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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度仿佛聽到提及自己,轉頭望了一眼。
菩珠急忙扭臉。
姜氏更衣回來,坐定后,看向陳女官。老女官上前,捧過來一只長約一尺,看著并不如何起眼的鏨銀盒。大約年久日深的緣故,盒子上鏤嵌的銀飾顏色發黑,但愈顯古樸。
陳女官將盒放在了菩珠面前,說是太皇太后給她的一些首飾。
菩珠忙推辭。
姜氏道:“收下便是。也不是特意為你定做的,不過是些我年輕時戴過的首飾。人老了,放著也無用,你年輕,正好你用。”
菩珠不敢再推辭,便拜謝恩賞。
姜氏微微點頭:“往后跟著玉麟兒一樣,叫我祖母便是。若還有事,無論何事,盡管開口。你既做了秦王妃,往后便如祖母自家之人,凡事不必拘束。”
菩珠望著面前這位自己從前世起就暗自崇拜、一心想要以她為榜樣的老婦人,心中一熱,那個回旋在心底的念頭竟脫口而出:“皇祖母能否和我說說宣寧初年狄人南下之時的事?”
姜氏一愣,看著她。
陳女官也愣了,回過神來,立刻道:“王妃,還是談些別的吧。”
菩珠話說出口,自己便知不妥,有些緊張,急忙俯伏下去,以額觸地,開口請罪。
姜氏擺了擺手,阻止老女官,看向菩珠,微笑道:“你是第一個向我問這種事的人。問無妨。你想知道什么?”
菩珠暗暗松了口氣。
姜氏既然都允了,且觀她神色,菩珠確實看不出有半分不悅,膽子便大了起來,問出了一個長久以來自己倍感好奇的問題:“皇祖母,我聽聞當年皇祖母您還非常年輕,狄國來勢洶洶,朝臣大半懼戰,皇祖母您卻意志如鐵,堅持迎戰。皇祖母您如何知道那一仗必定會贏?”
她問完,微微低頭,屏息等待姜氏的回答,半晌卻無回應。
她悄悄看了座上的姜氏一眼,她雙目望著窗外,身影凝固,仿似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心中又微微忐忑,怕自己的問題問得不妥,冒犯到了姜氏。
正感到不安,忽然聽到姜氏開口了,道:“你說得沒錯,那時我確實很年輕,太宗駕崩不久,我二十五歲……”
她嘆息了一聲。
“二十五歲的攝政太后,怎可能如你所想那般意志如鐵?我也曾仿徨猶疑,想過議和,但最后還是挺了過來。議和是為毒|藥,一劑叫人中毒卻渾然不覺且余生都將沉醉其中無法自拔的毒|藥,它蝕人于無形,吸血吮髓,直至奪走性命。國一旦因怯戰,開議和之先河,國祚便衰,往后即便得以延續,亦只剩茍且偷安。大臣只為謀利,戰士變成軟骨。太宗將幼帝交托給我,我若如此應對,死后有何顏面去面對列祖列宗?”
