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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垂眼站著,臉色木然,沒有半點神采。
一名中年男子在他面前來回踱著步,好一陣才停下來道:“你明日便去找他探問,確認他是不是已然與誠王聯手,聽到了沒有?”
李祥唇角微微一動,露出一絲鄙夷:“你就不怕操之過急,惹了他的疑心?”
中年人哼了一聲,狠狠道:“你是他的發小,自是由你去把握分寸,縱是惹他疑心,也是你先落不得好,你可要掂量清楚!”
李祥滿面頹然,似是已無心力去與他爭辯,嘆道:“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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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皇帝免了早上的常朝。這事并不稀奇,真正的大事都在內閣議定,常朝上通常沒什么大事,皇帝年紀尚輕,懶于走那些無用過場,時不時就尋個理由將常朝免了。
只是對于徐顯煬而言,這件尋常事卻成了一件好事,他得以早早與誠王坐在一處,商議查案事宜,并很快敲定了一個方案。
不過對于去實施這個方案,徐顯煬心里卻很有些抵觸。
“顯煬你不地道??!”
直至午后時分,徐顯煬才去到北鎮撫司,一見面李祥便拍著他的肩如此指責,“我只當你是看中了個姑娘,哪知道你連手都已下了,你是不是連成親的喜宴錢都想省了?”
徐顯煬去看一旁的卓志欣,卓志欣笑道:“昨晚上李祥問起你夜間干什么去,我都告訴他了。你也別問我怎知道的,又不難猜。”
李祥問起他夜間干什么去?是偶然間隨口問起,還是有意打探?
徐顯煬未露聲色,微笑道:“也不是有意瞞你們,只不過還未到擺酒宴客的時候,才沒有提罷了。你們放心,少了誰的喜酒,也不能少了你們的啊?!?
“這可是你說的,”李祥如往常一般熱絡地攀住他的手臂,“我問你,你這些天拿王府當家,誠王就一點察覺都沒?耿家小姐那邊呢?有新消息了沒?”
平日案情進展都沒有意瞞過他們,若非昨夜被誠王一番提點,徐顯煬真不會覺察他這話有何奇怪。
“我的本事你知道,怎可能叫人覺察?案子正查著呢,有了進展自會與你們直說?!毙祜@煬撩了李祥一眼,“你近日見勤快了啊,往日可沒見你對公事如此上心。”
“我這不是……”李祥咧嘴一笑,下意識地放下了攀在他肩上的手臂,“不瞞你說,我娘見到你給我恁多銀子,總催我多賣力些,好幫你立功報答你?!?
卓志欣插話道:“你家里究竟出什么事了?咱們又不是外人,有難處你直說了唄。”
“能有什么難處?”李祥狀似自然,“就是些雞毛蒜皮,鍋勺碰鍋沿的破事兒,如今已過去了,不必提了?!?
卓志欣的心思比徐顯煬還要單純,連徐顯煬都未主動懷疑李祥,卓志欣再如何察覺他不對勁,也不會想到他會吃里扒外上去,聽他說已過去了,也便暫且撂下。
徐顯煬信手拿起桌案上的卷宗翻了兩眼,心中盤算著今早與誠王的談話,忽抬頭道:“今晚隨我去盈福樓吧,我叫上蓁蓁,讓你們正式見見面?!?
彼時平民人家并不十分講究男女避嫌,家中主婦親自招待大伯小叔并不稀奇,徐顯煬還從未當自己是個“大戶”,也就沒把大戶人家那些講究當回事過。
徐顯煬緊接著道:“不過,只叫她一個女子到場難免拘謹,不如李祥你把媳婦也叫來。”
李祥心頭一震,忙擺手道:“不不,這兩日我兒子正鬧咳嗽,她走不開。哎,你怕弟妹拘謹,尋個她的朋友來不就是了?比如教坊司里那個與她要好的小姑娘如何?”
卓志欣笑著拍了他一記:“你惦記著人家姑娘,簡直都無所不用其極了?!?
李祥往日嘴碎,惦記上了畫屏也不對他們避諱,徐顯煬對此是從沒在意過。
今日因對這兩個伙伴都留了心,聽李祥推脫不愿帶媳婦來他還在懷疑,一聽他提及畫屏,徐顯煬的疑心反倒又淡了些:李祥素來膽小,倘若真被對頭收買,此時在我面前必定提心吊膽,應當不至于還有心思惦記人家姑娘吧……
他點頭道:“也好,到時就接畫屏陪她一道來?!?
