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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宵和太子同榻而眠,一個臉紅紅,一個鬢發都濡濕了汗,眼底若有辰星,那必定是為對方而亮……
胸口一陣鉆心的疼,扶笑腳下一趔趄。
世間情之一事,大多少有圓滿。
命運都是相欠。
……
第二日入了夜,皇城上下一片森嚴戒備,街頭的大紅燈籠仍然喜慶得刺眼,激得淮宵心頭一陣陣難受。
他的馬車已經快到了城門口,車上除他還有兩名暗中保護他去與北國交接的侍衛,以及一名衛驚鴻安排的,要一直跟著他回北國,護他周全的侍衛。
衛驚鴻派的侍衛拿著禮部腰牌開道,還未見得有誰膽敢阻攔下來。
去城門口的路上是一路暢通,街上人也不多,青石板路上還有雨后潮濕之氣,空氣中的寒冷,此時根本比不上內心的刺骨。
風前橫笛聲陣陣,不知是哪家的兒郎嬌女,倚在亭臺樓上,作了。
那曲調悲壯渾厚,聲猶激越,直直撥亂了淮宵的思緒,滿腦子都是方故煬在西云,在木遼戰場之上,指麾擊刺,戰鼓星辰的威風模樣。
他不是沒見過太子臨上戰場前的郎艷獨絕。
當年手起刀落,在太子府的后院里,肩上鎧甲耀目,持劍劈砍,一個翻身的動作,都能惹得淮宵心頭酥軟。
淮宵合衣,自覺肩上襖裘又重了幾分,低聲喃喃道:「此去一別……」
再見不知是何時。
回國迫切,他時日無多,反復跟衛驚鴻確認數次,是否已與太子通報,自己要走的事。
衛驚鴻十分篤定,將御書房的手諭交予淮宵手中。
上面分明是太子的字跡,金鉤鐵劃,骨氣洞達,清清楚楚寫著四字。
「未曾圓滿」。
寥寥四字,言之鑿鑿。
在淮宵心上快要鑿出個洞來,恍若有亡,已忘了身在何處。
他要走的事,已是早就下了決心,這一路走來太苦了,再箍著太子不放,礙他登基,礙他成就,礙他稱霸天下,礙他一舉滅掉北國。
最重要的是眼前,礙他在皇帝面前,惹多少是非。
愛恨嗔癡,他都嘗得夠了。
離開這人一寸,就是從他心上生生挖下一塊。
可是,人皆有各自宿命,他們肩上的擔子太重,卻深情早陷,卻偏偏又太過重要,不懂人間情愛如何割舍,如何淡化,如何拋卻……
最是人間留不住的,往往是那枕中南柯。
當年博雅堂下的垂髫小兒,亭臺大樹,夜市鐘橋,戲臺唱詞,每一寸溫存,一縷柔情,都化作了日后兵戈相見的籌碼。
無他處,再無家,亦無府。
馬車繞過路口時,遠遠地一處廢墟,是劫難后的博雅堂。
淮宵看著了,忽地抬起頭,眼里亮亮的,也不知是對著誰說,只是兀自淡淡道:「還有些許想念博雅堂外的豆腐羹了……」
那侍衛十分盡責地將這句話轉告給下面的人,再一層一層地轉達,直至被在一路暗中相隨的衛驚鴻聽入了耳去。
他連忙命人把博雅堂外那做豆腐羹的老板弄起來,急急忙忙做了一份派人端著到城門口等著。
衛驚鴻摸不清淮宵愛甜還是咸的,想著山遙路遠,吃清淡些為好,歪打正著,點了甜味。
淮宵一行人到城門口之時,宮內已似得到動靜,遠處火光沖天,一點簇著一點,連成了一大片,有如山脈之勢。
衛驚鴻急了,來不及道別,從旁邊人手上端過那一碗甜豆腐羹,交予淮宵掌心端好。
夜深露重,少年略帶憂愁的眉眼已有些模糊,面上都覆了層潮氣。
端坐在馬車內,手上捧著那一碗豆腐羹,淮宵正挑了簾下來遮住窗,還未來得及再多看一眼這待了十多年的地界,就聽耳邊衛驚鴻難得朗聲的一喊。
「你端好,別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