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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孟嫤妤登時沉下臉來,攥緊了手中的絹帕,眼底有淚光閃動:“妹妹是知道的,尋常的事我豈會放在心里。皇上對我不聞不問、退避三舍都不打緊,可自大皇子病重以來,日日都流連在甄妃宮中,多少宮中的姐妹來哭訴,連太后都教訓過兩句,陛下何曾聽進去。前兩天,望果秋禮這樣的大事,就帶了甄妃出席主持,真當我是死了不成?”
本朝有望果秋禮之風俗,意在拜祭皇天浩蕩,慶賀是年五谷豐登,乃是皇家中重要的一大節祀。按照傳統,一般都由帝后二人攜手登上天臺,帶領文武百官,諸位命婦,行一祈求來年豐收祥瑞之禮。如今中宮健在,皇帝撇下孟嫤妤在側,倒攜了甄氏去祭拜,恐怕廢后的傳言指日便喧囂塵上。
想通了前因后果,黛玉不免失笑:盡管主意是水瀾所出,但永慶帝好像每次都非要用到極處,并不懂得過剛易折的道理。泥人還有三分的氣性,孟嫤妤出身高貴,即使再如何賢惠溫婉,也容不得這般明晃晃的羞辱,難怪對皇帝生出了索然之意,實在可悲可嘆。
孟嫤妤發作了一通,好像耗費了不少的精神,嘴邊銜了一絲疲乏的笑:“罷了,今日該說不該說的,在妹妹面前都說了,心里倒是痛快。”
黛玉微微一嘆,入情入理的又勸:“娘娘是有福氣的人,別管那些烏七八糟的事,眼下還是大皇子的病要緊。其余的事來日方長,甄氏再受皇上青睞,總是妾室而已,比不得娘娘是中宮嫡妻,方是與皇上比肩的女子。”
聞言,孟嫤妤摸了摸衣衫上的金鳳繡紋,神色很是黯然:“你說的是啊,當日在寧化寺求得鳳簽開始,我就是為了這無上的尊榮而來。只是到了如今,好像什么都是虛的,只有我的大皇子才是真的。”
黛玉見了這樣,知是她觸景傷情,失落失意,料道勸也無益,只得笑著道:“娘娘別多心。等大皇子痊愈了,娘娘和皇上自然就好了。”
談起大皇子,孟嫤妤又落了一回淚,黛玉好容易勸住了,撫恤一番便告辭了。才作別了一會,還沒出坤寧宮的曲廊,忽聽殿內有叮咚的琴音傳出,黛玉知道應是孟嫤妤在彈,便不由自主站住聽了好半晌。
那音調正符合主人心境,萬分的清切凄婉,黛玉猶在暗地感慨,只聽得琴弦“蹦”的一聲斷了,禁不得遽然變色,竟一言不發自走了,一顆心砰砰直跳,忖度道:這琴弦崩斷并非吉兆,皇后又極慮大皇子,與皇帝也有離隙,莫非會生出禍端來?
還在尋思,突然有一抹火紅映入眼簾,宛如一叢火鶴花盛開得蓬蓬勃勃,絢爛明艷到了極致。
宮中人人自矜身份,朱紅色只有中宮皇后可用,這樣的紅色著實顯眼了些,難道是不怕落人口實么?
黛玉一邊想,目光一邊向上移,只看見一個容貌絕麗的女子倚在花架上,紅衣掩映著玉人,即使御花園中姹紫嫣紅,也顯得分外好看。
她原本神情懶懶的,青蔥一般的手指無意間在擺弄花枝,仰頭冷不防見到黛玉的面容,一雙媚眼直豎,凌厲的叱道:“那里來不懂規矩的人,見了本宮還不跪下行禮。”
黛玉也是個口里不讓人的,挑起秀眉打量了她一眼,冷笑道:“我這一跪,還不知你受不受得起呢。”
那女子一聽,兩頰瞬間鮮紅,還是旁邊的宮娥有幾分眼色,趕忙伸手給攙扶了。又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什么,方才向黛玉躬身一揖,恭敬道:“奴婢給王妃娘娘請安。咱們甄妃娘娘剛起午覺,還有些神思困頓。”
甄氏是皇帝的嬪妃,黛玉卻是廉王的嫡妻,又是皇帝的長輩,因此甄妃本應該比黛玉低了一頭。甄氏雖然不情不愿,尊卑長幼還是清楚的,只得給黛玉行了禮,道了一句萬福。
因著先前孟皇后的話,黛玉也無心和她虛與委蛇,于是淡淡的一點頭就打發了。待轉過了御花園外,她不由自主回頭又瞧了坤寧宮,眼前浮現起孟嫤妤凄楚的神情,和甄氏目空一切的驕橫,內心頗有些傷感之意。
正在那里作想,只看見坤寧宮里一團人走進院去,不一會兒就有連哭帶喊之聲,斷斷續續的隨風一樣飄出來,叫人聽得毛骨悚然。
作者有話要說: 已為□□的黛玉,不是傷春悲秋,想的東西和少女時總會有點不一樣了。
第63章 第六十二回
永慶七年九月七日,皇長子殤, 年方兩歲。帝后痛失嫡長子, 均哀慟不已,永慶帝下令一切典禮如皇太子儀, 輟朝三日, 隆重舉喪。
黛玉得到消息時,呆呆的出了一回神, 水瀾已經翻身爬起來穿衣,一手撫著她的背骨,囑咐道:“大皇子沒了, 皇后必定大受打擊。夫人與皇后交好,還是勸她保重身體,節哀順變。”
黛玉點點頭, 似是自嘆:“娘娘本來就不好, 皇上對她又冷漠得很。這次痛失愛子, 不嚳為致命一擊, 恐怕也難勸。”
水瀾擰起了雙眉,同樣一嘆:“人死不能復生, 活著才有指望。玉兒還是勸皇后看開些, 以免被人趁虛而入。”
黛玉會意,凝眸道:“王爺是說甄妃?我在宮里見到了,人倒長得極標致,就是眼生得頗高了些,全不把人瞧著的樣子。”
水瀾扣上了最后一顆暗金的領紐, 只說:“甄妃實則算半個故人,她是甄寶玉的堂姐,不過我聽著,夫人好像看不上她的輕狂樣兒。話說回來,若是皇后沉浸在悲苦中不可自拔,皇帝非但不會憐惜,且早晚會生膩煩之心。”
“怎么會?”黛玉仰起臉,澄澈的眼眸猶如一泓的秋水,帶著水瀾最貪看的純真和潔凈,讓他忍不住牽動了一點溫軟,“大皇子難道不是皇上的兒子?兒子都沒了,不該身心悲痛?”