她的語氣變得微微激動,忽然停了下來。
屋角一尊香爐的爐蓋上,有香煙緩緩繚繞,無聲升起,漸漸散入空中。
菩珠不敢發聲,連陳女官也是。殿內寂靜無聲。
姜氏繼續道:“我很感激兩個人。一位是闕國的老王,玉麟兒的外祖……”
她略微一頓。
“另位便是金熹之父,定北王李延。當年倘若不是有他二人支持,我亦無法決然做出以戰謀和的決定。”
她將目光投向菩珠。
“你方才不是問,我怎斷定那一仗必定會贏?我不敢斷定,但有不小的勝率把握。自太|祖起,我朝休養生息之余,便厲兵秣馬,以應對北方強敵。太宗朝更不敢懈怠。兩代皇帝之后,我手中可調用的糧草兵馬,雖遠不及號稱控弩百萬的狄人,但絕不至于不堪一擊。狄人擅長野戰,每戰追求速戰速決,以戰養戰,勝利時高歌猛進,銳不可擋,卻不能打持久戰,一旦受阻,后勤便絕,沒有后勤,何以支撐兵馬?當時我朝梁老將軍,最擅長的便是防守戰,而我的族弟姜虎,則如反擊的一柄利刃。只要頂住最艱難的開局,把戰爭拖下去,堅持三個月,狄人必會軍心動搖。”
老婦人平日里顯得有些混濁的一雙眼,目光驀然炯炯,臉容如有光輝,叫人不禁想象,當日那位力挽狂瀾的年輕的帝國太后是何等的秀麗和光彩。
“戰士壓抑太久,更需要一個契機,讓他們去戰場上飲血爭功,否則,再滾燙的熱血也會涼卻。”
“國運如山,周朝亦不過八百年國祚。然而彼時我朝方艱難向上。我是希望憑此一戰,能將帝國這架龐大的戰車車輪推過最艱難的陡坡,叫我李氏皇朝的子孫后裔不用再窮極心力,苦苦爭斗。”
菩珠聽得一陣神往,更是熱血沸騰,忍不住由衷地道:“太皇太后您自謙了!我在河西的時候,民眾都說您是老王母。在我的眼里,您真的是下凡的老王母,佑護天下太平!”
姜氏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世上何來的老王母?我亦無大能,乃賴皇天與列祖之佑,當日才叫我不辱使命,僥幸得以成功。”
她話是如此,但語氣中的開懷,還是呼之欲出。
陳女官原本擔心王妃說錯話,惹姜氏不快,沒想到這段往事講述,竟令多年未曾開懷的姜氏如此大笑,實在是令人驚喜。
陳女官終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李玄度靠在魚池邊的欄桿上,閉目吹風,隱隱聽到菩家孫女在里頭奉承,倒叫她誤打誤撞討了個好,不禁略帶譏嘲地勾了勾唇角。
新婚夫婦在蓬萊宮再逗留了片刻,秦王攜王妃拜別姜氏,臨行前與李慧兒話別,叫她無事常來王府玩。
菩珠見李慧兒望著自己,立刻笑道:“你皇叔說的是,我整日空閑,你盡管來,我正好多了個伴。”
李慧兒臉上露出歡喜的笑容,點頭,輕聲道謝。
兩人一出蓬萊宮就無話,一個上車,一個上馬。回到王府,李玄度一句話也無,丟下菩珠徑自去了他兼作書房的那間靜室,一個下午都不見人。
日暮黃昏,王府掌燈。菩珠一個人坐在寢堂里,看著姜氏今日送給自己的寶匣。
匣內許多首飾,在燭臺火光的映照之下,珠光寶氣,耀耀奪目。
她出神了良久,回想白天在長安宮遇到的那些人,又回想姜氏向自己講述的那些她此前從未聽聞的帝國往事,信心大增,再不猶豫,下了決心,決定趁熱打鐵,今晚就把事情告訴他,讓他清楚,往后只有和自己共同合作,相互成全,他才能以最小的代價去實現他的野心。
至于自己的想法,當然不能叫他全部知道。但生兒子的大計,可以早早提上日程。
別的,日后可徐徐圖之,但早點有了自己的兒子,于她而言,這個合作才算是有了初步的基礎。
白天處了這么一天,菩珠便深感李玄度的性子喜怒無常。所以兒子對自己更為重要。否則,事情很飄,她根本沒有安全之感。
黃姆無聲無息地送進來一盞茶,停在她的身后,低聲道:“王妃,非老奴催促,你與殿下方成婚,多多親近總不是壞事。”
這個老奴不但是沈皋派來傳話跑腿的,也是用來監視自己的。此刻說話語氣雖然還算恭敬,但分明是在責備她沒用。新婚才第二天,李玄度就一頭鉆進他的靜室,半天都不出來。
菩珠忍下心中厭惡,淡淡道:“預備香湯,我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