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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悅點了下頭,隨即感覺到手腕被人壓住了,處理過的酒流過傷口邊緣,王悅微微一震,繃緊了臉不發一言。
謝景平生第一次,望著一個人的傷口,下不去手。捏著匕首的手微微顫抖,他面色平靜地看著那泡開的腐肉,江水中帶來的吸血蟲子在肉與白骨間慢慢蠕動,難怪王悅感覺不到疼了,吸血的蠕蟲都帶些麻醉的作用,看上去應該是淺水灘涂邊被浪卷過來的水蛭一類,循著血腥味吸附過來的,謝景看了會兒,手腕微動,鋒利的刀輕輕刮開皮肉,他沉了眸子,開始緩緩處理傷口。
謝景知道王悅很疼,處理干凈后的傷口幾乎能瞧見骨頭的顏色,血水順著白皙的手腕一道道往下流,王悅沒有吭一聲。
藥效早散了,那種疼痛感,似乎能從傷口順著刀鋒一點點蔓延到謝景的手上,他沒說話,額上有細密的汗,不過是一刻鐘不到而已,他執刀的手停頓了數次。
有幾次手實在顫抖地太厲害。
世人都說醫者懸壺濟世,看慣了生離死別,該對世人一切苦楚都漠然了,尋常醫者尚且如此,謝景覺得何況是他這么個活了兩輩子的人,他這副心腸早該硬如玄鐵,可偏偏有這么個人,來教他一遍什么叫感同身受,什么叫于心不忍。
“好了?”王悅忍得喉嚨血腥味一陣陣往上涌。
“好了。”
最后一圈干凈紗布輕輕纏好了,侍從端著托盤退下去。
王悅二話不說先摸自己的手指頭。
謝景望著他,伸出手慢慢擦去了王悅臉上的汗,他摘下了遮住他眼睛的紗布。
王悅認真數了兩遍,五個手指頭,一個沒少,他抬頭看向謝景,蒼白的臉上一雙眸子清亮而欣喜,原本緊繃的神經頓時放松了下來,連帶著如雪的臉色也好看了幾分。
他尚未來得及說話,謝景忽然伸出手攬住了他的腰。王悅感受到謝景放在自己腰間的手上傳來的的巨大力道,沒說話,抬手便回抱住了謝景,疼得要命,不趁機多在謝景這兒討便宜不是他性子,他緊緊抱住了謝景。
經久不息的顫栗,多深的情愫不過一聲嘆息。謝景揉著王悅的腦袋,低嘆了口氣,吻了下他的額頭。
“你倒是能忍。手傷著筋脈了,以后怕是寫不了字,不過若是好好養,不至于廢了。”
王悅聞聲微微一愣,下意識去摸自己的五根手指頭,半晌,他低聲笑道:“你怕是不知道,我左手寫字也是一絕,我給你寄了封信,便是用左手寫的,你收著沒?”說著話,他一點點往謝景懷中窩進去,隨即感覺一只手攬住他的腰把他往懷中一帶,王悅抬頭看去,謝景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只是勒在自己腰間的那只手力道越來越大。
“沒有收到,你寫了什么?”
王悅閉上眼,窩在了謝景的懷中有沉沉睡去的意思,他低聲道:“我寫我后悔了,我真不該孤身一人跑武昌來,也不應該不知會你一聲,讓你擔心我在外頭做些什么,我實在是錯了,我已經知道錯在哪兒了,并且牢記于心,時刻敦促,發誓今后不會再犯。”
謝景聽著那逐漸低下去的聲音,低頭看了眼懷中瞎掰的王悅,摸著他的頭發平靜問道:“然后呢?”
“手疼。”王悅低頭摸了下自己的手指頭,覺得這事兒混不過去,干脆就喊疼。
剛才那血汩汩往外流都沒吭過一聲的人,忽然開始哼唧。
謝景抱住了王悅,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終究是抬手慢慢攬住了王悅的肩,墊著他的脖頸讓他睡得安穩些。
王悅睡過去了,滿手的粘稠血水。
謝景抱著睡熟的王悅,神色終于漸漸冷了下來,他抱著王悅坐在那窗邊聽漢水潮聲,一直坐到了日暮西斜,河漢星漢交相輝映,他一動未動,一身來不及換的雪色衣衫濕了又干。
他將王悅抱在懷中,遮得嚴嚴實實,他垂下的眸子里漸漸遮去了陰郁。
第73章 狗子
王應與王含從江邊急匆匆地趕回府的時候, 王敦已經坐在堂中了。
王敦抬頭看了眼王應父子, 他單刀直入問道:“王悅人呢?”