誠王封鎖消息的手段確實堪稱一流,對于昨日變故,次日給王府中放出去的說法就是發現失竊,故而封府搜查,煙道里找到的董善尸首,就是賊人,因此已然結案,誰都不許再妄自揣測傳謠。
甚至連往日防守嚴密的西跨院還嚴防依舊,所有知悉內情的人都得到了嚴密警告,不得泄露一字消息。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似乎就是簡單的遇賊捉賊,在知情的兇嫌看來,就是誠王見到耿芝茵遇害,有意封鎖消息,好暗中調查。
“我本有心今日便通傳全府,認你作義妹,但又顧慮到會驚動兇嫌,引他們防備,只好再等一等?!?
上午徐顯煬走后,誠王帶著楊蓁漫步于花園蓮池之畔,對她說道。
不把這消息通傳下去,王府下人們就會個個都以為她是王爺的女人,誠王急于說清,都是為了她的名聲打算,楊蓁心中感動:“勞王爺掛心,多等幾日也無妨。有了王爺的布局,想必近日查案便會見到大進展?!?
誠王沒有接她的話茬,自顧自道:“或許可以先慢慢放出話去,直說你是楊順錚的女兒,只因當年我與你父親有些交情,不忍見你落魄,這才接了你回府來看顧?!?
一眼見到楊蓁似在掩口忍笑,誠王問:“怎么?”
楊蓁含笑道:“多謝王爺想得周到,不過,倘若您真是與家父有著交情,又如何該認我作義妹?不是該認我作義女了么?”
誠王一聽也是笑了,隨后又思忖道:“這樣也不好,雖說他們知道芝茵真實來歷的人不多,但萬一私下里傳開了,便會因此聯想到你身上。我因為與她父親的交情帶了她回來金屋藏嬌,再來如此說你就不合適了?!?
他是真的在為她費心著,楊蓁是有些奇怪為何自己忽然得了偌大殊榮,但很順暢就猜測是因為他發覺從前誤會了徐顯煬,對徐顯煬有所愧疚,才補償到她身上罷了。
聽了他最后這一句的意思,像是承認了他帶耿芝茵回家確是“金屋藏嬌”,而非單純庇護。她又不禁好奇,試探問道:“王爺對耿小姐……真的從未動過男女之情?”
誠王睨她一眼,不留情面地直言:“換件事來與我說,這一件我不喜歡?!?
楊蓁自知這種話本也不是自己該問的,沒的將自己弄得像個說長道短的媒婆,被人家噎回來不免臉上發熱,垂頭悶了一陣,方道:“那王爺是否可以直言相告,眼下您覺得兇嫌就是涇陽黨人的可能有幾成?”
確信了兇手在極力促成誠王與徐顯煬的決裂,矛頭已然直指廠衛一系的死對頭,可惜尚且沒有真憑實據。
誠王到底還有多相信奸黨,楊蓁現在很想確認這件事。她相信誠王對之前的看法若有改觀,更可能在她面前直承,而非對徐顯煬說,在徐顯煬面前,他顯然還是端著更多的高傲。
誠王忽然駐足回身,望著她正色道:“你先來告訴我,你為何以為涇陽黨人會有意蒙蔽我、挑撥我與廠衛的關系?上一次說到此處便見你臉色大變,你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楊蓁心頭一顫,事關謀逆大案,對一個皇親直說出來終須一定的膽量,但當此時候,繼續隱瞞顯見也是不好。
她只好為自己鼓了鼓勁,謹慎道:“王爺智謀遠勝于我,只因當局者迷,才未想到罷了。您不妨設想,倘若換做是您落到如今奸黨那境地,每日提心吊膽,擔憂著不定哪天便被落罪抄家,同時又明明白白地看出當今圣上信賴廠公……不,其實是圣上有意假借廠公之手,要將他們鏟除殆盡。是以但凡今上多坐一日的龍庭,他們就終無翻身之日。他們想要保住性命,也保住前程,又當如何行事?”
誠王靜靜聽著,眉心越蹙越緊,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嚴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