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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世坤一臉錯愕:“珍珍,你……你這是爬過來的,身邊的丫鬟去哪兒了,荷香那丫頭呢?”
錢珍珍爬進屋子后再也沒有力氣,她就這么仰躺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屋頂,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珍珍,珍珍……”錢世坤又叫了幾聲。
錢珍珍終于回過神來,頭一偏,看向錢世坤,眼睛里空蕩蕩的,張開唇,艱難地叫了一聲:“爹……”
“你別躺地上,涼。”錢世坤心疼,但又無能為力,只能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她。頓了片刻,他忍不住問道,“怎么就你一個人,季文明呢?”
錢珍珍扭動著脖子,看向門外,慘笑了一下:“走了,他走了,爹,只有我們父女倆為伴了。”
心里隱隱的擔憂和恐懼成了真,錢世坤的臉扭曲得不成樣,仰頭怒吼道:“不可能,不可能,老子對他不薄,他怎么能拋棄咱們就跑了……”
錢珍珍看著父親發(fā)狂的模樣,自嘲一笑,是啊,父親對他不薄,自己對他情深義重,但最后都被他像無用的草紙一樣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本來就是個天性涼薄,自私自利的東西,可惜自己明白得太遲。
錢世坤看著錢珍珍哀莫大于心死的慘笑,心里的悲涼更甚,用力捶了一下床板:“老夫看走了眼,不過老夫還沒完……魯達、陳塵,你們都給我滾回來!”
他像一只被困的蒼蠅,倉皇無措,到處碰壁,卻又無濟于事。嗓子都吼啞了也沒人應他一聲。
錢世坤漸漸回過神來,目光帶著瘋狂,盯著地上的錢珍珍:“你為何要放他走?為何不弄死這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錢珍珍渙散的目光盯著黑漆漆的屋頂,最近浮起一抹淺淡的笑,聲音虛弱無力:“我的兒他還那么小,我不能讓他跟我一起死,季文明你最好別辜負了我最后的托付,不然……爹,女兒不孝,只能陪爹到這兒了……”
幾近呢喃的聲音傳來后,再無動靜。
錢世坤盯著地上錢珍珍沾滿了泥土、草屑和點點血跡的白衣,心跟著發(fā)慌,連喊了數(shù)聲:“珍珍,珍珍……”
躺在地上的錢珍珍一動不動,沒有一點點的回應。
錢世坤渾身僵硬,愣了一會兒,扶著床,艱難地伸出左腿,單腳踩在地上,一步一挪,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走到了錢珍珍身邊,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食指探了探她的鼻端。
“死了,真死了……”錢世坤往后退了一步,驚恐地看著錢珍珍,眼里有難過,但更多的是絕望和不甘。他不要像珍珍這樣,窩窩囊囊地就這么死在這里了。
錢世坤不顧腿上的劇痛,扶著墻壁,單腳跳立,一步一步跳到門外。
到了院子里,總算不像屋中那樣死氣沉沉,他尋了一截棍子,借力撐著,艱難地走了出去。
外面,有大膽的奴仆趁著混亂,抱著府里的貴重物品,企圖逃走。正好被錢世坤看到,他一揚棍子,怒吼道:“你哪個院子里的?”
那人瞥了他一眼,忽然一伸手,抓住棍子,猛拽了一下,錢世坤一個趔趄狼狽地栽倒在地上。
那人拍拍手,拾起包袱,斗著膽子朝錢世坤踢了一腳:“一個死殘廢,逞什么威風,還以為自己是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呢!”
