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膩歪了一整日,次晨水瀾方進宮去復命。細細匯報了一陣,將賬冊等查實的證據俱呈上,永慶帝看了不禁大喜過望,連聲贊道:“不愧是皇叔,從前派去的欽差都理不出頭緒,這一回可得一干二凈了,孤瞧他們還有什么話說!”
永慶帝一行說,一行將那賬冊子撂于大案上,在鴉雀無聲的宮殿里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更顯得十分壓抑和森然。
水瀾眉間微有意動,挽起一絲溫雅的笑容:“倒不是臣一人功勞,之所以辦理的如此順暢,主要還是聞人對江南一代人□□務甚通,故有此意外助力。”
這話輕巧的將功勞推出去,頗有位高者的風范,永慶帝聽了更笑道:“皇叔就是太謙了,什么都盡讓著。不過孤也確實看好聞人,以后還是要調回身邊來用的。”
水瀾不露聲色,仿佛隨意而續:“六部之中還是以戶部為重,黃庭終究不是咱們這邊的,用得不順手的人總是要理一理,將來才能輔佐陛下。”
永慶帝知其意,點頭道:“不錯,再讓聞人歷練些時日,總有好時候將黃庭替了,侄兒心里省得。”水瀾深知點到即止的道理,于是沒有再說,轉而談及些其他瑣事朝務。
永慶五年秋末,因張世友上奏所牽扯出的兩淮鹽案,廉王水瀾奉命查明兩淮鹽運虧空。經查,從上皇一年至永慶五年各鹽商共提引余銀一千零三十六萬兩,歷任鹽政對此巨款均不上報章程,里頭的藏掖和居心昭然若揭。
按理說如此大案,按律治罪本是情理之中,奈何因上皇的緣故一再拖延。朝上吵得不可開交,這對天家父子也數日不曾蒙面,永慶帝只覺已經忍無可忍,此番必然要斬斷江南的毒瘤,因此也不肯妥協分毫,于是就這么拉鋸了。
誰知這邊還沒有定論,西海沿子一帶卻烽煙乍起,暹羅國主拒絕納歲稱臣,甚而無故斬殺漢使,已有興兵逆亂之態勢,朝野內莫不震動。
此戰力求揚武威懾,因而選主將就迫在眉睫。朝中目前可派遣的將領屈指可數,永慶帝自然屬意水瀾,上皇執意要選南安郡王,兩面眼看又將打起擂臺。最終還是水瀾勸服了永慶帝,且讓南安郡王先行出兵,但永慶帝終歸萬般不忿,私下抱怨實多,與上皇已勢同水火。
朝上鬧得天翻地覆,水瀾只管在家陪嬌妻愛女。這一日京城里下了第一場大雪,地上厚實得棉絮一般,窗臺上雪光奪目,折在玻璃窗內白茫茫的一片,院子里栽種的七八株紅梅和綠梅都開了,俏生生的骨朵襯著滿樹的雪影,縈繞了一股撲鼻的寒香。
清早小廝們便將雪掃開了,黛玉給小香芋帶上了觀音兜,自己圍著大紅猩猩氈的斗篷,看水瀾在樹下拿雪堆了一個人形出來。小香芋因是第一次見雪,小孩子又是新奇的,早興奮的手舞足蹈,小嘴里只嚷爪哇國的話,一雙小手在雪人兒上摸了一回,凍得縮回去一會,到底舍不得還是忍不住又摸,反復幾次也不膩煩,更覺有趣。
黛玉怕她凍著,正要再添衣裳,水瀾忙攔住了,笑道:“孩子不畏冷,穿太多反弄出病來,讓她玩一會子不礙的。”反而帶著女兒堆了好幾個雪人,他手更巧,還有豬狗等牲畜的樣子,倒也栩栩如生。
正玩著,只見春曉也走來看熱鬧,因問黛玉說:“王爺怎么帶小郡主玩起了雪?”黛玉以前與姐妹們無所不至,自己也是個好玩的,便笑道:“還不知道咱家這位的性情?一個大人一個小人,先前不湊頭還好,要到了一處生出多少事來。”
水瀾和女兒玩得起興,鼻尖和兩腮俱紅彤彤的,攏住香芋的一雙小手搓了搓,說道:“平日里總是忙,好容易得一下休沐,自然該陪著多玩一會。”
黛玉方欲說話,秋晚忽然急匆匆的進來,稟報說:“圣上打發人來請王爺即刻進宮,我看那官吏急得滿頭汗,說有要事相商。”
水瀾看了懷中天真質樸的女兒一眼,抬眼見黛玉正憂心忡忡的瞅著他,輕嘆道:“更衣吧。看來南安王挺不得多久了。”
