那個女哈!”

云乂眼光看向聲音來源,見一男人站在大漢身后側,嘴里少了前面幾顆牙,臉上纏滿繃帶看不出長相,唯獨露出的鼠目很熟悉。

是昨晚的散游異師。看樣子他逃脫了蛇群的包圍,找來背后靠山滋事。

云乂速速一想,裝作不知情的模樣靜觀其變。

虬髯大漢壓上前一步,身體高大陰影蓋住三人。樂天瞧他面色不善,挪動身體將

云乂擋在后方,緊盯問道:“你攔住我們有何事?”

大漢挨個掃過他們,對其中女孩陰沉道:“聽我兄弟說是你破了他的蛇群,還打傷他們?”

云乂縮了縮,撇嘴道:“他們都是大男人,我怎么可能打傷他們!再說明明是他們先搶了我的錢,他們才是壞蛋!”

鼠眼男人漏風怒道:“錯夜你從蛇殺了我的兄弟,他們目前哈躺在客棧后巷子里!”

冷穆言瞧了眼躲在身后的女孩,鎮(zhèn)定道:“你說那些人仍躺在客棧后巷子中,不如我們一同去看看,你說的是真是假。”

一行人來到客棧后巷,放眼望去,巷道中干凈無比,連片落葉也沒有。鼠眼男人當即叫道:“這不可能,一定是她把人藏了起來!”

樂天反駁道:“她一個瘦小的女孩子,如何拖走幾個高大男子,你莫要血口噴人!”

雙方各執(zhí)一詞,相持不下。圍觀路人看鼠眼男子并無證據,輿論倒向三個年輕人,指點他們無理尋釁,虬髯大漢瞟眼恨火正旺的兄弟,開口道:“那幾人是死是活暫且不管,我這名兄弟一身的傷總不可能是他自己所為,他咬定是那名女娃,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她留下只手。”

話出,袖擺中綠光閃過,緩緩爬出一條碗口粗的巨蟒,頭生雙角,眼帶厲光,吐著蛇芯盯住三人。

“與那鼠眼男人相似的路數,他就是相教法術的那個人。”云乂瞇眼細打量大漢,瞄到下垂衣擺間,一塊滾龍紋銅牌隱約亮出,心中立馬明了,“是馭獸一路的異師,哼,不過沒比那個下三濫強多少。”

偷偷彎起嘴角,眼低亮起隱約金色,暗中道聲“來”。

一方亮了家伙惹大事端,圍觀路人立馬作鳥獸散,空蕩街面剩他們五人。

雙角巨蟒緩緩滑向獵物,巨大身軀逐漸環(huán)成個圈,形成困境。兩個少年緊盯晃動的蟒頭,小心移動腳步,警惕它暴起攻擊。

相對不過兩個彈指,巨蟒突地停住,旋即沖女孩張嘴撲下,快似閃電。樂天迅捷甩出背包阻攔,從側正中蟒頭,利齒勾住包袱劃出一道大口子。

巨蟒未能得手又挨上一擊,甩甩腦袋,轉而換了目標,扭動巨身抽下。樂天揮起包袱邊躲避邊還擊,將雙角巨蟒的注意力牽引到自己身上,朝同伴喊了聲拉走女孩。

正此時蟒尾猝不及防打中腳下,身子立即失了平衡,正摔進纏起蟒身。

碗口大的蟒軀強韌緊實,絞死一頭蠻牛都毫不費力,更不用說一個活人,樂天雙手撐住縛緊的粗壯身軀,使出吃奶地力氣相抵。

巨蟒身上發(fā)力同時張大下顎攻擊,樂天擺頭閃開,蛇口擦著發(fā)稍劃過,險些咬掉耳朵。

冷穆言帶云乂脫離巨蟒攻擊范圍,見同伴遇險,欲要上前幫忙,身旁猛然襲來一爪,怒出聲漏風話:“把那女哈交粗來!”

“休想!”

