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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下過一陣暴雨,傍晚的天空,像極了一幅由任性的孩子隨意潑灑出的水彩畫,孩子用他最喜歡的紅色和橙色,在湛藍的畫布上一層又一層,肆意堆疊,鋪天蓋地,毫無理由,卻美得神秘又炫目。
沈曉輝迎著光望去,山脊上的夕陽,透過天際火烈烈的云彩,照在田野里、樹梢上,仿佛一道來自天堂的光,要將地上的萬物化作精靈。蘇苀就在那顆高大的梧桐樹下,背對著沈曉輝俏生生地站著,靜靜地欣賞著燃燒了大半個天空的火燒云。夕陽在她的身后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沈曉輝從蘇苀的腳跟處沿著地面的影子一直望到自己的身上,細細地分辨著:纖細的小腿,飄動的裙擺,盈盈小腰,一字香肩,沈曉輝低下了頭,看見蘇苀欣長的脖子和俏皮的馬尾落在自己雪白的襯衣上,停在胸膛,像溫熱的初夏的風,雖虛無縹緲,卻暖暖的,癢癢的,讓人心醉。
“老大,老大。你喜歡蘇苀啊?要不要我幫你遞個小紙條?”
說話的男生有個神采飛揚的名字,叫馬駿馳,他還有個更合適他的外號,叫麻球,是沈曉輝的死忠粉。
麻球的父親是沈曉輝父親沈萬根的領導,可麻球卻是沈曉輝的跟班。麻球跟沈曉輝同級不同班,他和蘇苀在一班,而且就坐在蘇苀的前排,沈曉輝則在三班。
麻球是臨江的一種早點,有些地方叫麻團、油堆或者麻圓,是一種油炸面食,糯米粉團包著豆沙裹了一層芝麻炸成一個球狀,味道甜膩。
麻球人如其名,長得溜圓,不到一米六的個頭,卻有接近一百五的體重,一張臉胖得把五官都擠得沒地兒呆了,跟瘦高的沈曉輝在一起,更是反襯。麻球的性格也像他的名字,綿軟、膽怯但卻“富有”,每天零花錢多得花不完,正是校內外小混混眼里一塊上好的肥肉。自從某一次沈曉輝把擂他肥的幾個小混混揍爬下以后,麻球就徹底拜服在沈曉輝的牛仔褲下,成了沈曉輝甩都甩不脫的影子。
“喜歡你個頭!”沈曉輝右腳點地,像提馬嚼子一般抬起自行車的前輪,以后輪為支點,瀟灑地將胯.下的二六自行車掉了個頭,打消了要不要問蘇苀的糾結。沈曉輝本來想問她,怎么還沒回家?你的自行車呢?或者,厚起臉皮大膽問一句,要不,坐我的自行車,我送你回家?
“老大,我們學校好多男生都讓我給蘇苀傳過紙條,不過蘇苀都沒理他們。老大,老大,……”麻球使出吃奶的勁兒蹬著腳下的踏板,把他的鳳凰車踩得嘎吱響,還是追不上他的老大。
沈曉輝和蘇苀從小就認識,甚至,在臨江鋼廠至今還有人記得關于他們倆的一個有趣的梗,說蘇苀睜眼看世界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曉輝。這個梗具體是怎么回事,沈曉輝并不知道。在沈曉輝的眼里,蘇苀和他雖然都在臨江鋼廠的家屬大院里住著,但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所以,這個梗,在沈曉輝看來,實在是個迷。他問過母親李再招兩次,都招來了母親一頓沒頭沒腦的臭罵。
臨江鋼廠是臨江市的龍頭國企,地處臨江市北面近十幾公里外的洋山河畔。自1955年建廠,發展勢頭一直不錯。如今廠內職工就有四萬多接近五萬人,再加上職工家屬以及周邊的村鎮,早已經形成了以臨江鋼廠為中心的獨立的生活區域,其發展規模堪比一座縣城。
沈曉輝的父親沈萬根是一個初中文憑的運輸隊司機,就是這份工作還是從去世的爺爺沈才生那兒頂替下來的。母親李再招在鋼廠大院外的集貿街上盤了個門面賣雜貨,李再招更是小學都沒有混畢業,正經八百的農村人,一直到沈曉輝高中的時候,政府放寬條件才拿到農轉非的城鎮戶口。
而蘇苀的父母,則是臨江鋼廠的名人。父親蘇長林是名牌大學畢業,那時候已經是鋼廠的二把手。大家都說由蘇長林負責的鋼廠轉型項目完成的時候,老書記魏德勝也該退下來了,接班的毫無疑問會是蘇長林。蘇苀的母親凌雅意是全國知名本土畫家凌放的女兒,凌雅意本身也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美女畫家,改革開放后,文化館興盛,市文化館館長親自登門造訪,請凌雅意出山負責美術科。
凌雅意只在文化館工作不到兩年,蘇長林就以臨江鋼廠離市區太遠、不想跟妻子做周末夫妻為由,勸凌雅意辭了文化館的工作。那時候凌雅意正好懷上了蘇苀,便決定專心在家相夫教子。
在蘇苀的周圍,一切都非常美好,父母的寵愛、優越的物質條件、還有母親凌雅意投入大量心血為她培養的美好性格以及生活品味。蘇苀的人生和成長,按照父母親的教誨,完全沒有長偏,不管是長相、性格還是才能,她已經成了父母眼中的欣慰和驕傲。
在鋼廠,蘇苀家是人們心中的“你看人家家”那種讓人羨慕的家庭。但卻幾乎無人宣之于口。
如果有父母膽敢教訓自己的孩子說:“你看看人家蘇苀。”
他們的孩子常常也會頂上一句:“那你看看人家的爸媽!”
在沈曉輝看來,蘇苀的一切羨慕不來。
他的人生注定是市井的、煙火氣的。
看不起媳婦又愛到媳婦的雜貨店占便宜的奶奶,強勢、精明又潑辣的母親李再招,她們倆幾乎天天在集貿街上演婆媳大戰。在婆媳大戰中本應該受夾板氣的是沈萬根,但沈萬根一年當中多半的時間都在外面跑長途,他一邊在外面風餐露宿,一邊慶幸自己可以外出躲災。
可以說,蘇苀的家庭氛圍和教育方式是細膩、周到、溫和又浪漫的高級知識分子式的,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