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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掃花游(二)【500珠加更】</h1>
一路無話。
直到進了柳蔭巷,直行到巷尾,矮身穿過自院中斜生出的枝枝叉叉,阿時才望望元娘,又望望李穆,小聲猶疑:到了。
院門未關,一眼便見小院全貌,填池碎石塑出四面的平整,梁柱陳舊,楹聯浸過諸多風雨,陳年的深紅上字跡模糊不清。屋門前擺了張竹躺椅,阿時聲音極小,須發皆白的老翁卻聽見似地昂了昂頭:阿時?回來了?怎的這么遲才回來?
阿時縮了縮脖子不敢答話,元娘只好將這尊童子佛送到西,牽著阿時進院,婉聲同老人說了來龍去脈,末了勸慰:小孩子總有想不清楚的時候,誤以為衣衫比自己精貴,還請老丈憐惜,不要責怪他。
老翁聞聲大笑,瞇起一對昏花的老眼,看準阿時在何處,一只手顫巍巍地伸出去,在他發上摸了摸,話卻是對著元娘說的:小娘子既知道這個道理,又怎么怕這孩子要遭怨怪?
元娘抿唇一笑:是我冒昧了。
她牽上李穆的手,隨他步出小院,聽見阿時突然的道謝,老翁嘔啞嗓音隨之飄出,流傳的詞曲破碎,像是踏碎朽木。
老來情味減,對別酒,怯流年
元娘欲回頭,李穆卻拉拽住她,低聲說:回去了。
元娘扁了扁嘴:哦。
回宮的馬車已停在巷口,難得出宮一回,她戀戀不舍跳上車,車廂寬大非常,鋪了厚厚一層波斯織毯,一壁開窗,另一壁擱有書架,幾上放有花茶和三四樣精巧點心,車角鎮著的瑞獸張開鎏金獸口,一縷縷的暖香徐徐吐出,不似尋常馬車,倒像是劈了半間書閣安到了兩匹馬后。元娘仍不老實,不肯安心小憩,挨蹭到開有琉璃窗的那壁,撩起紗幔珠簾,不知足地將街頭景色貪進眼中。
李穆倚著軟枕,漠然隨她一道望過去。
沈家世代清流,元娘又不通政事,隨父親赴幾趟宮宴都要背地里皺鼻子,自然不知方才那老翁是前朝致仕的齊向松。彼時先皇后生的兩個皇子相爭不休,齊向松姑且算個聰明人,當斷則斷舍了吏部尚書的官職,獨子齊百川卻不愿收手,到頭來鷸蚌相爭兩敗俱傷,幻想中的從龍之功沒撈到,反倒成了先帝痛失愛子后首當其沖的出氣筒,本該一家人齊齊整整押出午門問斬,大慈恩寺的住持親自來勸,才沒斷了齊家血脈。可盛極一時風頭無兩的齊家終歸是敗落了,只剩老翁幼童,雖有昔年同僚舊友接濟,料想日子卻不會太好過,獨留他以朽木般的嗓音唱一支舊曲。
可長安城內的人聽不到,照舊店鋪林立,照舊車水馬龍,番邦胡人、王孫公子、貴胄女眷無數的人涌動如潮,一個白日花出去的白銀堆積成小山,上元夜時解了宵禁,街上花燈燒去萬斤油,摩肩接踵的人潮退去后,掉落的珠釵耳環都能掃出百筐。
細想便有些自己也看不上的憂傷,時事易改,少時不懂,事后回想方知年少終究只是年少,李穆無聲暗嘆,視線輕輕滑到元娘頰上,忽而發現她坐立不安,臉頰亦紅得不太正常:婉婉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