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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悅點了下頭,伸手環住他的肩,一把帶過他便往外走。
武昌的宵禁極嚴,王悅帶著司馬沖從將軍府悄無聲息地出來時,天色已經黑了,王悅心知今晚出不了城,帶著司馬沖去了他落腳的地方。
王悅心里頭明白,王敦興許不會為難他,卻絕不可能任由東海王世子從他眼皮底下離開。明日這武昌城怕是要鎖了,今晚將會是最后一個尋常的夜。
王悅帶著司馬沖去了左巷的一間客舍,司馬沖一進去便不停地咳嗽。
王悅沒來得及理會他,命下人給司馬沖沏了茶,便將人放在了客舍的房間中,自己與王家侍從迅速商量明日的計劃。王家之前為了穩妥起見,武昌城中每間這種暗哨屋子里只安排有一名侍衛,統共也不過幾十人,王悅一個人出城帶這些人自然是夠了,可若是帶上司馬沖,這些人怕是有些不夠用。
那名王家侍衛雖然不懂王悅為何非得帶這么個病怏怏少年回京,卻依舊認真地記住了王悅的話,時不時點頭。
王悅與侍衛商量事情之時,司馬沖一個人蜷縮在角落里咳嗽不止,他拼命地捂著嘴壓著咳嗽,似乎是怕打擾到對面的人。自始至終,王悅都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司馬沖低下頭去,靠緊了那床,一個人慢慢地縮了起來。
終于,夜半時分,王悅出了門。
“世子!”司馬沖忽然驚恐地伸出手去攔他,“你上哪兒去?”
王悅似乎有些趕時間,隨手將他拽開了。
王悅對著那僅有的一名侍從道:“看好他!別讓他離開這房間一步!”
“是!”
王悅說完這一句便出了門,他換下了那身朱衣,穿了件黑色的常服,一下子消失在夜里。
司馬沖望著他,又看了眼帶刀的王家侍衛,他慢慢退了兩步,又蜷了回去,他依舊壓著咳嗽,屋子里只剩下他咳嗽的聲音,他將聲音壓得更低了,渾身輕輕顫抖著。
王家侍衛退出去前鎖了窗戶,又關了門,他臨走前看了眼司馬沖,眼神頗為陰冷,似乎帶著些怨懟。司馬沖自知自己這副樣子令人生厭,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待到王家侍衛退出去后,司馬沖這才緩緩抬眸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昏暗的燭光下,少年神色淡漠里詭異地透出些慵懶,他抬手輕輕墊著下巴,望了眼上鎖的窗戶,他走上前去,隨手從袖中掏出細軟針,開了鎖后,他伸手推開了窗戶。
窗外站著黑衣輕劍的下人。
“截住他。”少年神色有些百無聊賴,他不知為何忽然便沒了所有的興致,連算計都打不起精神,他破天荒道了句,“隨便找條巷子弄死了。”
那刺客點了下頭,不到片刻便消失在眼前。司馬沖望著窗外月色,看了半晌,他似乎懶洋洋地輕笑了聲,“便宜你了。”他雖然像是是笑,也有笑聲,眼中卻沒有笑意。
他不知為何,又想起那天朱衣世家子遞過來的風箏。
王悅出了門,直接往內城靠,他從袖中摸出了一張紙。發皺的紙張上寫著幾行端正的字,正是謝景的字跡,這是謝景司馬沖開的那方子。王悅心道真是多虧自己變態,他平日里便喜歡收藏謝景的東西,就連他寫過的紙都會收起來,這藥方子自那日他在姑蘇與司馬沖一別后便帶在了身上,卻不曾想還能派上用場。
王悅抬頭看去,月夜中,那遠處的屋子已經漸漸露出了模糊的輪廓。昏暗的夜中,四方的牌子倒懸在屋檐下,隨風輕輕搖著。
那是間藥房。
王悅沒去敲門,而是拐去了后院打算翻墻進去,正當他往上翻的時候,后腦勺猝不及防傳來一道重擊,哐當一聲,王悅眼前霎時一黑。他勉強站穩,剛想回頭看去,哐當又是一陣比剛才還要重的重擊落在他后腦勺上,他回過頭看著那人的臉,一點點屈膝摔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識。
手里拿著塊街邊撿的矮小石墩,穿著將軍衣袍的少年踢了地上的人兩腳,見王悅沒反應后,低身把人的臉掰正了,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他忽然便笑了聲。
“喲,我還當我瞧錯了,巧啊!王長豫!”
