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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022
白素在后廚用罷飯, 灶上的食料也蒸熟了,管灶的劉福生拿了夾鏟抓起來,叫白素端下去。
那蒸碟里是均勻鋪開的小米,白素從劉福生手里接過銀湯勺,一點一點將熟小米搗細碎,然后將熟花生弄碎, 和熟白菜、蜂蜜一起攪拌進去, 這便是祠堂院壩里的那只翠毛鸚哥一頓的食料。
那翠毛鸚哥名字是老太君起的, 名喚“富貴”, 只因富貴是老人家的心頭好,于是無論起居待遇還是食料,都要比下人的精細;鸚哥要一頓不吃, 老太君愁眉不展,負責喂鸚哥的下人們一個都別想好過。丫鬟閑來院壩上聊天的時候, 都道這只鸚哥會投胎, 活得比許多人都痛快, 有時候做人還不如做鸚哥, 只消能享富貴。
劉福生還給了白素一把生瓜子,一會兒喂完鸚哥吃主食,過了兩個時辰再喂, 又見那白素矮矮小小,特別告誡她不許嘴饞偷吃。
白素來到祠堂,看四下沒人,也不用搭梯子, 直接輕功跳上去摘了鳥籠下來。
正當她用銀湯勺一小勺一小勺喂富貴吃鳥食的時候,韓攻從正廳回來了,府里負責看管藥倉的龐管事跟在他身后,正弓腰束手地殷勤說著什么,他顯得不耐,擺了擺手道:“你瞧著辦吧,盡快地回信兒,出了岔子老子就找你!”
這下白素可急了,回望一眼身邊的鳥兒,幸好這卵化的小東西吃食正歡,方才松一口氣。
她為甚這般著急?只因這養鸚哥的規矩也是剛從采薇那受教而來——鸚哥擅學舌,能從其他鳥兒和人類口中學習聲音,故而聰明的鳥能說上幾十句人話。然而鸚哥又人為地分作“凈口兒”和“臟口兒”,所謂臟口兒,就是鳥學了雜音。若是鸚哥學了其他不入流的鳥叫,又或是在人嘴里學了罵人的臟字兒,那就從凈口兒成了臟口兒。
凈口兒臟口兒,對鸚哥身價影響巨大;任它多聰明漂亮的鳥兒,學上臟口后,是留之無用、棄之可惜。故而學上“臟口”也是養鳥人最心煩的事。白素接手這只鸚哥的時候,采薇就囑咐過了,從前府里有個沒規矩的賬房伙計,跑過祠堂的時候喊了一句“娘咧”,剛好教逗鳥的老太君聽見;雖然富貴沒學去,但還是被攆出了韓府,自此在富貴面前,誰都須小心說話。
要說這韓府上下,誰的嘴巴最沒遮攔,那頭一個便是韓攻。一般喂鳥的下人都會跟避雷似的躲著他,可是白素倒霉,今日沒躲開。
剛剛他就說了一句“老子”,白素怕那鸚哥學舌,著急得食物也不喂了,抱著鳥籠子就想跑跨院去。
結果還沒穿過連廊,就被韓攻看見,他三步并作兩步地把她截住了:“小不點,怎么不去睡個回籠覺?”昨晚兩人都沒睡好。
白素低眉看一眼懷里的鳥籠——她如今可是丫鬟身份,哪能像少爺一樣悠閑?伸出手悄悄指了指跨院,示意自己要過去。
韓攻卻道:“不睡正好,陪我出去一趟。”白素原本不想在富貴面前多話,怕被學舌,這會兒只好解釋:“還有許多活要干。”
“屁大的事情,不會交給阿武去辦,你說了算我說了算?”
完了!他說了“屁”字!白素頭皮一涼,急忙看向富貴,果然說這鳥聰明不是蓋的,當即不負眾望,張張尖嘴叫了出來——
“屁大的事情,不會交給阿武去辦?”
“屁大的事情,不會交給阿武去辦?”
“屁大的事情,不會交給阿武去辦?”
那鳥兒說罷,還睜著亮晶晶烏溜溜的眼睛,扭了一下脖頸,等著白素獎勵它生瓜子兒。
就那么一句話的關頭,凈口兒變臟口兒!
白素傻愣半晌,真正體會到了什么叫百年之功毀于一旦,懵了:“你,你……你怎么教它說粗話呢?!”氣得已沒多余的詞匯。
“嘿,爺早看這扁毛畜生不順眼了,富貴有命,生死在天,蠅營狗茍的干什么?”韓攻從她手里奪過鳥籠子,一把抓起白素,“走,既然你不睡,陪我出去趟。”
他說著便隨手將富貴籠子擱在游廊板凳上,白素被他倒提溜著,一路目瞪口呆看富貴發出新學的聲音——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爺早就看這扁毛畜生不順眼啦!”“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韓攻抓著白素,原本是打算找溫越喝酒的,他剛得知母親確診肺病,而那溫家家中養著一個常駐的醫匠,在歧黃之術上頗有神通,便想借著喝酒之機和溫越打個商量,把這個醫匠借回家住一段時間看護夫人。
哪知經過正廳的時候,發現廳里全是人,韓攻停下來:“表兄?”
