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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清晰呈現出一幅徐大人手握毛筆、滿面緊繃的畫面,楊蓁拈著字條,掩口笑個不住。
與此同時,徐顯煬的心境卻沒有她那般輕松。
五天下來,京城之內被傳說中的狐妖害死了十六個人,十六具尸首都停在詔獄的停尸間,徐顯煬只隨意看上一遍就明白了,說什么“吸食腦髓”,其實就是被兇嫌用利錐猛戳頭部致死罷了。
京城死了十六個平頭百姓并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隨之興起的謠言甚囂塵上,攪得京城上下人心惶惶,皇帝都被驚動,因此才著廠衛從五城兵馬司接手案件,盡快破案以安民心。
“這顯然就是那些人的調虎離山之計。”徐顯煬輕輕松松就得出了這一結論。
十六名死者之間毫無聯系,案發地點也分散四處,唯一的相同點,就是死者們都是走夜路時遇襲。國朝宵禁之令多限于內城,對外城的平民百姓管束并不嚴格,一些做小生意的、串門子的百姓夜間行路也不罕見。
夜間出動人手去到市井街頭劫殺行路平民,這種事但凡京城內有點權勢的人都有做到的本事,對那些膽敢買兇殺人、差人到教坊司放火的幕后黑手而言毫無難處。
殺了人,再散布些謠言,迫圣上施壓以牽制住廠衛的精力,讓他們中斷對耿芝茵一案的追查,這就是那些人的目的。
眼下事涉誠王府,不論那些人已然獲知了多少訊息,至少想再隔著王府高墻動手腳已比原來難了許多,于是只能用這樣的辦法絆住廠衛的手腳,以緩和壓力。
廠公何智恒知道他正一門心思撲在楊蓁那邊,便在出宮時對他言道:“此事你不必管了,交與我便好。”
徐顯煬搖搖頭:“不必,干爹,您擔負的事務更為繁雜,哪有空閑管這些雞零狗碎?由我去安排處置,不出幾日便可料理了。”
何智恒問:“你心里已有了成算?”
徐顯煬瞟了一眼近處沒有外人,便道:“現如今真想去捉拿兇手無異于大海撈針,反正他們的目的就是迫皇上給咱們壓下這個差事,好叫咱們騰不出手來,這目的他們已然達到了,即日起又有五城兵馬司與錦衣衛東廠三大衙門聯手出人巡夜,他們怎還敢再來頂風作案?
屆時不再死人了,我再叫人去城外逮一只狐貍來,送去麗正門外大街上當著眾人的面說那就是狐妖,謠言自然平息。將來只要盡快將耿芝茵那樁案子辦清,把奸黨一舉鏟除,真狐妖自然也就沒了。縱是一時還辦不成,先多派人手巡夜也可避免再出案子。”
何智恒呵呵笑道:“不錯,你這腦子一向比我靈光,如此便都交與你了。”
何智恒雖擔著東廠提督一職,這幾年來卻沒怎么直接管過刑獄偵緝之事,他年近六旬,精神有限,光是主管司禮監那邊的政務已是負擔不輕,確實無力多管廠衛。也就讓徐顯煬年紀輕輕挑了個重擔。
當日回到北鎮撫司,徐顯煬分配了輪班巡夜的人手,待余人散去,僅剩卓志欣與李祥兩人在跟前,卓志欣便道:“不過是個巡夜,你又何須親自出馬?有我們帶人去也足夠了。”
未等徐顯煬回答,李祥先道:“顯煬要去也好,如今咱們的手下說不清哪個就不可靠,倘若到時再有幫倒忙的就更亂乎了。”
卓志欣不解:“巡夜怎可能還有人搗鬼?誰還敢穿著錦衣衛的衣裳就裝神弄鬼?真要那樣,倒是方便了咱們尋著內奸。”
徐顯煬擺擺手:“不必說了,我先親自巡上兩夜再說。不為別的,叫外人聽說有我親自巡夜,多給他們一份震懾,兇嫌也便會收斂著些兒。”
李祥笑道:“就是說呢,有徐大人親自巡夜,別說狐妖不敢冒頭兒,連走夜道兒的人都要少多了。”
卓志欣側過眼看看他,總覺得今天的李祥有點奇怪,攛掇徐顯煬親自巡夜還不算什么,就是他這人向來嘴碎,攤上巡夜這種苦差事少不得抱怨上幾句,今天竟然一字沒有,未免反常。
這貨是轉了性了?
