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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蓁每日下午去到天臺收回晾曬好的衣物,拿木盆端著回來時都會特意繞個遠,停在這座樂廳之外看上一會兒。
直至今天,終于被她等來一個機會。
“哪個的瑟沒有校準,快些自行調(diào)了!”
負責排練器樂的人也是個中年婦人,身形卻比月姐苗條高挑得多,脾氣也比月姐大得多,成日鎖著一對眉頭,對一眾器樂樂工吆五喝六,一開口便似吃了□□。
楊蓁聽月姐說過,那是教坊司的右韶舞,姓聶。
教坊司在奉鑾之下設左右韶舞兩名,雖是品秩極低的小吏,在教坊司里卻有著不小的實權(quán)。像聶韶舞這樣以女子之身擔任韶舞一職,是教坊司歷史上都極少見的。
傳說都是因她精于樂律,無人可以替代,才有了今日的地位,身份高貴的內(nèi)外命婦們常有人點名要她為自家飲宴上排樂編舞,是以連禮部專管教坊司的官吏們都要給她幾分薄面。
聽了聶韶舞的吩咐,廳中一共八個司錦瑟的樂工忙都附耳低頭地調(diào)試琴弦,可等調(diào)完一奏,聶韶舞還是立即喊了停。
“叫你們調(diào)個琴都做不成,難道還要我下場替你們動手?”聶韶舞發(fā)起火來,手中的紫荊藤條在桌案上敲得啪啪響,“等到了大祭上還這等德性,連我都要陪你們掉了腦袋!”
八個樂工面面相覷,再怎樣撥弦調(diào)試,也尋不著哪里出了問題。
聶韶舞將藤條一拋:“罷了,今日到此為止,晚間你們誰都別想吃飯!”
眾樂工頓時發(fā)出一陣叫苦之聲。正這時候,只見一個穿著素淡的小姑娘走了進來,這些人雖然沒人與她說過話,卻都認得她就是幾日前新來的那個叫蓁蓁的丫頭。
楊蓁一聲不響地走到一個鼓瑟樂工跟前,開口道:“師傅,勞您把這瑟豎起來試試。”
八個鼓瑟樂工雖然找不到毛病所在,但都服氣聶韶舞的耳力,也便都在疑心是自己的琴出了毛病。那樂工聽楊蓁如此道,便依言從琴架上搬下錦瑟豎在了地上。
只聽哐啷啷地一連串輕響,一枚銅錢自錦瑟底部的琴孔掉了出來,原來這便是問題所在。
眾樂工齊齊發(fā)出一陣唏噓贊嘆,那樂工笑道:“小姑娘你好生厲害,這副耳力,除了韶舞大人之外,我這輩子都未見過!”
聶韶舞冷眼看著,這時也走來了跟前,樂工見狀連忙告了罪,將錦瑟擺好。
楊蓁向聶韶舞施了禮:“見過韶舞大人。”
聶韶舞打量著她道:“你就是那個叫蓁蓁的?”
“是。”
聶韶舞轉(zhuǎn)向旁邊一個樂工道:“今日排練之后,你過去與張克錦說一聲,將這丫頭調(diào)來我手下,以后專司調(diào)琴。都坐穩(wěn)當了,咱們再把《飛龍引》排上兩遍!”
