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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驚不已, 猛然回望周遭,蘆葦蕩蕩,視野空茫,連一個求助的人都沒有,便背起白素沿河走去。
河畔土地豐沃,總會有人耕種人家, 走了一段果然看見民舍, 韓攻敲開了門, 屋主是一對幫人看守田莊的老夫婦, 幫著打水生火。韓攻給了那老漢銀子,要他幫替去驛館報信。老婦清理了一間屋出來讓給兩人。
那老婦乃醫(yī)匠人家出身,父親生前也是一名游方郎中, 自己略通一點醫(yī)理,搭著白素脈搏連說奇怪, 身體分明已經(jīng)涼了, 但脈搏似有若無, 她根據(jù)大半生的經(jīng)驗對韓攻搖頭道:“怕是不行了。”
韓攻不肯信, 借了炭盆來將屋子烤暖了,老婦只好幫忙換掉了白素的濕衣服,再一摸, 覺得那根本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見韓攻抱著這女子坐在床上不肯放手,直嘆息年輕人的癡心,造化弄人, 也不好勸他,搖搖頭關(guān)上門出去。
過了不知多久,韓攻覺得有人在動,他睜開眼睛,只見白素躺在懷中,正眼眸明亮地望著自己。
“這是哪里。”
他熬得雙眼通紅,以為做夢,揉了揉眼睛。清清楚楚地又見白素的嘴唇動了動。
仿佛失而復(fù)得,他胸中一股情緒潮水般翻來,想說兩句關(guān)心的話,可張開嘴卻成了:“你不是很厲害么,怎么打跑幾個山賊便不行了?”
“我自受傷以來,功夫不比從前了,不好久戰(zhàn),體力消耗得多,又放了點血,太累了就多睡了一會。”
韓攻才發(fā)現(xiàn),白素自蘇醒過來以后,便一動都沒有動過。
“你好歹說個清楚,我還以為……”
她虛弱道:“你還以為我死了,是么。”
白素練的其中一門內(nèi)功是“胎息”,這門功夫當(dāng)環(huán)境惡劣之時,進入睡眠后自然降低呼吸和體溫,消耗降到最低,以求最大限度延續(xù)維持生命。韓攻不知道,只感覺到她渾身冰冷呼吸幾近于無,換作別人怕當(dāng)做尸體就放下了,他不肯死心,背著她走了大半夜,又始終用體溫暖著她,倒也陰錯陽差等到了她醒過來。
他什么也沒說,俯下身緊緊擁著她,感覺到那體溫,才長舒一口氣。
再看窗外,天光已明,一夜經(jīng)歷宛若幻夢。
白素一直擔(dān)心那伙人的來歷,憂心忡忡道:“這幫人功夫路數(shù)不似江湖人,倒像是軍隊中人,我以為是蕭讓,可是若蕭讓知道我的行蹤,他最清楚我的功夫底細(xì),絕不可能派這幾個蝦米來,這些人難道不是沖著我來的?”
她說罷,卻見韓攻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韓攻搖了搖頭,卻又變成點點頭。
“不方便說就罷了。”她頭一傾,靠在他懷中懨懨欲睡。她還須一陣才能恢復(fù)動彈。
韓攻立刻應(yīng)道:“方便的,我和你說。我原先在洛陽為官的時候,的罪過一個人。”
“誰。”“御史大夫薛人玉。”
“御史大夫是多大的官。”“三公九卿,聽過么,他位列三公。”
白素微微吃驚,他的死對頭竟然后臺這般強硬:“這……你得回去做官啊!”
她的意思是,敵在朝,韓攻在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想躲也躲不過去。
見到他又是沉默,白素又道:“練武功也這樣,攻擊才是最好的防守,你名字都叫韓攻,為什么還畏畏縮縮。”
他皺眉道:“……又關(guān)我名字鳥事了。”順道岔開了話題:“你身上還有什么不舒服沒,哪里受傷了么。”
她閃了閃眼睛:“就是困了。”“那你睡吧,我看著呢。等你變小,咱們就動身回韓園去;我已托人送信去驛館,官差估計在趕來的路上了,怕他們見了你不方便。”
說也奇怪,她這樣天生警覺的人,原本風(fēng)吹草動便可驚醒,但靠在韓攻懷里,卻一覺睡到了午后,無驚無夢,甚是妥帖。他的懷抱竟使人安穩(wěn)。
又過一日,韓攻帶白素回到韓府。
全家人都在焦慮擔(dān)心,此事早已驚動官府,騎都尉謝惟率官差去過那莊子查探,道是初步看來像是江湖仇殺,原來那莊子里的管事曾經(jīng)也是江湖上一名強盜黑手,隱姓埋名才在莊子里藏身下來,平時不露行跡。他的賬目有虧空,那天被韓攻看了出來,才想到去黑市錢莊借款填補,沒想到就此暴露了行藏,才引來昔日江湖上的仇敵追殺。
白素躺在床上聽韓攻說這件事,問他:“你信么。”韓攻搖了搖頭。
“我也不信,這些人的武功手段不是江湖套路。”
韓攻點頭道:“若是朝廷中人安排,自然可以找到借口掩飾過去。”
“你要趁早打算,如果是沖著你來,他們沒有得手,一定還會再來,”白素思忖道,“不過往好了想,也許是沖著我來呢,我也該早點離開這,省得拖累你。”
他坐在床邊替她掖好被子:“不急這一時。如果真是沖著你來,他們都看見咱們一塊,關(guān)系豈是那么容易撇清的,是禍躲不過。明天我讓阿放住園子里來,加強守衛(wèi)就是了,你安心睡。”
“我說要走,沒說現(xiàn)在就走,你不用這么緊張盯著我,回去睡吧。”——回到韓園以后,韓攻就把阿武和白素的房間換了,阿武去睡偏房,白素睡在韓攻大屋的耳間里。
韓攻聽了,果然轉(zhuǎn)身去了,留下桌上一盞小油燈亮著。白素望著跳動的燈火,想要起身吹熄它,卻有心無力。
不一會兒,韓攻卻回來了,抱著鋪蓋卷往地上堆。
“怎么了。”“你睡吧,夜里換藥喝水就叫我。”他吹熄了燈,黑暗中只聽見他悉悉索索鉆進地鋪的聲音。
漆黑的屋子里安靜下來,只能聽見他規(guī)律的呼吸聲。白素縮在被窩里,翻來覆去,卻睡不著了。
“韓攻。”
她聽見他的呼吸好似停了一拍,卻沒有回音,又問了聲:“韓攻,你睡著了么。”
“沒有,怎么了。”
“沒什么,我想問你會不會去洛陽。”
她潛意識里感覺到,這一次的遇襲,也許意味著,離兩人的分別不遠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傳來:“我要是去洛陽,你跟我一起么。”
她怔了怔,卻答不上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