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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拔下那根釘蟲子的牙簽,在窗外丟了出去,仲夏時分,屋外的幾棵垂柳上蟬聲聒噪,蕓蕓眾生中只有門前的一株光禿禿的老梅顯得安靜。
“你不是問過我最想要什么嗎,那你呢,我看你好像既想要滿足你母親的心愿,又想要保留自己的清高……其實世上哪有什么清高不清高,都是人分的,你覺得你清高,可你們韓家還不是一樣的占田?!?
他咬著后糟牙申明:“不是我要占的。”
“在外人眼中你們姓韓的那就是榮辱一體。”
這話使得韓攻愣了愣,他慍怒的臉色漸漸平和,最后竟然無奈地點了點頭。
眼前的小姑娘可以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追求武學上的巔峰和江湖地位,為此可以不擇手段不計犧牲。那么自己呢?他真正追求的又是什么。
他反復拷問自己,夜晚,他站在窗前,披衣徹夜地遙望,北方的天穹上,紫微垣群星璀璨,一顆極大極亮的星星交錯其中。
翌日清早。
在離許昌不遠的洛陽京城,鐘樓敲響,文武百官經過金水橋,魚貫進入皇宮大殿。
早朝時分,欽天監的星官跳出班次稟告:“起稟皇上,昨夜太白犯紫微,此乃不祥之兆……”言至一半,瑟瑟發抖。
皇帝聲色俱厲:“往下說!”
“是,皇上,這太白犯紫微,預示兩種可能,一是可能會有外患邊境擾攘;二是……宮中將有佞臣起事?!毖灾廖⒛?,星官跪伏在地,額頭緊貼金磚,半點不敢喘氣。
這還得了?龍顏變色,勃然大怒。
不祥之兆,這是皇帝的大忌。他年輕時也是個意氣飛揚的君王,不信道不信佛,一心整頓河山吏治,可是這些年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癥,子嗣相繼夭折,使他不得不敬天惜命,迷信起丹藥長生之術來。他祭天祭祖設壇驅邪都試遍了,他最心愛的太子還是去了。
這些年皇帝急于再生一兩個男兒,卻始終不能如愿,他擔心身體衰老,吃遍了養生補養的丹藥卻每況愈下,脾氣愈發暴躁,短短三個月已經杖斃宮女百人,處斬太醫十五人,再這么殺下去,太醫院快沒人了。
佞臣?誰會是他的心腹大患呢。他一眼掃去。
朝堂上,冷峻的太尉,衰弱的相國,謙遜的御史大夫……和身后的百官。所有人都在這里齊了。
每個人都面若鐵板,臉上誠惶誠恐卻又寫滿冷漠,似忠似奸,忠奸難辨。
皇帝好一陣心煩。
不過,唯一令他欣慰和惋惜的是,太尉馬上要告老還鄉了,這種功高震主又權傾朝野的黨首,留著令帝王坐臥難安,去了又少一干臣,實在難辦。皇帝考慮再三,象征性地挽留過,但太尉自稱病入膏肓已至極限,他就不好強求,賜了食邑和侯位,準允了太尉的請求。
但說到底,人家是干臣,走了一個雖然排除了潛在的危險,但實際留下的一大攤子事務,總得有人接手;啟用年輕官員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他們羽翼未豐又沐浴皇恩,略施手腕便可令他們死心塌地握在掌中,壞的是,年輕人往往辦事欠缺穩妥,資歷不夠又難服眾,很難說他們接手之后的朝綱可以穩定不亂。
皇帝思忖片刻,先撇開那些惶惑人心的不祥之兆不談,要大臣們就太尉告老還鄉一事,舉薦一些可以提拔升任的官員。
圣意難測,皇帝明顯心情不好,文武百官都想先看看情況,再小心說話,于是半晌竟無人出列。
朝堂上沉默了一小會兒,皇帝的思緒卻已經飛揚了大半個邊疆,從南到北的官員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不知道拿誰來填太尉那么個大個空缺。當前的想法是先不立刻尋找繼任人選,而是把太尉職能拆成幾分,提拔一些可靠心腹來共同接掌。
這時候,有一人跳出班次,進言道:“父皇,兒臣有一賢舉薦?!?
出列的女子面若滿月,儀態雍容富貴,眉心繪一朵濃墨重彩的牡丹花,正是當今皇帝最為寵愛的公主安陽。
因為皇脈衰微,后宮只得三個公主,皇帝遺憾之余,便獨寵這幾個女兒,其中以安陽尤甚。安陽自小聰敏好學,文才武功不輸男子,在審度時事上亦有獨到看法,皇帝便特別準允她入朝議政,并特批準允她以皇子的規制開府建衙,如此已有數年。更有傳言盛行一時,說皇帝要立安陽為皇太女,那又是另一番沒根據的話風了。
此刻安陽出列,皇帝便顯出感興趣的樣子:“哦,皇兒有何建議?!?