接下來她便回去前面繼續(xù)排練,一個字都沒再對楊蓁多說,可眾位樂工卻紛紛朝楊蓁投來又是佩服又是羨慕的目光。
楊蓁暗暗松了口氣。聶韶舞在教坊司的權(quán)柄地位比張克錦也不遑多讓,而且又身為女子,若能得她庇護,境況定會安穩(wěn)許多。
分辨樂音的耳力是種天賦,并非勤學苦練可以習得。當年父母俱在之時為楊蓁請了師父教習古琴,她對樂律的天生敏銳一直被師父贊嘆不已。
家破人亡以來,本以為這點本事再無用武之地,卻想不到再次用上的時候,竟是在教坊司。
離開樂廳的時候,楊蓁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端起門外的木盆正要走,她就留意到不遠處站著的一個男人正在望著她。
那人四十上下的年紀,一身邋遢骯臟的綠衣,半臉亂蓬蓬的胡子。他看向楊蓁的神情并不像余人那樣色瞇瞇的,而是臉色木然,眼神陰冷。
這已經(jīng)是楊蓁至少第三回發(fā)現(xiàn)他瞪著自己,她向月姐和趙槐他們都打聽過,知道這人名叫葛六,擔著一個比段梁稍大的小官——徘長。
她猜不透葛六對她打著什么主意,只知道被他這般瞪視著,比被那些色鬼涎著臉窺伺還要毛骨悚然。一看見葛六又在看她,楊蓁忙不迭地端盆就走。
想不到慌張之下,剛一轉(zhuǎn)身便迎面撞在了一人身上。
“哎呦!”一個脆生生的女子聲音驚呼出來。
楊蓁連忙退步道歉:“對不住,是我走得莽撞了。”
面前是兩個女子,被她撞的這個與她年紀相仿,也是十五六歲,身形高挑纖細,穿著一身艷麗的桃花紋褙子,下配紫羅蘭色羅裙,黑發(fā)斜綰墮馬髻,簪著一支珠光閃耀的金花,臉上薄施脂粉,眉眼如畫,麗質(zhì)天生,一雙妙目正端詳著楊蓁。
旁邊的一個年紀小著兩三歲,容貌與穿戴都平平無奇,一看就是個做雜役的小丫頭,這時正拽著那個美貌女孩的衣袖笑道:“你看我就說吧,她若是打扮起來,樣貌怕是還在你之上呢。”
楊蓁心頭微顫,情知但凡女子,尤其是相貌過人的女子,幾乎全都受不了被人鄙薄容貌,這小姑娘的話簡直就是明晃晃地煽風點火。
她忙道:“姑娘說得哪里話,這位姐姐容貌過人,簡直天仙一般,哪里是我能相比的?”
那美貌女孩聽了那小丫頭的話本也沒露出什么不悅之色,一聽她這話更是噗嗤一笑:“聽說你們耿家當年也是大富大貴之家,你這大家閨秀出身的女子竟還如此會說話,倒也少見。”
又上下看了看她,“翠兒也沒說錯,你若是換下這身衣裳,好好打扮一番,說不定真要比我好看。”
楊蓁不期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一時干愣著不知如何應答。
那女孩子朝樂廳里瞟了一眼,抬手攜住楊蓁的手臂,硬拉著她往一旁走了幾步,低聲道:“聶韶舞一向待人嚴苛,動不動就非打即罵的,你惹上她做什么?將來在她手底下做事,有你的苦頭吃。”
她動作語氣都分外親熱,宛然已當楊蓁是個摯友一般,楊蓁更是無言以對。
那女孩看著她又是掩口一笑:“我的模樣很嚇人是怎地?我叫畫屏,是隔壁流芳苑來的。這幾日聽見好多人議論你,便來看看你。”
“流芳苑”就是隔壁直接隸屬教坊司的官辦青樓,楊蓁一聽她報出這個地名就更加呆若木雞。
面前這女孩子竟是她平生所見的頭一個妓.女,而且她說起自己的身份,竟然沒有一丁點的自卑自慚,仿佛只是在說自己家住哪村哪店一般平常。
另外,她雖然裝扮稍顯艷俗,人卻顯得清靈純真,沒有半點想象中該有的媚態(tài)。原來風塵女子就是這樣的么?
畫屏看她發(fā)呆,似乎也未多想,只是好笑,又欠身細細看她:“哎,你這頭發(fā)是天生得這么黑,還是用桂花油養(yǎng)好的?我這十來年用的桂花油,怕是有好幾壇子了,頭發(fā)卻還是又稀又黃,簡直無法見人。”
楊蓁終于被她的純真質(zhì)樸給逗笑了,懇切答道:“我沒用過桂花油,是天生這樣的。你的頭發(fā)也很好看吶,要是這樣都無法見人,那外頭的女子怕是都不敢見人了。”
畫屏被她贊的喜上眉梢,撫著云鬢道:“你也如此說,看來倒是真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