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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走上前,在王悅身邊坐下,王悅忙給他讓位置,他扭頭看了眼王悅,隨即才卷起袖子伸出手。
“將手伸出來。”他望著司馬沖,一雙眼背著光有幾分幽深。
王悅忽然就記起謝景懂醫(yī)術(shù),自己哪次生病受傷不是謝景給自己收拾的。謝景比大夫靠譜多了!他立刻對一動不動的司馬沖道:“對!你快把手拿出來,讓他給你看看!”
司馬沖望著謝景,他又低咳了兩聲,看了眼王悅,這才怯懦地朝謝景伸出了手。
修長的手指輕輕壓住了腕上青色的筋脈,聽了一會兒,謝景忽然抬眸看向司馬沖。
……謝景開了兩服新藥,司馬沖服用過后,身體狀況稍微穩(wěn)定了些。
“他這病到底如何了?”王悅私底下拉了拉謝景的袖子,“我瞧他怎么一副大限將至的樣子?他沒事吧?”
謝景眼中有瞬間的晦暗,隨即恢復(fù)尋常模樣,“底子差了些,又加上這些年沒好好照料,身體虧空得很厲害。”他斂了眉淡淡道:“死不了人。”
王悅聽到這兒終于了口氣,倚著欄桿看向謝景,“死不了就行,大晚上的嚇出我一身汗。”他扭過頭對謝景道:“你怕是不知道,他這些年在晉陵過的是什么日子,我今日也是頭一回聽聞此事,要說那晉陵地官員也是猖狂,敢這么對待一個王族貴胄,一個個怕是不想活了。”
“你對他倒是真上心了。”
“人既然到了我手上,總不能死在我面前。”王悅伸手撐上欄桿,背靠著院子望向謝景,“更何況,他到底是個天潢貴胄,說出去他是曾經(jīng)的三皇子,如今又是東海王世子,我怎么著也不能看著他死了。”
別瞧司馬沖活著的時候掛著個虛名什么都不是,但他一旦死了,說不定能改變江左整個政局。王悅深知其中利害,司馬沖若是死了,這盆臟水又要往王家人頭上潑,好不容易勸王敦撤出建康讓局勢緩了些,王悅可不想這時候再犯眾怒。
謝景倒也沒多說什么。他回頭望了眼那屋子。
王悅沒瞧見謝景那一瞬的眼神。
王悅陪著司馬沖在姑蘇的小院住了幾日,相處下來,王悅發(fā)現(xiàn)一件事。
他發(fā)現(xiàn)司馬沖這人,那還真不是一般的黏人。
王悅這段日子本來就到處忙著敲詐勒索,沒什么工夫照顧這位嬌氣的小公子,又加上這兩日建康那頭消息傳來,說是皇帝好像身體不太行了,王悅擔(dān)心京師動蕩,想著趕緊把手頭的事兒處理干凈趕回去,總之一句話,他心思沒怎么放在司馬沖身上。
他想,謝景是個大夫,他索性將司馬沖托付給謝景幫忙照看,這樣一來,司馬沖怎么都出不了事。
王悅真沒想到,出倒是沒出事,就是司馬沖的反應(yīng)有些意料之外。
你要說謝景這人吧,的確是有些不近人,平時臉上也沒什么多余表情,瞧著冷冰冰的,謝家那一眾小輩心底都挺怕他。司馬沖也有些這個意思,本來就膽子小的跟老鼠似的,平時撞見謝景,頭恨不得低到地里頭去,那副窘迫樣子看得王悅眉頭直抽。
怎么怕成這樣?
院子里本來人就不多,他怕謝景,其他全副武裝的侍從他更是不敢親近,一來二去,在整個院子里,他最黏的竟然是自己,王悅看著每天恨不得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不離的司馬沖,難得哭笑不得。他真不會帶孩子啊!他也沒空!
“你倒是真不怕我?”王悅打量著低頭抓著自己袖子不肯放的司馬沖,真懷疑司馬沖真的有十六了嗎?這年代的孩子都懂事的早,十多歲當(dāng)家做主的多的是,十六,窮苦人家的孩子都上過戰(zhàn)場殺了三四年的胡人了。
司馬沖囁喏地開口,“我能同你一起出門嗎?”
