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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依奴婢看來,皇上今日是動了真怒,奴婢追隨他這些年,還極少見他如此震怒,王爺您……”何智恒滿面都是憂慮,“您將來究竟是做的何樣打算,可否對奴婢透露一二?萬一皇上真要降罪于您,也好讓奴婢幫著您想個法子。”
誠王卻顯得十分輕松,站在書架邊,信手翻弄著架上書冊,一開口全然不著重點:“顯煬的婚事準備的如何了?”
何智恒微微一怔,答道:“顯煬本就無意大辦,已準備得差不多了。今日皇上還說叫顯煬依舊在本月二十八完婚。”
二十八,誠王望著掛在墻上的紅紙歷頭,雙眸閃出些許惆悵:還有十來天呢,看來,是趕不上了啊……
再轉過身時,他又是一副平靜神色:“讓廠臣費心了,接下來的事都無需你管,你只需記得我囑咐你的話,此事能瞞得徐顯煬多久就瞞多久,盡量別叫他知道。”
何智恒深深一嘆:“是。”
當即誠王吩咐下人為他更衣,準備入宮。
出門之時,他向隨行的侍衛統領薛哲問道:“安排給你的差事可辦妥了?”
薛哲低聲回道:“王爺放心,眼下寧守陽必定已然收到了消息。”
誠王點了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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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不必責怪何廠臣,都是我軟磨硬泡,才叫他答應了的。”一番虛禮過后,誠王不待皇帝責問,就主動解釋道。
皇帝態度冷淡:“好,我不責怪他,那你來說說,你又是想干什么?”
“臣弟看出寧守陽居心叵測,他一心想要接手遼東事宜,雖未成行,也已安插了人手在遼東,被我截下升調文書的那幾個人都是他的門生故舊,倘若讓他逐步安插勢力在遼東,將來皇兄縱然不去應允他的戰略,遼東也要由他掌握。我不過是防范于未然。”
看著誠王站在面前,聽他說出這些話,皇帝只覺得荒唐得好笑:“我簡直都不敢信,這些話竟是出自你的口!”
他臉色冷下來,手指叩擊著桌面,“這些年我再如何寵著你,也未見你有過任何出格之舉,我還當你早已長大懂事。如今,我御筆親批的升調文書,你竟然說扣就扣了,扣完了都還不來與我說一聲,若非外臣上疏,我都還被蒙在鼓里。我問你,這皇帝是你做,還是我做的?”
這最后一句的意思已是相當嚴重,誠王并無懼色,仍據理力爭:“若非心知皇兄篤信寧守陽,我又何必來插這個手?目下我雖無證據,卻敢斷言,寧守陽就是居心不良,當日他力主盡快斬殺耿德昌結案,以及指使管家謀害耿家小姐,都是因為他有把柄被耿德昌拿住,他想要殺人滅口!”
皇帝冷笑道:“你怎就咬住他不放了呢?就因為他家管家殺了你看中的女人?好,就算是他主使管家殺了你那位耿小姐的,那又說明什么?他與耿德昌結了仇,就是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
誠王的聲調也高了起來:“皇兄怎地如此糊涂?他的主張不得采納,郁郁不得志,當然就可能想別的辦法突破,就像那些涇陽黨人一樣,他們全都篤信自己的主張是利國利民的善舉,誰擋了他們的路誰就該死,耿德昌如此,我亦如此,皇兄你何嘗不是如此?你信不信,被寧守陽得知我對他有了威脅,他一樣可以像殺耿芝茵一樣,派人來殺我?”
“你住口!”光是他這語氣態度便已將皇帝徹底激怒,皇帝臉色陰沉如水,目中怒氣隱現,“你跪下!”
誠王依言跪了下來,雖不再說話,卻仍緊繃著臉,像個執拗不知錯的孩子。
皇帝靜靜瞪視了他一陣,臉上的怒氣還是淡去了些許,最后冷淡道:“你回去準備一下,盡快動身,去信陽就藩吧。”
河南信陽,是早就為他議定的藩地,只因皇帝一直不愿他離京,就將這事一直擱置,連那邊的王府都還從未著人為他準備過。
河南信陽,并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他這般“盡快”動身過去,連到時住在何處都還無法確定,對他這個十八年未離過京城、養尊處優的皇子而言,這已算得上個不小的懲罰了吧?