一月前,南安郡王率軍抵達占城,再由占城轉道往西攻伐。起初頻繁得手,南安軍便有些冒進輕敵,且對西海地貌知之甚少,所攜兵糧消耗殆盡,被暹羅軍圍困在島上進出不得,數萬精兵竟銳減至千余人而已,若再不施救恐要棄卒保帥。
永慶帝在千里外聞得心驚肉跳,連上皇都難得的閉口不言,似是默認了讓水瀾前往接應,否則泱泱華夏大國豈非顏面掃地,還如何統領眾藩屬國?于是簡述了情形以后,水瀾也不加推辭,當仁不讓接下這等煩難,領兵再次出征向西潛行,一要救出南安郡王,二要設法逼退暹羅大軍。
此時距水瀾和黛玉離開西海業已兩年,說來當時的猜測果真一一應驗。水瀾來不及另與妻兒告別,只得修書一封讓送回王府,再取出當年從真真所得的海輿圖,請托宮中多加關照,便率軍出征了。
黛玉接到信只讀了兩句,心下便惴惴不安。盡管知道這一日或早在王爺預料之中,只是戰場上刀劍無眼,即使再如何機智百變還是雙拳難敵四手,誰能保證不出意外呢?幸好還有女兒在膝下聊以安慰。
不過,小香芋與別家的女孩也有不同。她雖自小開闊愛笑,但極聰明靈慧,自能坐定起就每日聽黛玉吟詩念詞,也不覺半點枯燥乏味,往往睜著晶亮亮的眼睛,聽的有滋有味,偶爾還能學舌念出一個類似的發音,當然多數是噗噗的把口水弄在衣領上。
黛玉也不嫌煩悶,就這么每天教小香芋念誦,或胡謅幾首詩打發些日子。就這么著過了數月,一展眼到了驕陽似火的夏日,庭院里昔日水瀾親手種下的瓊花悄然綻放,潔白晶瑩的初露風姿。是日,黛玉正帶著小香芋,一手拿了花帚和絹袋子,小香芋的肩頭扛了一把小花鋤,在瓊樹下一起收拾了錦重重的白花瓣。
一面理,黛玉隨口吟說:“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小香芋已經能重復,遂斷斷續續的跟隨吟:“一朝……紅顏老……花落……人亡……”
黛玉聽了不禁覺得過于凄清,正要打斷女兒再念,遠遠看見秋晚和春曉一道來了。定睛一瞧,二人卻是氣色不成氣色,春曉的眼圈都紅了大半,忙問:“出了何事?”
誰知春曉一開口,便如一個晴天霹靂一般打下來,叫黛玉兩眼直直的發起了呆,身子都木了半邊:“今日在外聽得有官家的傳說:我們家王爺在西海那里失了道,是死是活不知道了!王妃可聽見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黛玉帶著小黛玉葬花,畫面太美不敢看惹!
第56章 第五十五回
永慶六年仲夏, 西海沿子烽火四起,廉王所率的漢軍距暹羅國百余海里處與敵軍短兵相接,戰況激烈,且戰且退,而后在真蒲附近消逝了蹤跡。同時, 據聞主將廉王在海戰中不幸負傷,無奈在海上缺醫少藥,有人說一劑藥就死了, 有人說半死不活的吊了一口氣, 還有說掉到大洋中去了,實在眾說紛紜。
噩耗傳來,上皇震怒之下便要拿廉王治罪,就地免了其大將軍職務;當今卻十分不允許,直言朝上并無人可派,若就此嚴懲廉王, 恐怕軍心不穩,這才暫罷了。
滿街的謠言傳得沸沸揚揚,官家中更無人不曉。且說王府剛得了消息,賈府這里就派人過來探聽虛實, 王府的人實在氣不過, 把地下看熱鬧的都罵走了,遂緊閉起大門來。
黛玉自聽到水瀾生死未明的消息,總不言語,只是落淚不干。紫鵑等人都陪在一旁看著, 也不敢出聲,心里不免各有所思,便都抽抽搭搭的,王府上下一時愁云慘霧。
直到宮里傳信來請,黛玉方收了淚去見了孟嫤妤。兩人一照面,孟嫤妤見她弱質纖纖的模樣,想要安慰兩句卻不知怎的出口,半日才道:“王爺的事還沒定論,王妃別聽了外頭的話胡思亂想,橫豎還有圣上和本宮在,一切自會有人照應的。”
誰知,黛玉猛地雙膝著地,含悲忍泣的磕頭道:“求娘娘盡力一試,無論如何勸陛下派兵去接應王爺,就算是……我也要親眼見了方信。”
孟嫤妤聽得心中酸澀,忙讓婢女把人扶起來,溫聲的撫恤說:“王妃放寬心,本宮就算不說,圣上也會竭力施援,哪有看廉王困于西海的道理?”
