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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蘇州沈家老宅最后一進的繡樓是樓下五間,樓上五間。
樓下的西梢間和東梢間各有一張架子床,沈婉住在西梢間,這東梢間就歸景蘭和翠竹住。
景蘭伺候沈婉去西梢間的床上躺著時,東梢間的床也被翠竹鋪好了。
沈婉雖然被酈老太太放逐到蘇州老宅來,沒有錢財,可這床上鋪的蓋的卻是極多。這真應了沈婉的娘余氏當初的說法,金陵沈家沈婉居處的那些屋內的帳幔被子衣物等要是不帶去,怕她到時候連個居住的地方都收拾不出來。
本以為景蘭今夜會跟自己一起住在東梢間,沒想到景蘭在端起油燈往東梢間走的時候,告訴她,自己今夜要去西梢間陪大小姐,不跟翠竹住。
翠竹一聽立即就哇哇叫起來,說:“不行,不行,我怕,蘭姐姐,你帶上我一起去大小姐那里睡吧!”
景蘭立即給否了她的要求,因為翠竹什么睡相她太明白了,就她這種的,帶著她去沈婉那里睡,那才是要把大小姐給嚇著呢。
于是她便把拒絕翠竹不能去大小姐那邊睡的理由說了,還說了,大小姐從來沒有叫她去值夜,估計也是早曉得她睡覺又磨牙又說夢話,吵得人睡不著。另外,翠竹要搞清楚,現在是在蘇家老宅,也不是在金陵沈家做丫鬟,要是不迅速地讓自己的膽子大起來,就不能伺候和保護好大小姐。這樣一來,大小姐還要她做什么,不如把她給賣了,重新買個膽子大的丫鬟來。
景蘭這么一說,到底是把翠竹真給嚇著了,她覺得景蘭說得很有道理,要是自己膽子太小,大小姐留著她做什么。一個膽小的,光給大小姐添麻煩,連自己也保護不了的丫鬟,大小姐一定很鄙視吧,然后不高興就把自己給賣掉了。老實說,她現在已經跟景蘭混熟了,而且習慣了服侍大小姐,要真是被賣掉了,去陌生的地方,服侍陌生的人,那個時候她才會哭死呢。
“那,我,我就在這里睡,不過,蘭姐姐,你把油燈留給我。”翠竹弱弱地說。
景蘭答應了,便把手上的油燈放在了床前一把扶手椅子上。
翠竹又要求自己爬上了床,鉆進了被窩,景蘭才能走。
景蘭哭笑不得,然而還是答應了她,看見翠竹爬上了床,鉆進了被窩,還把帳子放下壓在墊的棉絮下面,這才離開了東梢間,摸著黑去了西梢間。
進了西梢間,景蘭將門關了,又去端著油燈,走去檢查下了窗扇可都關好了,見一切都妥當這才走去沈婉躺著的床前,把油燈放在床前的小條幾上,脫了衣裳和鞋子上床去。
上了床,她跪在床上,把帳子四面垂下的部分都撈起來,壓在床墊下面。
尤其帳門這邊,她更是拿出了自己荷包里面的針線來將帳子兩邊給粗略地縫上。
沈婉在一邊看著她如此忙活,不覺好奇,尤其是看見她摸出荷包里的針線來縫住帳門兩邊的帳子,就忍不住問她為何要這么做。
景蘭一邊縫一邊說:“姑娘也看到了,這老宅里頭有老鼠,有蛇,還有不少蟲,咱們才住進來,又沒有用雄黃驅蛇鼠蟲蟻。不把帳子縫起來,我怕那些東西鉆進來,姑娘跟我怕都會睡不好了。”
沈婉聽了不由得夸贊景蘭心細,能干。
景蘭抿唇笑,手上的活兒不停,她又說她剛才跟翠竹商量來著,明日這院子里的雜草讓嚴老管事帶來的兩個小廝來除,她自己就跟翠竹一起去買木盆木桶浴桶以及雄黃等物。
她問沈婉,自己這樣安排可得當。
沈婉當然說好,還說她考慮得周祥,就按照她說的辦。
景蘭猶豫了一下,又問沈婉有多少銀子,因為這關系到能買多少東西,先買什么,后買什么,以及往后如何安排日常生活。
第56章
沈婉告訴她:“手中沒有現銀。”
“……”景蘭停住了手上的活兒, 轉身愣愣地看向她, “姑娘,你是在說笑吧?”
沈婉搖頭:“我沒說笑,是真的。老太太不準我帶走一文錢, 也不準沈家人資助我。有我二叔在一旁監督著, 我爹娘也不敢給我拿錢, 否則被發現了, 我就會真被除族。”
“那, 姑娘打算怎么辦?這……”
“眼看就要用銀子?”