誠王并未多說什么,應了聲“是”就起身告退,剛走至門簾跟前,又聽皇帝道:“走時就不必來陛辭了。”
如此一說,這就是最后一面了。
誠王回首望去,只見到皇帝背對著他坐在炕邊,竟連兄長的正臉都無法再看上一眼,他狠狠壓下涌上心頭的酸楚,出門而去。
雪下了近一尺厚,幾乎闔宮雜役下人都被動員起來掃雪,乾清宮廣闊的前廣場是一片掃凈的濕涼磚地,雪水凍成了薄薄的一層冰,比不掃的雪地還要滑。
隨行侍從有意攙扶,誠王卻擺擺手沒讓。
有這段時日主動透過去的訊息,傳過去的暗示,必會令寧守陽以為,誠王已然對他深惡痛疾,為了對付他,拆他的臺,連觸犯藩王身份的大忌都顧不得了,竟然直接去插手朝政,還是邊防軍政,簡直就是為了治他于死地無所不用其極。
寧守陽必定會因此如坐針氈,為了保住性命和地位,防止今上有朝一日被親弟說動,他只有鋌而走險,斬草除根。以他都有心弒君謀逆的膽量,買通殺手謀害一個親王已經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事。
誠王走在乾清宮廣場的中間,駐足回望。巍峨壯麗的乾清宮高踞丹陛之上,方才的兄弟對話仍然清晰在耳。
他是親王,是先帝爺僅存的兩個皇子之一,地位尊崇骨血高貴,既不是忠仆也不是死士,犯得上為了讓那個糊涂兄長辨清忠奸就去慨然赴死么?
他才十八歲,還不想死呢!
可是,如果只是簡單遇個刺,受個傷,以皇兄看來,一定會判定是他自導自演,有意攀誣寧守陽的吧?
只有真見他死了,皇兄才可能頓悟清醒。
這就是那日聽了徐顯煬轉述楊蓁的話之后,他所做的決定。
或許,前世犯下的過錯既然今世還未成行,就不該算作他的責任,但一想到那個一步之差就險些釀成的巨大惡果,他就無法釋懷,就會覺得,自己有責任不惜一切代價去挽回補償。
至少說,若非他先前一味堅信何智恒是奸宦,給皇兄留下了天真執拗的印象,這一次皇兄就不會那么聽不進他的話,而且,也不會給了奸黨謀害君上的希望。
確實是他犯過的過錯,把局勢拖累成了今天這個被動局面。
這天下都險些因他一人遭了殃,而少了他一人卻不會有何損失,還會對許多人大有裨益,那又何妨走出這一步呢?
以現今的局勢,即使廠衛抓到了寧守陽的把柄,獻于皇帝面前,只要皇帝不信,便可判定是他們有意栽贓。這樣與對手纏斗下去,還不知何時才能扭轉劣勢。一著不慎被寧守陽成功挑撥,還很可能會為徐顯煬等人引來大禍。
他確信,自己這個辦法就是最簡潔、最有收效的辦法。
只是,他不能去讓徐顯煬知道,徐顯煬倘若知道了他想以性命換取皇帝醒悟,一定會阻止他。
其實連廠公何智恒也不清楚他的打算,若論心機,何智恒恐怕并不比徐顯煬更精明,廠公的好處就在于忠實,相信他的作為必是對皇上有益的,廠公就情愿配合,甚至不來問清因果,處處謹守一個忠仆的本分。
通過此次合謀,誠王也終于真心相信了何智恒,相信等他不在了,有廠公與徐顯煬這些人忠于皇兄,一定能徹底掃除奸黨,重建一個太平盛世。
想想也是諷刺,原以為今日皇兄對他的判決只會是閉門思過,想不到皇兄對他此舉的反應比想象得還要大,也可見對寧守陽的信任也比他想象得還要牢固。
竟然要他去信陽就藩,還要盡快動身,這下倒還方便了他給寧守陽留機會下手,入府行刺多麻煩啊?在他離京南下的路上設伏刺殺就便利多了。
此刻眼望乾清宮,誠王輕挑唇角,心里隱隱有著一分孩子氣的賭氣執拗:我就不信看見我死在他手里,你都還能接著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