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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拂衣收回九玄收妖塔，慌亂地將變回小木塔的神器抖了半晌，也只是徒勞。

他有些心神不穩(wěn)地四處張望。

陶熒竟然寧死也不愿意說出慕瑤的下落。

“哥哥……”

佛殿內(nèi)輕輕一聲響，柳拂衣回過頭，一個(gè)七八歲大的小女孩，披散著一頭黑發(fā)，拽著他的衣角，正仰頭看著他。

女孩沒有腳，是個(gè)年紀(jì)極小的小鬼。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怯怯道：“我知道那個(gè)姐姐在哪里，你隨我來。”

小小的怨靈身著一身嶄新的綾羅綢緞，手腕上帶著層層疊疊的金飾，個(gè)頭只到柳拂衣腰際。

柳拂衣跟著她往殿外走：“你也是教眾嗎？”

小鬼回過頭來，臉頰上一雙烏黑的眼睛，“阿娘說，我和帝姬同年同月同日同時(shí)生，是天大的福氣，因?yàn)槲矣懈猓w妃娘娘才選中了我，讓我代帝姬做神女。”

柳拂衣心里一梗。

端陽是無辜，可眼前這個(gè)代她受了火刑而死的民間女孩，又犯了什么錯(cuò)？

他柔和地牽住了她小小的手：“痛嗎？”

小鬼瑟縮了一下，似乎有些怕，低下頭去想了半晌，只是有些畏懼地接道：“哥哥，我為你帶路，是有條件的。”

柳拂衣一怔，隨即問道：“你想要什么？”

小鬼說：“你可以出寺去，告訴我阿娘一聲嗎？她丟的那枚繡花針是我藏起來的，藏在褥子底下了，她總是半夜點(diǎn)著燈刺繡，阿爹說多少次她都不聽。我走的那天，她還在找。”

柳拂衣沒料到是這樣的回答，良久才點(diǎn)頭：“……好，我?guī)湍愀嬖V你阿娘。你還有什么話，我一并帶給她。”

小鬼又想了想，沖他笑道：“告訴我阿娘，我做了神女啦，在天上住最好的房子，睡最軟的床，還有小丫頭給我掃院子。”

柳拂衣怔了許久，點(diǎn)了點(diǎn)頭。

當(dāng)年那出偷天換日，趙太妃必然斬草除根。十年已過，物是人非，不知滄海變桑田。

女孩停下來，指了指遠(yuǎn)處。

眼前是一處極高的架子，上面綁著一個(gè)身著抹胸、刺繡短裙、手腕和腳腕套著層層金飾的少女，她著裝暴露，白皙的手臂和大腿露著，長發(fā)披散，驟然望去，幾乎像是那妖冶的歡喜佛成了真。

慕瑤如此驕傲的人，被人打扮成這般模樣，懸起展示，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

柳拂衣回頭望著小鬼：“我不收你，你自行陰司備案，知道嗎？”

小女孩歪頭看了柳拂衣，有些好奇地敲了敲他手中的木塔：“陶熒師父在里面嗎？”

柳拂衣急忙將塔收回袖中：“他的冤屈，自有專人處置，但他有罪過，就要付出代價(jià)。我的收妖塔，只收罪有應(yīng)得之人。”

他在似懂非懂的小女孩背后貼了一紙引路符，望著她被符紙操縱而去，嘆息一聲，飛身上了架子。

慕瑤人事不省，嘴角還有未干的血跡。

他將繩索解下來，將她攔腰抱著，落在地上，心急如焚：“瑤兒，瑤兒？”

慕瑤隱約睜開眼睛，瞧見他的臉，還未言語，眸中率先閃過一絲哀意。

柳拂衣捧著她的臉，說話很輕，唯恐嚇著了她：“我來晚了，瑤兒，我來晚了，對不起。”

慕瑤喉頭一哽，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柳拂衣將她抱在自己懷里，在她背上拍了拍：“別哭，現(xiàn)在沒事了。”

慕瑤想到自己身上的衣物不妥，偏偏這樣的狼狽和屈辱，都被他看了個(gè)全，一時(shí)間委屈、羞惱、痛苦全部交雜在一起，掙扎起來，柳拂衣卻將她抱得更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非常平靜地說，“你這個(gè)樣子很美。”

二人狼狽地坐在地上，全無神雕俠侶從前那么多年的光鮮和瀟灑，可他們從未感到任何一個(gè)時(shí)刻，比此刻離得更近。

他放開她，望定她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許久才開了口：“瑤兒，你悉知我的心意，我此生都不會(huì)再離開你。”

慕瑤怔住了，眼淚流過她蒼白的面頰，她看著柳拂衣對著手心里的小木塔道：“我柳拂衣對九玄收妖塔起誓，再也不會(huì)讓慕瑤受這種委屈。”

她看著他宛如盛著驚濤駭浪的眼睛，心內(nèi)如同被重重?fù)舸蛄艘幌拢还蓮?qiáng)烈的暖意席卷而來。

她徹底放下了心，依在他溫暖的懷里。

如果她是一只漂流的船，那她現(xiàn)在才真正擁有了港灣。

慕聲幾乎是與柳拂衣同時(shí)出發(fā)，選擇了同樣距離的近路，可是他這一路上卻格外坎坷。

至陰體質(zhì)，專門吸引妖魔鬼怪，再加上此前兩次放血反寫符，對邪物來說，簡直就像是飄香萬里的火鍋，每走幾步就有怨靈攔路，就連樹林子里的黑蝙蝠都沖著他猛拍翅膀。

三日之內(nèi)，他已經(jīng)用過一次反寫符，如果不加節(jié)制，極易走火入魔。因此，他只能一路走一路老老實(shí)實(shí)地?cái)貧⑿办`，幾乎用完了身上所有的符紙，硬生生靠著兩只捉妖柄和炸火花開辟出了一條路。

待他精疲力竭闖入興善寺，寺中只剩一片狼藉，沒有活人的影子。

橫梁斷裂，斜在地上，瓦片墜落四周，供桌上的兩根紅燭燃到了盡頭，沿著桌子流下幾道血紅色的燭淚。

昏黃搖曳的燭光照著滿地泥濘，所有的怨靈已要么神形俱滅，要么四散逃竄，顯然是經(jīng)歷了一場惡戰(zhàn)。

四周安靜極了。慕聲向前走了幾步，環(huán)視四周：來遲了嗎？

遠(yuǎn)遠(yuǎn)地有個(gè)長發(fā)的小鬼飛快地掠過了他，臉上寫著驚惶，讓他伸手一拉，這才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