錢世坤躺在冷冰冰的青石板地面上,半天沒回過神來,虎落平陽被犬欺,沒想到他也會淪落到這種境地。他看著不中用的右腿,在心里又把史氏拉出來罵了一個遍,都是那賤人害他至此,只可惜就那么燒死了她,真是太便宜她了。
忽然,他的目光瞥到假山石旁站著一個著藍色長衫的年輕人,年輕人身高七尺,面容有些秀氣,手里握著一卷書冊,眼睛不避不閃地看著錢世坤。
“我兒,快快扶為父起來!”錢世坤見到他立即臉色一喜,著急地呼喊道。
聽到他親熱的稱呼,年輕人站在原地不動,眸光沒有一絲溫度,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錢世坤見他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急了,又急切地喊道:“臻兒,我是你父親啊,快點,過來扶為父起來……”
看著他焦灼不安的樣子,年輕人嘴角勾起,一臉的嘲諷。
就在這時,假山后面走出來兩個穿著南軍服飾的士兵,朝年輕人一拱手:“公子,都收拾好了,該走了。”
“走吧,舅舅該等急了。”年輕人頷首,彎腰提起一框子書,珍惜萬分地抱在懷里,瞧也沒瞧錢世坤一眼,就跟著那兩個士兵一起走了。
他還不如那些死物!錢世坤死死盯著年輕人懷里的那框書,怒吼道:“混賬東西,跟你娘一樣,生來就是給老子添堵的,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把你這不孝子丟進河里!”
但不管他多憤怒,年輕人還是沒回頭。
錢世坤越看越氣,忍不住怒吼道:“錢臻,站住,別忘了,你是老子的種,老子完蛋,你們也要跟著完蛋,你別想逃。”
聞言,年輕人終于回頭瞥了他一眼,不像是看父親,倒像是在看一個仇人一般:“放心,你完蛋了,我也死不了。忘了告訴你,我娘求了辰王殿下,殿下許諾只要我姐弟二人未參與你的投敵賣國罪行,就不會波及我二人。真是要謝謝你這十幾年來一直忽視我,不然我就要跟著你一起陪葬了。”
言罷,轉身就走,很快,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面,轉眼就不見了蹤影。只留錢世坤一人躺在地上,體會什么叫眾叛親離。
***
季文明帶著三個女人一個孩子,在心腹的掩護下,飛快地走到錢府東南角的后門處。
這道門很窄,也很偏僻,是平時莊子上往府中送出產的糧食、蔬菜、水果、禽肉等物走的門,因而一直鎖著很少打開。
現(xiàn)在上面都還掛著鎖頭,季文明一腳踹翻了鎖,拉開門,催促道:“快點。”
萬氏一只腳跨出門,忍不住回頭瞧了一眼富貴奢華的錢宅 ,心痛地嘀咕:“文明,咱們真的就這么走了嗎?”
她才在這么豪華的宅子里住了還不到一晚上,床都還沒睡熱乎,早知道如此,她就應該提前幾天過來的。
季文明知道萬氏這扣扣索索,愛貪小便宜的毛病又犯了。無奈地嘆了口氣:“娘,你聽,他們已經(jīng)打起來了,要不了多久,這座府邸就會被抄封,里面的人也都會被抓起來砍頭。”
一聽說要被砍頭,萬氏哆嗦了一下,再也不敢貪圖錢家的富貴,忙不迭地提腳往外走:“嗯,娘都聽你的,聽你的,咱們快走。”
荷香在一旁看到萬氏丟人的樣子,忍不住發(fā)出嘲諷的笑。她家小姐真是被糊了眼,怎么就瞧中了這么上不得臺面的一家子。
萬氏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性子,這會兒見錢珍珍一家已是注定要落敗了,哪還會愿意受這么個丫鬟的氣。她瞥了荷香一眼,伸手就要去抱孩子:“把我孫子還我,你這樣的丫鬟咱們家可用不起。”
荷香冷眼看著她:“你當然用不起,我的賣身契可還在錢家,我可不是你們季家的丫鬟。至于小公子,小姐把他托付給了我,我絕不會給你。”
萬氏見說不過荷香,立即向兒子告狀:“文明,你看這牙尖嘴利的丫頭,主子說一句她能頂十句,這種人可不能與咱們在一起。”
季文明看著荷香冷幽幽的眼睛,眼前忽地回蕩起臨別時錢珍珍看他的那一眼。他確實對不起錢珍珍,這一點小小的愿望就滿足她吧,更何況,母親和妹子都不大靠譜,看孩子,估計還是得一直照顧孩子的荷香來。
“行了,吵什么吵,別忘了,咱們這是在逃命。”季文明先是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又警告了荷香一句,“荷香,今時不同往日,你好自為之。”
荷香嘟了嘟唇,不甘地瞥了他一眼,到底沒有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