“兒臣舉薦潁川韓攻,此人謀事縝密,又精通律法,正合適入尚書臺任職?!?
這名字扔在朝堂如聞驚雷,眾官皆是耳根一炸,皇帝皺起眉頭,剛想要問問安陽說的這位韓攻是不是曾經在廷尉府里任職過的那一位,官員班次中立即有人站出來反對:
“微臣以為不可,韓攻此人剛愎自用,恃才傲物,而且又是戴罪赦免之身,當年皇上免去他的罪責乃是皇上的仁慈,不代表他沒罪,他拒修《圣朝大典》就是藐視皇權,應該永不錄用才是!”
安陽公主回頭一看,只見那人乃一侍郎,是御史大夫薛人玉一黨的。再看看薛人玉,他面貌謙謙,衣冠楚楚地站在文臣班次里,垂眉低眼地甚是恭敬,仿佛這事兒同他沒關系。
新晉御史大夫薛人玉和韓氏兄弟是同窗,當年韓氏兄弟落難,他可沒少落井下石;而且薛人玉也曾追求過安陽公主,但那只不過是因公主頗得圣眷罷了,如今他官拜御史大夫,自然無須在公主面前伏低做小,安陽心里有數,十分地厭惡此人。
這會,又有人出列奏道:“韓攻擔任御史大夫之時,嚴刑峻法,對臣僚下屬多有苛責,在朝中開罪了不少人,再次復用即使他肯來,怕也步履維艱?!边@次說得比較平和,也比較在理。
安陽立即反駁:“笑話,他秉公執法都是為父皇辦差,敢不盡心盡力?難道要學一些阿諛奉承之輩欺上媚下才對,你們這些為人臣子的,不想著如何辦好差事,竟結黨結派的拉關系,難道是想要從中討取什么好處。長此以往下去,父皇身邊還有能信任的人沒有?!?
她說得也是官話,在官場上混,沒有人不會結黨植營,否則就真是步履維艱;可是偏生這些看似公允無私的官話,皇帝愛聽,便容顏舒展,沖安陽點了點頭。這個嘉許的眼神在那官員眼中看來無疑是對自己的厲責,一個個誠惶誠恐,不敢抬眼。
便又有御史中丞黃庭出列,直面安陽詰問道:“久聞昔日韓廷尉兄弟在朝時,同公主私交甚密,難道其中就沒有絲毫的偏倚?”
黃庭這番話可以說是極為惡毒的。誰都知道當年安陽公主挑選駙馬最開始看中的是韓攻兄長韓遲,同他走得很近;可惜韓遲這人迂腐,鬧了個被斬的結局,這事兒像個魔咒,后來安陽后來隨便找了幾任駙馬,都以和離告終。黃庭這么說,正是在旁敲側擊攻訐安陽的私德,并加以論證——安陽公主并不配舉薦人才。
御史中丞乃是御史大夫的副手,黃庭這一站出來,御史大夫薛人玉的用意也很明顯了。安陽心中極為惱怒,卻仍耐著性子,朝父皇一拜道:“兒臣是欣賞韓攻的人才,舉賢不避親,說出來又何妨,在父皇面前,兒臣沒有任何可隱瞞的!”
“好了!”皇帝煩躁打斷,“朕這幾日原本就食不甘味寢不安席,你們想要鬧騰什么?想舉薦什么人,都自己寫折子里遞上來,太尉,你隨朕來御書房,朕還有話說,退朝?!?
這件事便不了了之,皇帝也沒表態。
散朝的時候,安陽心事重重地下了丹犀,薛人玉在他的一黨官員簇擁之下剛好經過,那一行人步履飛快,經過的時候,在安陽身邊停了一?!?
薛人玉看過來,他眉眼周正,也是個難得的美男子,沖著安陽微微一笑道:“我聽說,如今在許昌,韓攻已經在議親了,以公主如今的地位,何苦汲汲營營,為他人作嫁呢?”
他聲音甚是輕飄,似有若無傳來,深有諷意。
安陽公主聞言一怔,冷笑道:“薛大人,您真是多慮了,這和本宮為國舉賢有什么關系?我大晉雖然坐擁千里江山臣民眾眾,但官員之中也有良莠不齊;撥亂反正,去偽存真,本來就應該秉公直言的,本宮是為父皇分憂,薛大人休要小人之心。”
薛人玉也不氣惱,抬起頭,望著一串從琉璃宮墻頂上射來的日光,微微瞇起眼,輕輕嘆道:“啊,去偽存真,我是偽,他是真,對么?”安陽笑而不語。
薛人玉道:“本官有一句忠言,公主召他來,并非助他,而是害他;皇上喜不喜歡一個人,眼睛里就看得出來?!闭f罷引著眾官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