王應的臉色微微一白,卻依舊昂著頭,未等王含攔住他, 他忽然開口:“他死了。”江流如此之大, 王長豫不會水, 此時怕是尸體都沉到泥沙底下了。王應定定望著王敦, 聲音雖有輕微顫抖,卻依舊清楚,他開口道:“入了漢水, 他活不了。”
王敦一雙眼盯著王應, 眼中漸漸聚集著陰霾, 終于, 他緩緩開口道:“你殺了他。”
王含正要上前打圓場,王應卻將王含一把攔到了他身后, 他王應一人做事一人當,沒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他開口道:“這事不關我父親的事,王長豫是自殺, 多少雙眼睛都瞧見了!若是你想問別的,沒錯,是我要殺他,我日日夜夜都想將他挫骨揚灰,我錯了嗎?”
王敦望著眼前這位自己名下的兒子, 緩緩道:“他是你堂兄。”
王應明顯是畏懼王敦,王敦一開口,他攥緊了的拳頭忍不住顫抖起來,他緊緊望著王敦,忽然笑道:“堂兄?他何時當我是兄弟了?!他要我的命,誰不知道?”
“那你也不該殺了他。”
王應將王含護在身后,聞聲一愣,他像是忽然豁出去了似的朝著王敦吼,“他王長豫的命是命,我的手便不是手了?因為他,我一輩子拿不了刀!我是個將軍!一個拿不起的刀的將軍算什么東西?!”王應望著那座上淡漠的男人,心中一刺,“我喊你一聲父親,你可曾想過為我討回公道?!這么些年,你可曾正眼看過我,你不過當我是王長豫的一條狗!他想殺我,我殺了他,我有什么錯?”
王敦望著已然猩紅了的眼的王應一頓,他沒說話。
王應呼吸不穩,一股極為強烈的不甘涌上他心頭,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哪里輸了王長豫,王長豫除了比他會投胎,還有哪點比他強?文才武藝,王長豫遠比他差了遠不止一點!當王長豫還在太學當他的紈绔貴公子時,他已上陣殺敵!王長豫在建康一擲千金玩女人,他飲著滾滾狼煙保家衛國!他年少成名之時,王長豫還在女人懷中醉生夢死!他到底哪點不如王長豫那草包廢物?
無論他做什么,所有人的眼中永遠只有瑯玡王家世子,他王應便什么都不是!哪怕他也曾千軍萬馬中箭殺過胡虜大將,哪怕他也曾被稱贊“軒昂白袍東南國器”。
“是!我是殺人!”王應忽然瘋了似的笑起來,“我視人命如草芥!可從小是誰教我,大丈夫不殺不當立?又是誰告訴我,寧可我殺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我今日殺他,我有錯?”他望著王敦,最后幾個字破音有如裂弦。不甘,他真的不甘。
刀忽然重重地抵在案上,王敦按刀而起,他厲聲喝道:“我沒教你殺你自己同族長兄!”
王應暴起喝道:“當日也沒人讓王長豫放過我!”他盯著王敦,“他為了周顗殺我,你可是忘記了,究竟是誰讓我殺了周顗跟戴淵?”
“我沒讓你拖死戴淵,戟殺周顗。”
“人都要死了!誰管他們究竟如何死的?殺頭是殺,別的便不是個死了?”
青刀忽然出鞘,直直逼向堂下那人。
王應渾身一僵,隨即感覺咽喉被刀戳中了,他渾身顫抖著,望著那執刀的男人。血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流,他不可置信地望著那男人執刀的手,頓了許久,忽然低聲哽咽道:“你下手啊!殺了我!既然你如此看不慣我?不如讓我死個痛快!你當我真快活?拿不起刀的那一日,我便不想活了!”他伸手抓住了那刀,血猛地從他手中流下來,“快殺了我!我給王長豫償命!”
王敦拿著刀望著他,終于猛地抬腳狠狠將人踹了出去,刀入鞘的那一瞬,他冷眼掃了眼狼狽摔在地上的王應,“無可救藥。”
他抬腳往外走,“下漢水找!去調城外剩下所有船艦!放出去找人!活要見人,”他頓了下,聲音有片刻的顫抖,他對著那筆直立著的將士,平靜接下去道,“死要見尸!”
“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