除了長久的沉默,黛玉便是滿面木然,孟嫤妤看了都可憐見的,只得命人好生送出去,又吩咐了一會,叫王府的下人都盡心的照看著。孟嫤妤貼身的女官看這光景,正自不解,因問道:“廉王妃可是哀傷太過了,怎會在娘娘面前提起這個?”
孟嫤妤卻一個勁的搖頭,深深的嘆息了一陣:“你知道什么,她才是個明白人。如今南安郡王和廉王均不好,上皇那邊肯定是不會同意再增兵了,她是怕陛下要棄了廉王,借此緩和與上皇的關系,方說的這一番請求。”
黛玉的擔憂并非無的放矢。早先得到兵部的軍情,永慶帝就命清點兵勇物資,做了增兵救援的打算。還沒忙了半日,忠順王就大搖大擺的進來,宣讀了上皇的口諭,不準再往西海派一兵一卒,哪怕連失廉王和南安兩位主將,也不可再白白犧牲士兵的性命。
因西海戰事不妥,永慶帝心內本來難受,今見忠順王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往日對上皇有多少怨言,一時間都涌上了嗓子口。于是看見忠順王出去了,便將龍案上的奏折死命飛出去,砸在侍立的太監跟前,厲聲斥道:“都滾出去!”一排內侍均唬得戰戰兢兢,慌忙退到外邊。
倘或無水瀾在側,唯有北靜王還可使,但這酸王素昔擅于籠絡人心,坐言起行卻遠不及廉王,故而只可暫用,不能分憂。所以永慶帝思前想后,是日傍晚,親自上德康宮去向上皇請安,先躬身行了禮,嘴上自怨自錯了一番,又道:“兒皇想著不管如何,還是要將皇叔和南安王爺接回來才是,為了西海一戰若失掉兩位將領,豈不可惜?”
上皇一聽,神色立即轉為陰沉,啐道:“不成器的東西,你還想禍害多少人去救廉王?派兵一事不必再說了,孤心意已決,萬不能把祖宗家業給賠盡了!”
如此劈頭蓋臉的一頓訓斥,常人尚且接受不了,何況貴為一國君主的永慶帝?只見他睜眼瞧了上皇,忽然直起身來,冷笑道:“父皇說笑了,有江南那一群貪官污吏在,還不知誰真的把祖宗家業給賠盡了,誰要去禍害黎民百姓去了。”
一語未完,上皇順手抄起案上的紙鎮一摔,正碰在永慶帝的左額角上,登時撞得頭破血流,腫起一個大包來。見他頭上鮮血直流,上皇怔了怔忙要喚人,才發現之前已將內監都調出去了,不過留下父子二人,正要啟口傳人進來,卻聽殿上回蕩著一陣凄楚的大笑。
“自從水瀾成婚以后,你對他越發器重信任,當孤瞎了不成?”上皇見他如此,心里很是憂悶,直說:“你要知道他是誰?他是先王的嫡子!你不設法除掉廉王不算,還這般看重他,封他當將軍,讓他去治江南的案子,可真是要把孤給氣死才好!”
永慶帝死死盯著上皇,咬著牙笑道:“兒皇只知道皇叔雖為先王嫡子,縱使被父皇圈禁八年,依舊謙遜有禮,對國事更是盡心竭力,比忠順王不知高出多少來。”
“好,好。”上皇已然氣的臉孔泛青,唇色發白,聲調漸漸拔高,在空蕩的殿重愈加陰森:“孤且等著看,你這樣相信水瀾,日后不會有好結果!”
打聽回來的消息總沒個確切,王府眾人恐黛玉自尋短見,紫鵑和香菱等人均輪番緊緊守著。期間獨孤家有女眷來訪,多致些安慰之辭,譬如楚塵、聞人等不便登門的外男,也各自遣人問安,賈府內始終沒個動靜,唯有鳳姐讓旺兒送個信,叫王妃自己多保重,萬事還看在小郡主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