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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高處的人是真不能往下看,看久了心會飄到地上,被塵世的煙火人情瓦解得四分五裂。他不習慣扮好人,以往有衛照唱紅臉,只管一條路走到黑,如今單槍匹馬,還挺想念那些被當做坦蕩小人唾罵的日子。
待此事一了,估計能招來更多的口誅筆伐。
好在中都的風景他已看厭,還是早些回到云州去,數著日子等春暖花開。
聶辛偏過頭,指頭有節奏地敲著桌板,像是一聲聲殘忍的催促,直到屋中微弱的啜泣聲消失殆盡,他遲遲起身,頭也不回地說道,
再拖下去天該亮了,走吧,是得辦正事兒了。
程老爺自大理寺獄中走了一趟,是兩只腿進,四條腿出,幾個家仆或推或扛地扶他上馬車,臨門一腳踏空,屁股在雪地上跳了兩跳,把人嚇回了神,連滾帶爬往車廂里進,一溜煙跑回下榻的客棧,嚷著要南下返程。
門還沒出,被一口官話的帶刀緹騎堵在屋里,皮笑肉不笑地寒暄,天冷路滑,咱們也是好心,老爺別見怪。
他好不容易把視線從明晃晃的刀身上移開,抱著肚子小聲問,大、大人看何時方便?
我算算啊,那人當真像模像樣地翻著白眼掐指尖,口中念念有詞,兩日后雪霽初晴,宜破土安葬出行,好日子。
話音一落,那座肉山咚地落地,周身塵土揚起三尺高。
有了程老爺在前,姚織的到來算不上突兀。她依舊裹著那件不合身的舊襖,不復昨日在馬車里坐立不安的樣子,偶爾有忽閃的光經過,也只照見神色黯淡,僅有藏在枯草發絲間的兩粒粉玉墜子搖來晃去,勉強能看出角落里坐著一個人。
那家小二初初見她眼睛都直了,許是沒想到姚先生口中半點不沾假,哪怕眼睛腫成核桃,仍是人群里拔尖出眾的美貌。他目送著人一路上樓,脖子被風灌透了,才猛地一拍腦門從柜臺下摸出一封信,剛要跟在后面獻巧兒,不防脊背徒然一道涼意上涌,扭過頭與另一抹姝色四目相對,蹦到喉嚨口的心瞬間落到褲襠里,夾著腿根乖乖把信上繳,實在難以啟齒被嚇出幾滴尿。
他后來才聽說姚先生一夜未歸是半道兒叫人殺了,回去后奇怪了好久,怎么他當時的語氣就像是知道自己活不成呢?難道真的是劫獄被逮著,就地正法了?不敢多想,公子辛不言不語不怒不笑,單單一瞥就夠喝一壺的。
這還不算完,走了瘟神迎來閻王,好在虞嵐是公事公辦,核查名簿無誤后,拍馬趕回府衙交差,半滴口水都不浪費。
聶辛不止一次見過這對耳墜,尤其在得知姚子培的底細后,借著找人的由頭把話套個干凈。他自幼在珍寶堆里打滾,一眼看出不是什么稀罕玩意,這種成色的首飾別說是相府,云州隨便拎出家珠寶鋪子都擺不上臺。他讓人準備了那么些金玉翠翹,從不見她留戀分毫。
行到地方車還沒停穩,就聽見有人急急跑來報上名諱,
下官大理寺寺丞趙隗安,敢問是聶家辛公子貴駕?
早晚這兩次探監是走的公賬,不偏不倚,把相國和聶家的面子都照顧到,還不能壞了規矩,支使官員從旁記錄。
不知車夫說了什么,趙隗安一疊聲的是是是是是,每個字都溢著笑。
姚織攏攏衣襟,手一碰到門,被一股力踩住裙邊,她平靜地旋過身問,辛公子,您不一起去看看么?
明明在窄小漆黑的車廂里看不見對方,一路無言,可眼下隔著一臂的距離,彼此的心思仿佛在呼吸間昭然若揭。
問完她自己答了,也是,您怕是早就參透了。
意料之外地,聶辛沒有惱,而是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干的事。
你昨日去到京府衙門,可見著京畿衛的人?
姚織反應了好半天,才想起那夜在金又還誤被澆了一頭酒水的始末,
您是指那個什么都尉?她嗤地輕笑,我給我爹收尸還忙不及
不是他。有沒有一個姓仇的,人高馬大
辛公子!姚織突然拔高聲音,語速飛快地遮掩哽咽,我爹死了,我見到他最后一面還是兩個月前。不論是丁大哥還是他,來了中都都沒有什么好結果。你以為我還會在意哪個都尉哪個大人么?我睜開眼閉上眼,周圍全是豺狼虎豹,你能指望我記得他們姓豬狗還是牛羊?
她說完這一通話,心里竟然暢快不少,甚至恨恨地想最好激怒他一刀砍了自己的頭,還能敬他有始有終。
氣氛再次凝固,過了半晌,聶辛移開腳尖,復又從鼻腔里哼出熟悉的不屑,
膽子不小。
姚織一把扯過衣裙下了馬車,怒意在臉上燒出些許鮮活,趙隗安聽見動靜轉過頭,恰好撞上她一雙盈滿淚、燃著簇簇明光的黑瞳,一眼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小跑上前引路,走近了看,直嘆一顰一蹙更加動人。
只可惜了。
他提著燈側身下臺階,小聲囑咐,姚姑娘,您小心路。轉過一個又一個彎,眼前早有獄卒立身等候,見有人來,從腰后扒拉一大串鑰匙,摸出一枚捅進鎖眼。
咔嚓。
趙隗安走到門前,不見人跟上,于是舉起油燈朝后望去,姚姑娘?
她頓在三尺之外,兩手緊緊握著衣身,目光一瞬不瞬地黏住牢門,俏麗的臉上慘如白灰,不忍也不敢再踏足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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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刻告訴自己緊要關頭hold住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