冷穆言出掌擋下,攔住恨怒的鼠眼男人,同時暗中觀察另一個幫手,提防左右夾擊。虬髯大漢尚在凝神掐訣操控巨蟒,暫且顧不上他們。

一個錯身,冷穆言側頭向女孩喊道:“找個地方藏起來!”

云乂道聲你也小心,立馬跑開,躲藏在街邊一堆竹筐后。看場中亂作一團,在所有人都未注意時打了個響指。

指音落地,三只紅毛獠牙、頭上生角的猛獸從兩側房影里竄出,落地獰惡低吼,有序分成三路攻擊:一只撲向雙角巨蟒,一只咬向鼠眼男人,另一只則直奔虬髯大漢。

場中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前后突變,竄出猛獸已是敏捷撲向目標,不待巨蟒揮尾,一個高躍抓穿它的腦頂。巨蟒吃痛,登時松開束縛,扭身劇烈掙扎,抽起大片土灰。

危機破除,樂天縮身溜出包圍圈,趁兩只妖獸斗的正酣,拾起地上包袱跑遠。

另一方,鼠眼男人還不等轉頭看身旁異動,后背突然壓上一只龐然大物,緊接尖銳利爪穿通肩胛,鮮血噴濺。哀嚎聲剛滾出喉嚨,紅毛妖獸狠命一扯,整條手臂連同肩胛骨被撕扯下來。

而那名虬髯大漢,被闖出的紅毛猛獸破了法術,身形搖晃倒退幾步,緊接被五只利爪當頭一撓,瞬間飚了紅。

突來紅毛猛獸攪亂場面,對前來尋釁者圍追堵截,接連嚎叫作響。

樂天和冷穆言看得汗毛倒豎,無時間多想三只猛獸為何突然冒出,見它們還沒盯上自己,連忙找到躲在竹筐后的云乂,快步出了襄秦郡的大門。

三個人日夜兼程,不出幾日平安抵達滄陵。

朱武三都,滄陵著稱“文都”。

有詩云:

瀾翻筆墨浩難收,妙處端能浣客愁。

落筆千章輕萬戶,得句精如白狐裘。

這里乃是文人雅客匯聚之地,墨香濃郁,常有學子三兩成聚比試,數步作詩、出口成章。書卷之氣浸染儒養(yǎng),連生活在此的黃發(fā)小童,都能與外鄉(xiāng)人對幾副對子。

冷樂二人頭回到此,眼中全是新奇。

“這條街道是滄陵最繁華的地方,兩旁酒樓經常有人出對子打擂,每逢節(jié)慶

還會有盛大燈會。”

云乂歡快走在最前面,手指著向兩人介紹:“這里的學府特別多,尤其是異師學堂,朱武三分之一的異師學堂都落址滄陵,其中有不少近距這條大街。”

樂天欣賞熱鬧街景問道:“云乂,你家在哪里?我們先送你回去。”

云乂壞笑道:“沿著這條街再向前走一段路,然后右轉走半炷香就到啦。”

眾人過大街、轉小巷,最終停在一座老宅前。樂天和冷穆言仰望門頭,不約而同驚訝。

面前是一方古樸大院,暗紅漆木大門,門上掛著一對簡樸雕花門環(huán),牌匾狂草“瀚博堂”三字,左右兩楹聯用規(guī)正小楷寫著,“數載春秋四面八方自匯聚,幾經風雨天南地北任去留”。

居然是自己此行目的地!不過此間學府與一路上掛花扎彩、鋪金鑲銀的學堂相比,顯得十分低調。

有趣的是,門前的鎮(zhèn)宅獸不是石獅子或者石麒麟,而是一對羊角虎身怪獸,怪獸生著六只眼睛。

“楹聯有些意思。”砊虺忽然暗中冒出句評價,聲音帶些笑意。

冷穆言先是一顫,陡然升起無限憤懣。這是多日以來,體內妖怪,說道:“這還給你們留了個機會。”

兩人聞言,連忙湊近仔細打量這印章,與其他蓋字刻印不同,這方印章是圓形,一半用陽刻,一半用陰刻,將內中“瀚博”字樣恰分一實一虛,乍看像個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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