王應看了眼王悅后腦勺的血,伸手探了下王悅的鼻息,感覺到呼吸后,他盯著王悅的臉,啪一下松開了掰著王悅的手,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王應今晚孤身上街,本打算去嫖、妓,路過巷子的時候忽然瞧見穿著黑衣的世家子從他眼前一晃而過,他瞧著那身影有幾分眼熟,便跟在了后頭,趁人不備上前一石頭便將人砸昏了。
一聲輕笑。
“我算是信了,天道好輪回。”王應蹲在昏死過去的王悅身邊,正好聽見巡街的將士從外頭走過,他起身用力拍了下手,“過來!”
火光一下子朝著小巷子涌過來。
黑暗中,遠遠跟著王悅的刺客望著那一幕,看了兩眼王應,又悄無聲息地退回去了。待到王應帶著王悅走后,那十幾個黑衣輕劍的刺客這才從黑暗中走出來,其中一人走上前去,他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張發皺的紙看了兩眼。他轉身往回走。
在屋子里等了許久的司馬沖望著窗戶外的手下人,他原以為王悅死了,仔細一聽卻發現人沒死,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抬眸輕輕掃了眼面前的人,眼神瞧不出喜怒。那群人立刻跪下了。
王悅的運氣確實不大好,落在了王應手里頭,這幾乎跟死了沒什么分別,司馬沖想了想,或許還是有些區別的,王應絕不會讓王悅死得太痛快。
他有些無聊地想著,隨口問了一句,“他去做什么?”
“去了藥房,似乎是要抓藥。”那刺客將那張藥方子遞過去,“殿下過目。”
司馬沖手中的杯盞脫手而出,落地一聲清脆聲響。他忽然記起自己在將軍府對著那人隨口說的那一句,“我的藥還沒喝完。”
王悅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他醒來時后腦勺似乎還隱隱陣痛,腦子有里嗡嗡聲。
尚未完全清醒,一個耳光直接甩了過來,王悅的臉被重重打偏,整個人刷一下清醒了。他抬頭盯著眼前的人,接著就發現自己被全身綁得結結實實,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醒了?”王應坐在燭火旁,他輕輕甩了下手腕,偏頭打量著王悅。
王悅盯了他一會兒,看了眼陰暗狹小的屋子,暗暗動了下被捆得極緊的手腕,沒說話。
“堂兄,別來無恙啊。”王應打了個招呼,很明顯心情不錯,“怎么一個人跑沙羨來了?來也不同我打聲招呼,若不是我在街上碰巧撞見堂兄,我還不知道堂兄大駕光臨。”
王悅反應過來,自己沒留神竟是在王應手里頭了,這位當眾殺周顗的王家小將軍素日可同自己有不少恩仇啊,王悅隱隱感覺不妙。
王應瞧他不說話,接說下去道:“堂兄,當初我在建康城,承蒙你照料,我這心中實在不勝感激,如今你來了沙羨,我做弟弟的,也該好好招待堂兄,堂兄你說是吧?”他抬手拂了拂王悅肩上的灰,忍不住拍著他的肩笑起來,“趁此良機,我們兄弟也好好算算過去的帳,你說呢?”
王悅抬頭看他,果然當初就該打死他,他低低開口道:“我真死你這兒了,你不怕王家找你父子麻煩?”
話音未落,王應利落地又是一巴掌甩了過去,王悅被雙手反綁在柱子上,沒躲開,那一耳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臉上,兩耳一片轟鳴。
王應看著王悅嘴角溢出的血,一把抓住了王悅的下巴,“王長豫,瑯玡王家不止是你的王家,那也是我王應的王家!你一個靠著父親爬上來的狗東西,你有何臉面跟我提王家?再說了,你真以為自己還能活著走出沙羨城?”
王悅嘗了下嘴中的血腥味,望著王應沒說話。腦子里迅速盤算著脫身的辦法,這王應真的瘋狗似的,誰沾上誰倒霉。
王應忽然掰起王悅的臉,受傷的后腦勺砰一聲撞在身后的柱子上,王悅渾身極輕地顫了下,隨即感覺到手腕傳來一陣劇痛,那疼痛太劇烈了,王悅渾身冷汗瞬間滾滾而下,下意識悶哼了聲,痛苦神色一閃而過,隨即緊緊咬住了后槽牙沒吭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