*
屈指算算,楊蓁進了誠王府已有十好幾天了,這些日子下來都平靜無事,徐顯煬也并不覺得自己少幾天不去,她就一定會出事,況且里面還有王庚等人,可以隨時與他互通消息呢。
對此,楊蓁也是類似的看法,水池之畔的一番交談與誠王拉近了關系,她就更加不認為自己身在王府能有什么危險。
依著她想象,誠王那一句“日后再說”還不知要拖多久,卻未想到,才過去一日,誠王便主動喚她過去了。
秋冬交替的時節,菊花早都開敗了,花園子里面一片蕭索。
誠王站在一條石子小徑上等來楊蓁,周遭原本綠樹茵茵的地方都僅剩下了光桿,顯得敞敞亮亮,一望出去數十步內有沒有人均可看得清楚,完全無需擔憂隔墻有耳。
見誠王選在這地方說話,楊蓁就猜著他今日想說的會是些有分量的大事,心情便隨之多了些亢奮。
誠王早已屏退了隨從,等她來了便開門見山道:“我這一日來好好想過,你說得有理,一個人情愿為另一個人做事,確實不限于圖謀獲利或是迫于要挾。但是,也必定該有個能說得出的動機才是。不然你說說,你隨意從市井拉來一個路人,縱然正巧碰上一個熱心仁善的,便能確信他會盡心幫你做事么?”
楊蓁這一日也曾細想過,誠王本就是多疑的性子,怎可能指望他率先來開誠布公?別說對方是個生性多疑的皇親貴胄,縱是對待個普通人,也沒有指望自己諸多隱瞞、卻要對方開誠布公的道理。
想要他放下防備,只能自己先奉上誠意。
臨到此時,誠王究竟是個何樣人她還拿不準,但她絕不相信等到他確信意欲殺害耿芝茵的人就是奸黨,還會有與那些人合謀的心意。想要拉他轉變立場,對其開誠布公就是關鍵一步。
楊蓁稍作權衡,便道:“王爺對我情愿留在王府的原因所在,想必早有猜測了吧?”
何止是“猜測”?那些教坊樂戶都不是什么嘴嚴的人,通過這陣子潛出手下去打探,再聯系自己已知的內情,誠王幾乎已將她與徐顯煬的目的摸了個透。
不過,話當然要等她先來說,才可以判斷她誠意如何。
誠王淡淡望她道:“我又不是廠衛的人,所知者自然有限,還是聽你自己來說說為好。”
楊蓁頷首:“七月時那夜被您留在教坊司后,我便亮出徐大人贈與我的信物,要那兩名樂工師傅次日帶我去北鎮撫司……”
這段時日的一系列變故,她還是頭一遭對人實言講起。
誠王輕抱雙臂,在她面前長身玉立,靜靜地垂眼聽著,待聽到徐顯煬錯以為流芳苑梳攏的是她那一段,他唇畔還露了些笑意出來。
楊蓁幾乎毫不隱瞞,只在說到進入王府之后,沒有提及徐顯煬親自來會她,更不可能說起他們秘密成親之事,只說是徐顯煬見她堅持要留下查案,便順勢答應了下來。
僅僅這一點隱瞞并沒什么刻意痕跡,誠王所知的內情幾乎樁樁件件都得到了印證。
他就像聽了個暢快舒心的故事,臉上笑吟吟的,信手摘了一截側柏枝葉在手中把玩著,說道:“那天流芳苑中的梳攏儀式,我也去了。”
楊蓁說那些話的重點當然在于耿芝茵,聽他竟然一開口說的是這個,她十分意外。
正文 50|急轉直下
“王爺也去了?”楊蓁記起那天所見白衣貴公子的背影, 原來,那真就是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