謝惟來府上拜訪了,夫人謝氏正在接待。
……
謝氏一直有胸痛咳嗽的毛病,本以為是平日操勞之故,但過年的時候突然咯血起來,因為謝氏一人操持整個家族事務,便壓住不讓紅菱透風;忙到年后才請了醫匠來診治,一搭腕子,卻是肺病。
起先謝氏不欲驚動幾個兒子,二郎和四郎還在讀書,準備今年郡里的茂才考試舉薦,她不想這件事引起波瀾,耽誤了他們倆;但三郎韓攻不一樣,是她最心疼也最頭疼的一個兒子,他顯然無心仕途了,總不能始終拖著不成家立業罷。于是便來敲打韓攻。
韓攻聽見母親生病,的確受了打擊,但卻沒當場表態,只說會考慮考慮婚事,便去安排醫匠的事。謝氏不好勉強,只教毛嫗傳了謝冰卿到跟前,要她在府上多住陪伴自己,也算為她找了一個長住下去的理由。
謝冰卿剛離開廳,后腳謝惟便來登門拜訪,看他樣子,馬靴和官袍上盡是塵土,一路上顯然策馬頗急,紅菱將他引到花廳說話。
謝惟一落座,便擋開了紅菱奉上的熱茶,他顧不得喘氣,張口便問起姨母是否知道東郊田的事。
“東郊田?”謝氏聽來耳熟,但這些日她氣虛體乏,一時間也想不起,府里有個管事姓敖,祖上也是替韓家干活的,老家就在東郊附近,這會兒一語驚醒夢中人:“夫人可還記得十六年前黃口大患,河工決口,東郊洪水泛濫?那洪水過去以后泥沙在洼地上沖出方面幾里的平地,當時官府招人募資墾荒,得了兩千頃的良田。”
這便是東郊田的來由了。謝惟點頭,又問道韓園名下是否占有東郊田。
謝氏是個極聰明的女人,她被這話提醒了——立刻將府里和莊子上的管事們聚起來核對,果然發現簿冊上除了私田以外,還多了六十頃東郊田。
謝惟一聽臉色變了,拍著大腿急道:“姨母這可要不得啊,快快將那些田土給清退了,不然大禍將至!”
要問東郊田是什么?韓家世代定居在許昌,憑著祖輩的積累,在郊外有不少田莊,這些田地有的是上傳下來的祖田,有的是自己雇人墾荒出來的新田,還有一些生意買賣里頭人家還不起債,拿田產來作抵押的;這些田都可以算是私田,在朝廷律法和官府政令的允許范圍之內。可是東郊田卻是名在官府下,租給私人的良田,本質上屬于朝廷。
說白了,就是官田。
謝惟這次來正是為了這些官田,也就一個月前發生的事。
原來嚴冬一過,雪化冰消,那黃河兩岸的春水暴漲,整個河工大堤有決口之危。朝廷看這態勢,未雨綢繆,要屯糧預備救災,否則到時候真發了水患就來不及了,須知斷糧一日,便是上千條人命;于是著戶部跟各地籌糧。
戶部籌糧,頭一個就是從兩河的州郡就近抽調,于是豫州刺史蔣繼和監御史隋芳都接到了朝廷的旨意。便施壓在郡守盧陵頭上。盧陵沒辦法,官田被當地的大戶占了啊,他就要這些良田萬頃的城中富戶們出一些糧食。可是這些人精,占田的時候比誰都積極,要從他們嘴里摳出一點兒東西來,那簡直要了他們的命,都推說冬天的存糧所剩無幾,要等到一波春稻下去才能上繳出來,盧陵便叫他們捐點銀子,全城兩百多戶官宦富貴人家,才擠膿包似的湊了五百兩。
這五百兩徹底把盧陵給惹惱了,這個月,他第二次下發政令,說不交糧食那就退田,竟然還率先把自家的私田給交了出來充公,還往朝廷上一折子請罪,揭發當地亂占官田之風。
謝惟在衙門辦差,他率先聽得風聲,知道這折子一旦往洛京里一遞,事態必然升級,急忙對盧陵一番苦勸,卻吃了好一頓譏諷,盧陵冷嘲他道:“怎么,謝都尉才剛來許昌,難道也侵吞官田了?”
盧陵這個人雖然五十多了,但辦事卻像二十出頭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最不喜歡圓滑處世,他一旦擰起來便會魚死網破,謝惟知道這次事情不妙了,馬上來給韓家報消息,讓姨母家自查有沒有占了的官田,盡快主動清退上去。
謝氏一聽,冷汗便流到了后背。趕緊讓負責田契的敖管事和賬房先生把租東郊田的契約拿出來核對。
這一看,禁不住兩眼一黑,謝氏哇地往前吐了一口血。大丫頭紅菱紅繡都慌了,攙扶捋背地給主母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