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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長生傳完圣旨被送走了。菩珠緩過神來, 看著笑容比方才顯得愈要勉強的郭朗夫婦,心知肚明。
郭家固然不想看到她成為太子妃,但他們應該更不愿意看到她成為秦王妃。
秦王是何人, 一個身份敏感, 日后隨時可能會發生大變的特殊人物。
他為什么到了這個年紀還未立王妃?因為京都沒有哪一戶堪配的人家敢拿前途和他綁在一起。
郭氏夫婦將自己接回家中, 顯然本想借自己再謀利益,聲望上的利益,或者婚配上的利益, 不想最后,竟得了如此一個結果。
難怪他們笑不出來。大約從今往后,太傅郭朗最大的心愿, 就是秦王平平安安多福多壽,千萬不要出亂子,否則他立刻就會遭到環伺的眼紅政敵的群起圍攻。即便一人咬上一口, 恐怕也是吃不消的。
但比起郭家人,菩珠受到的震驚和心中隨之升出的混亂,才真正如同駭浪。
她一個人趴在枕上, 眼眶不時滾落淚滴, 心中亂糟糟的。落淚, 是為阿姆那離奇的不辭而別,也為自己這從天而降的毫無防備的賜婚。
圣旨下, 縱然一千一萬個不甘, 也是無濟于事, 誰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了。
她必須要嫁給李玄度, 做秦王妃。
為何會有如此一道荒唐圣旨?
圣旨之下, 往后她該何去何從?
……
李玄度出城, 行在回往紫陽觀的道上。
遠處山月朦朧, 云層深厚,一群夜鴉振翅,掠過了云間。
他策馬于道,行至半途,忽地猛振韁轡,坐騎狂奔,迅速將葉霄等人拋在身后,絕塵而去,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葉霄等奮力追趕,追至紫陽觀,看見秦王坐騎放在了山門之外,馬頸和肩窩處汗水淋淋,他人卻是不見蹤跡。
葉霄急忙尋人,尋遍了他常去的松林也不見,一直尋到將近子夜,才終于在后山的山巔看到一道仰臥于大石之上的人影。
頭頂月影被烏云遮蓋,山風在四面涌動,葉霄感到了一陣潮氣,快要下雨了。
他小心地到了近前,低聲道:“主上,該回了。”
那道臥于石上的人影未動半分,恍若睡去,只袍角在風里獵獵。
“殿下,天要落雨,該回了。”
葉霄靠得更近,彎腰下去,再次開口喚他。
李玄度閉目,在耳畔的呼呼山風里,恍惚回到了多年前守陵的那一夜。
他看見十八歲的自己出萬壽觀,登上原頂,如此刻一般,天地孤絕,他在巨石上臥了一整夜,天明方歸。
他的耳畔,又仿佛響起今夜皇祖母姜氏在他離開前最后問的那一句話。
她說,若是你不愿,縱然下過圣旨,皇祖母亦可為你做主。
皇祖母已經對不起你一次。這一次,皇祖母可以護你。
皇祖母不喜菩氏。這便是皇帝也不可違抗的理由。
姜氏的話,字字句句,落地有聲。她想護自己,但他李玄度有選擇的余地嗎。
他并不懼怕因為拒婚可能招致的日后來自皇帝的鐵血制裁。不管他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他的存在就是一種罪。制裁遲早會到,他心中比誰都清楚。
他無所謂。生何歡死何懼。這些年的修道,未能讓他脫出肉身凡胎六根清凈,但道家對待生死的闊達,他多少是修到了幾分。
但是,因為自己,令年邁本當頤養天年的姜氏和皇帝生出裂痕,乃至波及他母系的闕國,這值得嗎?
他早不是當日那個遙蕩恣睢的輕狂少年了。
不過多了一個王妃而已,不管皇帝目的為何,示恩也好,別的也好,納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