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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唄,萬一哪天你極其不幸突然變大,又極其不幸地……那甚么,然后極其不幸地,手邊沒一根這玩意,你說,那得多不幸?”
白素才曉得,他這個嘴要閉不上,才叫不幸中的不幸。只得飛快收好,道了聲:“勞你費心。”
韓攻不以為意:“不客氣。嘿,你們江湖中人不是都自詡真性情嗎,怎么也盡說一堆沒用的客套話。”說罷繼續(xù)搗鼓,把他能想到的,用得著的用不著的一籮筐推薦給她——
從針線木梳到干糧匕首,只要白素能想到的,他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心思細微倒真叫人咋舌。
這一下,就算她遇到突發(fā)情況,也有了很多應(yīng)急的法子。
韓攻忙著給她打包干糧:“最后咱們約定一件事,倘若你突然變身,我又不在時,你別亂跑嚇人,就來祠堂神龕下面的柜子躲好,記得帶好吃的。我回來若見不到你,自然去那頭尋你。”
……
自從那回見過蕭讓之后,白素親眼看到他武功身手又比從前精進,心中不安得很,夜晚練功也加倍勤快,與之而來的便是各種麻煩——不是在茅房附近撞見阿武;便是在后廚附近撞見采薇和紅菱等丫鬟;更有一回她不慎撞破二郎韓籌和丫鬟香羅偷情,嚇得二人當場昏死過去,第二天清早便被整個韓園的人圍觀了主仆倆,西苑翟氏和素娥一齊鬧騰起來,又是一場風波。
大家都說韓園有飛檐走壁的鬼影,請了幾批看香道士都治不好。
韓攻找來白素,怒氣沖沖:“姑奶奶,你就不能稍微控制一下你自己,收了那神通?”
白素很不好意思:“那我換個地方。”
從這日起,韓園變得清凈了,而且神奇的是,白素白天作為丫鬟的伙計一點也不差,雞鳴便同采薇一起起來做澆花鋤草喂鳥的活;日落韓攻從書院回來,也能喝到她親手端的羹湯。
這么一來,韓攻反倒有些好奇,她是怎么安排的時間。他當初穩(wěn)住白素,其實也是緩兵之計,他心中最忌憚的便是白素以韓園丫鬟的身份去開罪蕭讓,這些武林人士和官場中人不一樣,他們講究的是另一套規(guī)則,尋常錢權(quán)利益動搖不了他們,反倒常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江湖義氣結(jié)成死仇,他才不想陷入其中,惹來無窮盡的麻煩。
這日春雷滾滾,整個韓園都籠罩在暴雨中,密集的雨線在房前屋后濺著大朵水花,從傍晚下到夜里。韓攻關(guān)在屋里翻書,阿武打把傘從院里經(jīng)過,嘴里念念叨叨:“這半天了怎么沒看見小蠟燭?”
阿武揣著一肚子的疑慮回屋睡覺去了,韓攻站在窗前觀雨,心煩了一陣,書也沒心思再看,便收拾東西就寢。
直至中夜,雨聲小了,卻還沒停,芭蕉葉上沙沙作響。他起了個夜,好死不死經(jīng)過偏房,心念一動——小不點回來沒?看一眼也就看一眼,然后會去睡覺,她愛回不回也不關(guān)他的事,便推門進入。
誰知看了這一眼,他便睡不著了,屋里黑黢黢沒人。
這么晚了能上哪去。他馬上在韓園里找了一圈,沒影子;又想起這些日以來白素練功都沒鬧出岔子,莫非去了外面。
韓攻撐傘便出了門,打算在家附近再找一圈。
一路上冷風冷雨,街巷道路上濕濘凄清,他被寒風吹得十分惱怒,真是后悔莫及——當初就不該大包大攬,把這麻煩給接下來,如今淋的雨就是當初收留她腦子進的水,真該就那么把她留在云林書院的雪地里……云林書院?對了書院!