“對了,姑娘我這里還有五兩銀子, 另有兩根你賞我的金簪,要不明日我把金簪拿去當了, 先用著。”
“用不著花你的銀子。老太太雖不叫我拿走一文錢, 可我屋里所有的衣裳綢緞大毛皮襖披風都叫我娘給我打了包袱帶來了。沒錢用,就當幾件衣裳吧。”
前兩日,余氏帶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到沈婉屋子里來幫她打包衣裳, 景蘭也在里頭幫忙, 親眼見到沈婉的貂鼠皮襖披風之類的衣裳有十幾二十件。只是她不曉得這些衣裳的價格,但按照穿前對貂裘的了解,她料想應該很貴。
果然, 沈婉告訴她:“那些貂鼠皮襖,最便宜的也值六十兩銀子以上,即便拿到當鋪當,減價一半也有三十兩銀子。有三十兩銀子倒可應付一陣。還有我那些褙子領子上的金鑲寶鈕扣, 一粒也得值一二十兩銀子。幾十件這樣的衣裳,也有上百粒金鑲寶的鈕扣,這也得值一兩千兩銀子了。我跟你交個底,咱們不至于窮得沒飯吃,施展不開的。”
景蘭邊聽沈婉說話,邊繼續縫著帳子,默默算了算,三十兩銀子可以做如下安排。先給趙四娘三兩銀子,應付一個月的生活費,剩下的銀子找人砌灶,把屋頂補下漏,恐怕需要花個十兩八兩的,剩下十多兩,再買些必須的生活用品外,倒是可以像沈婉說的那樣,足夠應付一陣兒。
只是被酈老太太放逐到此的大小姐也不知什么時候能回去,這總當東西過日子終究不是長久之法。就算沈婉的那些值錢的衣服還有金鑲寶的鈕扣拿去賣了,她們不會受窮,但景蘭卻覺得不甘心。
對于一個從來沒有進過當鋪的穿越者,景蘭固執地認為當鋪還是盡量不去的好。一是去當鋪當東西總是件沒臉面的事情,二來當鋪當東西,得到的錢比當的東西價值要少一半以上,這是睜著眼吃虧。除非,你以后贖回去。可是進了當鋪來當東西的人大多數都是走投無路,真沒錢了才會進當鋪來當東西,就沒有想過要贖回去。第三,當東西當成了習慣,就不會有緊迫感,想要改變艱難的處境了,會懈怠,會變得沒出息。
景蘭想清楚時,帳門兩邊的帳子也縫在一起了。她用牙齒把棉線咬斷,接著將針線放進枕邊的荷包里,這才轉身對沈婉說:“姑娘,那就當一件最便宜的貂鼠皮襖子罷,以后都別當東西了。”
沈婉見她忙活完了,早已經揭開被子,讓景蘭進被窩里來,因為這還沒入夏,晚上雖然不冷,但她還是擔心景蘭脫了外衣忙活了一陣子受涼。
待到景蘭到她身邊,靠在靠枕上,沈婉將被子拉上來給景蘭蓋上,兩人并肩靠在靠枕上了,她才微微一笑,問景蘭:“為何只當一件呢,你是怕以后贖不回來了么?”
景蘭就把自己剛才想到的都對她說了。
沈婉邊聽邊點頭,道:“你說得都對,當初我娘叫我把屋子里的衣裳料子大毛披風貂鼠皮襖都打包了,只是防著萬一手上緊沒錢,可以將這些東西換錢。我也沒想過要老去當鋪里當衣裳換錢呀,活了這么大,還沒干過這種事情,只覺有些沒臉。哪能叫你們老去當鋪,叫人家笑話。”
景蘭就問她:“那姑娘,不當東西,又怎么掙錢呢?”
沈婉道:“明日嚴老管事要叫我見那兩個管著咱們家學田和義田的莊頭,我跟你說……”
她把嚴老管事說的那些話都告訴了景蘭,景蘭聽完了也產生了同樣的擔憂,那就是既然那兩個莊頭管理沈家蘇州的學田和義田十五年了,他們早就已經習慣侵吞本該上交給沈家的糧食,哪會那么容易就把占去的好處吐出來。
“大概,這也是老太太想考驗我之處。若是我管不好這三百畝田,就得自己吃自己,即便帶了些可以換錢的衣裳,不至于挨餓受凍。但長此以往,坐吃山空,始終不是個長久之計。”
“姑娘說得是。方才你說這蘇州老宅附近屬于沈家的田都是好田地,一畝田一年要產糧五百斤以上,可莊頭卻是只交上去二百斤,這還有三百斤被他們私吞了。我想,就算給雇農一畝地一百斤的工錢,這都還剩下二百斤。今年的糧價是一兩銀子兩石糧,兩石糧約莫三百二十斤。也就是說,莊頭還要在每畝地上頭落下六分多銀子。三百畝地,一年下來就是一百八十七兩左右。他們管理了十五年,這就有兩千八百多兩。十五年里就算有幾年荒年,田里出不了這么多糧食,他們少占點兒,也不過一二百兩銀子。故而,他們侵占的銀兩數不會少于兩千五百兩。”
沈婉聽景安說得頭頭是道,也是暗暗贊許,她聽到最后握了景蘭的手驚喜道:“阿蘭,沒想到你如此聰慧,我攏共教你算賬也沒多久,你就把帳算得這樣清楚了。”
景蘭抿抿春,說這是沈婉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