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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到底是有些相似的。

王悅回到山寺后便和謝景在商量借糧這些事，一直拉著他商量到了下午，連口茶都沒喝上，一連好幾日，皆是如此。

王悅心里頭明白謝景幫了他不少，心里頭挺感謝他的，嘴上不好說，便只能天天給他做飯。謝景吃得挺好的，王悅沒瞧出什么異樣，心里頭挺高興。

幾日后，謝景讓王悅稍微緩一緩，王悅把士族逼得有些緊了。王悅到底是第一次干這種事，分寸有些把握不住。謝景讓王悅在山寺里轉(zhuǎn)悠兩圈，這兩日少往外頭跑。王悅應(yīng)下了。

空下來的王悅百無聊賴，轉(zhuǎn)去了后山，第一眼見著那滿山竹筒時，王悅被那副景象震撼了一瞬。

漫山遍野全是竹筒，風(fēng)吹過來，滿山的叮當(dāng)聲。

這一日打從太守府回到山寺后，王悅便一直在后山發(fā)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秋天，桃林中桃花早謝了，滿山枯枝上掛著一枚枚竹筒，他就倚在其中一顆樹下，望著那遠(yuǎn)處江流發(fā)呆。

聰明看了眼樹下的王悅，又扭頭看了眼謝景，疑惑道：“他怎么了？昨日不還好好的，莫不是住不習(xí)慣？”

謝景搖了下頭，朝著王悅走過去。

王悅抬頭看他，開口道：“我剛摘了幾枚別人的竹筒，拆開看了看，我又給掛回去了。”

“看見什么了？”

“倒也沒什么，百姓識字的到底少，許多平安符里卷著柳枝或者銅錢之類保平安的小玩意，有字的也都是些極潦草的字，許多字都是錯的，寫什么的都有，有求遠(yuǎn)方親人平安的，有求今年收成的，也又求在外打仗的丈夫早日回來的，我看了眼落款，很多是元康到光熙年間的。”王悅隨手拆開一枚，打開給謝景看了眼，“元康六年，快三十年前了。”他給謝景看完，又仔細(xì)地封好掛了回去。

王悅仰頭看了眼，滿山遍野的小竹筒，從竹青色到枯黃色，四十年百姓心愿，隨著山風(fēng)在枝頭輕輕搖晃。

這就是家國。

太平天下的愿景，盡在這林中，四十年舊事，說與山鬼聽。

王悅抬手輕輕撥了下頭頂?shù)囊幻吨裢玻斑@么些年過去了，戰(zhàn)亂瘟疫荒年，當(dāng)年在這樹下祈求平安的人，怕是早沒了。”王悅忽然看向謝景，“你寫的是哪一枚？我找了一圈沒找見。”

謝景望了眼倚著樹的王悅，許久才道：“你覺得我寫了什么？”

“家國天下？”

“那怕是要教你失望。”

“失望什么？你要寫得是兒女情長，那兒女情長我也喜歡。”王悅追問道，“還真是啊？！寫我的？”

謝景摸了下王悅的頭發(fā)，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便有些心疼。他點(diǎn)點(diǎn)頭，“寫你的。”

王悅瞇了下眼，眼角有細(xì)長的笑意，“那我再找找。”

“在西北的方向。”

“離這兒近嗎？”

“不遠(yuǎn)。”

王悅一下子笑了，“那行。”

聰明看著樹下那一雙人，又望了眼滿山枝頭深深淺淺的青黃色，清風(fēng)吹過，竹筒輕輕搖了搖，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懫饋恚斆魍麄儯驹撚X得寬慰，剛要笑卻又忽然想起件事，不覺皺了下眉頭。他望著謝景，眼中有沉沉憂慮一閃而過。

聰明想，謝家大公子這人的心思啊，若是他真不打算改，怕是遲早要出事。

王悅終究還是找到了謝景那些平安符，一共十九枚，從永興元年一直到永昌元年，他看著那符上平安二字一下子笑了。

永興元年，那是他出生的年份。

據(jù)他母親講，那年洛陽冬至，雪滿長安道。中原戰(zhàn)事正吃緊，洛陽街頭巷尾的大小孩童都在唱《采薇》，唱的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唱的是“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而他出生在太平的建康城，王導(dǎo)將他以悅為名以長豫為字，意境很俗，長豫兩個字地意思說得最直白點(diǎn)便是希望他永遠(yuǎn)快樂。后來他只懂得享樂，曹淑便罵王導(dǎo)是他名字沒起好。

王悅想著這些舊事，坐在樹下翻著謝景掛的東西，他將竹筒里的東西倒出來看了看，里頭其實(shí)也沒什么，一年一歲，歲歲平安。

不過是個祝愿。

王悅想，這人原來真的在無人處陪著自己過了二十年。

吃過飯，王悅又躺在院子里槐樹下吹風(fēng)發(fā)呆。

小和尚聰明看了眼王悅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覺得這樣不成，思索片刻，他回屋子里拿了個簽筒，想了片刻，翻手把里頭的簽全倒了出來，摘出所有的下下簽，又想了想，又把剩下的中簽全摘了出來，最后才把剩下的簽裝了回去。謝景在一旁靜靜看著他，挑了下眉沒說話，隨即他就看見聰明喊了聲“世子”抱著簽筒朝王悅蹬蹬蹬跑過去，他那模樣真的像極了討賞。

“求簽？”王悅想了片刻，點(diǎn)點(diǎn)頭，“行啊！”

他從聰明手中接過簽筒，轉(zhuǎn)頭問謝景，“要不你替我拆簽？”

謝景點(diǎn)點(diǎn)頭，“可以。”

聰明在一旁朝謝景使眼色，一雙眼笑得瞇成了一條縫，全是上簽，怎么抽都成，他對著王悅調(diào)侃道：“世子，你這年紀(jì)仍尚未娶妻，家中老丞相與夫人著急了吧！不如求一段姻緣？我廟里的姻緣簽很靈的，龜茲高僧開過光的，山下村里的那老漢今年八十了，前兩天上山求了姻緣，回去就娶了好幾房新婦！”

王悅正在研究那簽筒，總覺得這簽似乎少了些，心想莫不是這寺廟窮得連簽都少削了幾根，忽然聽見聰明問他求不求姻緣，他忙對謝景解釋道：“他開玩笑的！”

謝景看著王悅那副緊張樣子，道:“算一算姻緣也可以。”

王悅聞聲一抖，差點(diǎn)把簽筒給扔出去，“不不不，不必了！”他堅(jiān)決推辭，就差沒在自己臉上刻“忠貞不二”四字了。王悅平生什么都不怕，就怕謝景不高興。

謝景望著王悅，每到這時候，他就仿佛瞧見王悅有條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一搖一晃的。王悅其實(shí)很會撒嬌。

王悅告饒，“我給自己測一卦吧？我近日運(yùn)氣不大好，去去晦氣。”

謝景沒再折騰他，點(diǎn)頭許了。

王悅這才低頭轉(zhuǎn)簽筒。

嘩一下，接著又嘩一下，他漫不經(jīng)心地晃著，一雙眼卻認(rèn)真地打量著謝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