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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從新婚第一天起,她就有了這個念頭,只是開不了口。這幾天感覺他好似漸漸接受了自己的存在,對自己的態度也不像剛大婚時那么排斥了。這是個好的征兆。等晚上在他面前說幾句好話,再讓他幫忙,照之前幾次求助他的結果來看,她覺得他答應的可能性很大。
這個白天他出去了。
皇帝給他這個無所事事終日廝混的閑散親王分派了個事,命他和陳祖德一道,負責下月秋狩的各項事務的安排和調度。
菩珠打定主意,花了一個時辰,叫婢女替自己梳了個最近京都仕女最流行的玉蟬髻,鬢邊插了一支碧玉連珠金步搖,只等著他回府,等到戌時,天黑透了,才等到了人。
他在宮衙里已用過飯,回來沐浴更衣后,仿佛沒看到站在他面前的菩珠,雙手一背,趿了雙木屐,出寢堂又去靜室,留下她獨自在寢堂里徘徊,又到鏡前照了照自己。
花顏,云鬢,金步搖。
她終于再次下定決心,帶著準備好的宵夜,來到靜室。
靜室的門窗格子里透出燈色,那個駱保在外頭木立。菩珠問秦王在做什么。駱保道紫陽觀的大真人今日派弟子給他送來了幾冊新的道家典籍,秦王正在里頭研讀。
菩珠點了點頭,從婢女手里接過宵夜,叫駱保讓開,自己推門而入,轉過遮目的一道青幔,看見李玄度赤足,身子用他喜歡的那個歪靠姿勢側臥在云床上,手中漫握著一卷經籍似的書卷,果然在看。
她進來,他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猶如她是中空之人。
菩珠本就想和他處好關系,何況現在還有事要他幫忙,在心里勸自己,不要在意他的這種態度。
反正在她眼里,他就是一塊跳板,一件工具。自己何苦要和跳板工具置氣?
菩珠笑道:“殿下,秋分養生,你道家的養生典籍里,想必也有提及。這是我給殿下親手煮的蓮藕秋梨玉露羹,最適合這時節,甘潤去火,殿下要不要先吃幾口?”
李玄度抬了抬眼皮子:“不吃。”
“殿下嘗一口吧……”
他眉頭一擰,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菩珠立刻止口,決定還是帶回去自己吃算了。
她改口討好:“殿下你在看什么?”
李玄度道:“你來何事?”眼睛依舊盯著他手里的黃卷,聲音干巴巴的。
人都來了,自然要說事。
菩珠暗暗呼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終于把自己的來意講了出來,講完,看著他的臉色輕聲說:“除了殿下,我實在是想不出這事還能找誰來幫我了。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找我阿姆的下落?”
她屏息,等待著他的回答。
李玄度沉默著。
菩珠等了片刻,心漸漸地涼了下去,覺著他不想插手,但卻不甘心就這么作罷,鼓起勇氣又道:“我也知道這令你為難,萬一皇帝知曉,對你不利,只是……”
“你怎不叫太子幫忙?”
他忽然打斷了她,淡淡地道。
菩珠一愣,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一本正經地說:“我說過的,往后我會跟著殿下安心過日子的,這種事怎還會叫太子幫我?”
李玄度冷哼一聲:“罷了,我擔待不起。昨日你不是約見太子于安國寺后山?人既見了面,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今夜何必又來尋我?”
菩珠這下吃了一驚,方明白原來昨日自己和李承煜見面之事,他已經知道了。
竟埋得這么深,要不是自己今晚有事來尋他,他是不是還打算繼續這么悶在心里,一直悶下去?
她一時顧不得去想他是如何知曉的,心知是瞞不過去了。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崔鉉昨天也在。要是知道,自己隱瞞,就是火上澆油。
若他不知,自己不說的話,該用什么合理的理由來解釋出了后山門遇到李承煜的事?說賞景散步,他怎么可能相信?只怕越描越黑,有欺瞞的嫌棄。
菩珠略一思索,決定還是和他說清楚為好,便道:“殿下你莫誤會。昨日我確實出寺去見了人,但我要見的是崔鉉。他刺殺于你,我極是震驚,這些天心里一直不安,怕萬一還有誤會,想和崔鉉把事情說清楚,免得他再犯魯莽之過。我沒想到那么巧,太子殿下自己找了過來。我真的沒有私約他。但他人都在跟前了,我便借機和他把話也說清楚了。我和他往后再無干系,我只一心跟隨殿下你了。”
菩珠說完,觀察李玄度。
他依然那樣斜臥,面容不見半點表情,雙目竟還落在書上,也不知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菩珠等了片刻,心里急,上去便將他手里的書給抽了出來。
“殿下你先聽我說話。我說的都是真的……”
李玄度手中的書被她拿走,突然竟發怒,神色轉為陰沉,抬手一把便將她撳倒在了云床上。
平常看不出來,他臂力實則極大,菩珠手里的書掉落在地,口中驚呼一聲,人便被他撳按著,直接摔仰在了云床上。
伴著一道輕微而悅耳的玎錚之聲,她鬢間插著的那支金步搖從她發里被甩脫了一截出來,歪戴著,將墜不墜。方才那道玎錚之聲,便是步搖的珠串子被凌亂地甩在云床青竹板上發出的撞擊聲。
菩珠感到他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沉沉地壓著自己的右肩,重得仿佛她肩上擔了一座小山。
他微微俯身,面向著她,兩只眼睛盯著她,表情兇惡。
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全部涌到了心口的位置,她胸脯起伏,心跳得厲害,睜大眼睛和他對望著,片刻后,勉強定神顫聲再次辯解:“我若有半句謊言,天打雷劈……”
李玄度盯著她,方才面上的怒容漸漸消失,最后竟露出了一絲詭異微笑。
菩珠打了個哆嗦。忽然感到肩膀一輕,他伸手,將那枚金步搖從自己的鬢發里緩緩地拔了出來,耍弄似的握在掌心里搖晃了兩下,甩得珠串子瑟瑟作響。
“以前你怎樣我不管,以后別再讓我發現有昨日那樣的事。”
他將金步搖湊到了她的面頰旁,珠子晃著打了下她嬌嫩的面頰,生疼生疼的。
“腳踏幾只船,踩空翻了的話,可就沒那么有趣了。”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輕輕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