水瀾抬起了手,最后停在了她的桃腮上,如春風一般輕柔的拂過:“皇帝還年輕,總想著子息繁盛,不會為了一個皇子就停了后宮寵幸,反而要在她人身上彌補痛苦,可懂?”
黛玉低下頭,語氣中含著幾分唏噓之意,冷笑道:“這便是帝王薄幸,還是男兒皆是如此不堪?”
水瀾聽了,伸手突然往她額頭上一拍,俊顏不覺失笑:“玉兒這可是指桑罵槐之言了,拐著彎兒把我也給圈進去了。”說完,黛玉跟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水瀾因想了想,又道:“也不是負心薄幸的緣故,人原本就是趨利避害的,本能的逃避悲傷罷了。況且上皇死了以后,皇帝暢快順意慣了,怎么肯和皇后相對垂淚,愁眉不展的。再者甄妃會討歡心,他就自然的愿意過去。”
說完,黛玉一時間若有所思,又因為外頭馬車已經齊備,二人也不敢耽擱,先行進宮去了。
一直到了大明宮前,兩邊已盡替成白紙糊的燈籠,往來宮人鬧鬧哄哄,里面哭聲搖天振地。黛玉下了車,直奔停靈之室先哭了一回,然后在偏殿見過孟嫤妤。
這一見險些嚇了一跳,彼時的孟嫤妤哭得嗓子都啞了,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那里還有昔日絲毫的絕代風華,宛如一夜間老了十歲一般。
黛玉看了心酸,忙忙上前勸道:“娘娘節哀,保重鳳體要緊。皇太子泉下有知,見了娘娘這樣憔悴,也會跟著傷心的。”
孟嫤妤悲感甚深,珠淚一發連綿下來,嘶聲哭道:“不瞞妹子,要不是恐家中老父老母耽心,我真想跟著大皇子一道伸腿去了。”一邊說,一邊又流淚不止。
黛玉被這話嚇得不輕,忙向外看了兩眼,幸好四下無人,都在亂哄哄的守喪,即掩住了她的口,悄聲說:“娘娘慎言,萬不能說這樣的喪氣話。倘或叫有心人聽去了,向陛下跟前學舌,必討不了好的。”
孟嫤妤正滿心沉在巨大的悲苦中,如何肯聽人三言兩語的勸,依舊滿臉的哀哀欲絕之色,盯著一壁的朱墻出神。
黛玉看了,不由想起之前水瀾的話,伸手握住了她發涼的掌心,低聲道:“人逝不可復生,再如何傷心,也不過親者痛仇者快。妾身說句僭越的話,娘娘還年輕,還會再為陛下誕下嫡皇子的。”
孟嫤妤一愣,方才如夢初醒似的接口:“妹妹的意思是……”
嫩白的手指抵住櫻唇,黛玉輕輕的噓了一聲:“皇太子沒了,陛下對娘娘心有所愧,要是能借此再得一位皇子,豈不就是皇太子投胎轉世,還來當娘娘的兒子了?”
孟嫤妤雖還是淚珠漣漣,但終究答應了一句,默然沉思不語。
黛玉走出坤寧宮時,已是午夜時刻。天上烏云蔽月,更不似先前幾日的明朗,空曠的宮廷里兼有風氣森森,吹一陣都令人毛發竦然。
從見到孟嫤妤起,黛玉心里就很不好受。一則同為人母難免感同身受,二則同為人妻亦有失落之感,不勝凄切。
她原本頗心高氣傲,目下無塵,今日會勸孟嫤妤那些話,卻與自己的本心相悖,不由長吁短嘆:孩子在眼前沒了,轉頭就要爭奪丈夫的寵愛,即使身為帝王之妻,也要面對這萬般無奈的境況,何況他人?
皇太子的喪儀過后,盡管皇后免不得傷感思念,但纏綿病榻了數日,還是一如寒霜中的臘梅似的,重新抖擻了精神,讓太醫院配了坐胎的方子,一碗一碗接連的喝下去。
且因永慶帝念愛子病逝,又對皇后的疼惜重熾,于是到了梅花冽香撲鼻的時節,坤寧宮里便盼到了皇后再度有孕的喜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