王悅聽笑了,“你跟著我能做什么?你到時候給風(fēng)吹跑了我還得去找你,別添亂了,在此好好待著,我回建康之前會給你安排去處。”
司馬沖極輕地抖了下肩膀,臉色更白了,“我、我哪兒做的不好嗎?我有哪兒做錯了嗎?世子,我,我以后會改的,我現(xiàn)在身體也好多了,我……”他急切地想解釋些什么,卻什么都說不清楚。
“不不不,你挺好的。”王悅忙打斷了他的話,他真怕刺激著司馬沖,“不用怕成這樣,你不會有事。”
“那、那我能同你一起出門嗎?”司馬沖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遍,那一副王悅不答應(yīng)就要哭出來的樣子看得王悅眉頭直跳。王悅尚未說話,忽然,司馬沖側(cè)身往他身后躲了下。
王悅疑惑地抬頭看了眼。
謝景。
謝景打量了兩眼司馬沖抓著王悅的手,王悅忙把手抽出來。
謝景看了兩眼王悅,“出門?”
“嗯,約了幾個大族的長輩喝茶,一群老狐貍緊緊抓著糧食不肯放,天天在我跟前抹眼淚哭窮,說他們這兒窮山惡水刁民還多,抬頭瞧不見青天,他們是怕戰(zhàn)火燒到這兒他們沒糧草,全然不管北路邊軍的死活了,也不想想邊軍若真是全盤潰敗了他們能活?算了,再磨一陣子,看看他是要錢還是要權(quán)。”
“興許是信不過,這些年朝廷征糧,大部分糧食進了世家大族的糧倉府庫,屯糧一事,不止是州郡地方官員在做。”
王悅點點頭,“我寫信問過王導(dǎo)了,確有這事,京師局勢復(fù)雜,那些世家大族吞了不少糧食,已經(jīng)吞進去的,再讓他們吐出來是不能夠了,我只能保證我手頭這批糧食盡量不流經(jīng)世家之手,我想直接通過州郡將軍之手往外運,能護住一點是一點,他姑蘇信不過我,對我不甚滿意,我也只能如此。”
謝景問道:“王家有人屯糧嗎?”
王悅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搖了下頭,“如何會沒有?王家人也不是個個圣人,就連王導(dǎo)都在我母親的念叨聲中私底下屯了一批,這時候不順手撈兩把誰都手癢,我管不過來,也不可能管得住,他們別失了分寸就算對得起我這陣子的忙活了。”
“水至清則無魚。”
王悅極輕地嘆了口氣,他之前想朝堂之事應(yīng)該挺容易,如今真的上手,才覺出難處。要是擱他以前的性子,但凡貪糧食搞出虧空,不管你是王家人誰家人全都先下獄收拾一頓,姑蘇那群老頭在他跟前裝傻,他早就直接把刀按他脖子上磨了,哪里會讓自己在這堆爛事里弄得焦頭爛額。
王悅搖搖頭笑了笑,“的確有些不容易。”他沒再繼續(xù)抱怨,一雙眼靜靜望著謝景,心里直嘆謝景這人長得真是賞心悅目。他笑了下,“那就先這樣,我走了。”
“去吧。”謝景點了下頭。
王悅身形剛一動,一旁默默聽著兩人講話的司馬沖立刻伸手拉住了王悅的手,“世子!”
王悅這才想起身旁還有個司馬沖,輕輕一拍頭,“把你忘了。”他揚頭吐了口氣,“不是,殿下,你要如何啊?”
“我、我想同你一起出門。”司馬沖抬眸緊緊盯著王悅,感覺到謝景落在他身上的視線,他把頭壓得更低了。
王悅看了眼謝景,謝景望著司馬沖抓著王悅的手,王悅后知后覺地慌忙將手抽出來,他想了大半天,對著謝景道:“我看這樣,他這兩日一直在院子里,我?guī)?
謝景直接打斷了王悅的話,“他身體不好,入秋風(fēng)大,一旦受涼能去他半條命。”
王悅一噎,扭頭看向司馬沖。
司馬沖的臉色一白,顫抖著抓上王悅的袖子,不敢抓太多,只敢抓一個角,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我、我不會,我會小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我、我真的會小心,我想跟著你出門看看,我沒來過姑蘇,我跟著你看一眼我就回來。”
王悅看著結(jié)結(jié)巴巴的司馬沖,聽著他著急的解釋聲,心不住沉了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