在許昌城里她認識的地方?jīng)]幾處,十有□□去了書院。
韓攻趕到書院,竹林間細雨繽紛,他一路穿行來到茅舍。
擦亮紙捻子,油燈一照,炕上果然裹了一個人。
“素……素素?”他想起上回聽蕭讓那么叫,于是也喊了一聲,很是拗口。
烏龜殼似隆起的棉被上面,白素回轉(zhuǎn)頭,嘿,真是她!卻又轉(zhuǎn)回去。
韓攻就像找到了離家出走的熊孩子:“哪里不好睡,非得上這來,冷風冷雨的有人幫你燒炕沒?”伸手一摸炕沿,果然冰得刺手,又嘁了聲:“凍不死你!”
見白素沒聲音,他納了悶,怎么了?兩句還說不得么,挨炕坐下,往后仰頭去看她動靜,只見她順著脖子下面沒衣裳,若隱若現(xiàn)一片雪白……他連忙轉(zhuǎn)頭避嫌。
原來是她半夜上這來練功,突然變大了卻又沒換的衣裳,在這躲著等變回去呢。
他找地方把傘收了,出屋去拿柴火燒炕,因沒干過那下人的活計,擦了半天火折子才燒起來。
屋里慢慢升溫了,他搓著手坐回炕上,也蹭一點暖氣兒,問她:“好點兒沒。”
白素不說話,韓攻將她扳過來,只見那瑰麗嫵媚的眼睛垂著,沒什么神采,睫毛沾著一串雨水,把眼睛都打濕了:“淋雨了?”屋里暖了,他脫下斗篷,來給她擦頭發(fā),卻發(fā)現(xiàn)頭發(fā)是干的。
原來睫毛上面掛的是眼淚啊……
這倒教他新奇了:“嘿,你也會哭啊,快讓我瞧瞧新鮮。”
白素心再大,也惱得很,垂著頭不理他,他越過份,彎了個小拇指來兜她的眼瞼,刮了一滴眼淚去端詳,跟珍珠翡翠似的在那鑒定真假。
“真哭了……你為的什么,今個練功不順利了?”白素搖搖頭。
“天太冷?”韓攻探頭看一眼窗外,風聲緊響,雨打著窗紙,倒春寒的時候天氣的確變化無常。
白素又搖頭。
“總得有個原因,”他費琢磨了,“你不說,我怎知道為什么?”
白素張張嘴,似想要說什么,卻又艱難不發(fā),雙唇抖動,韓攻盯了她半晌,卻聽她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說人話!!!”
她默然一瞬,頹喪:“本座現(xiàn)在是個怪物了。”
韓攻表示,沒聽懂。
“見不得光,只能夜里出來,就像過街的老鼠,害怕見人……”
“臉上還長了毒瘡……”
“我看看。”韓攻給她拉過來要看,白素不讓,他非得捧著別人臉,一陣端詳后無語了:“哪里是毒瘡,這是痘,每個人都長。”白素怔了怔:“那你為什么不長。”
“是么,”他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手感絕佳,感慨良多——別人以為老子的美貌是天生麗質(zhì),但同樣也是后天努力保養(yǎng)的結(jié)果好不好,“我又不似你天天熬夜,我睡得多足!”
哪知道她非但沒有松一口氣,反而更沮喪了:“本座如今不人不鬼,就連路人見到也會嫌惡;就算回到門派,也會被視為怪物……”這幾日她藏頭露尾地躲起來練功,既驚嚇了別人,自個也不時擔驚受怕。
她說著,將腦袋埋進雙膝,縮成了一個委屈的小點。
他有點愣住,不曉得是不是夜深了天氣又惡劣的緣故,平日里看起來像個兇殘的小團子,現(xiàn)在變得極其虛弱,就像一只入秋的毛毛蟲。
白素肩膀抽動起來,她竟然哭了,真教他吃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