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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一個人，劉隗。

劉隗早年間出身貧寒，一路摸爬滾打上來飽受白眼，他得勢之后，處處針對王家人，確切些說，但凡當(dāng)年得罪過他的人，他都看不順眼，抓著機會便往死里整，劉隗執(zhí)掌刑獄時，被他整過的人不計其數(shù)，連七八十歲的大臣也不放過。他在建康朝堂可謂是惡名昭彰，聽人說，他有一本冊子，叫生死簿，上面記錄著所有得罪過他的人的名字，按厭惡程度分為三六九等，他每報復(fù)一人，便劃去一個名字。

心胸狹隘至此，令人嘆為觀止。

王悅不喜歡劉隗，早些年讀書時，也不知是哪位異想天開的仁兄把劉隗安排入了太學(xué)，他在太學(xué)就已經(jīng)見識到了劉隗拉幫結(jié)派打壓異己的手段，這位劉夫子絕對是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背后捅人刀子的事干得那叫一個順手。能從一介寒生爬到今日的位置，不可能沒點手段，劉閻王這稱號他實至名歸。

王悅曾經(jīng)想過王導(dǎo)算計劉隗會用什么法子，利用劉隗的自負？還是他的狹隘？但他唯獨沒想到，王導(dǎo)會利用劉隗為數(shù)不多的良善。

劉隗雖然心狠手辣又狹隘自負，可聽說故人蒙冤，故人之女淪落至此，在此多事之秋，他仍然挺身而出，只為故人討一個公道。盡管里頭可能有想要往王導(dǎo)頭上潑臟水的私心，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做了。

王悅心情復(fù)雜。

很小的時候，王導(dǎo)與王敦在堂中下棋，王悅那時候很小，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王導(dǎo)便把一黑一白棋子塞到他手中，問他，手中的棋子是什么顏色？

王悅說黑是錯，說白也是錯，最后捏著那兩枚棋子坐在堂下哭了一整天。

很多年后，王導(dǎo)對王悅提起此事，說王悅是個不會開竅的人，王悅覺得挺好笑的，你堂堂一個丞相拿這種把戲欺負小孩，你還得意上了？

直到這一刻，王悅才終于明白，在這世上要分出黑白，確實是件很難的事。

劉隗回朝之時，京師大震，百姓夾道相迎。

劉隗進京的第一件事，便是上書請皇帝盡誅王氏，原本還算平靜的局勢一瞬間又劍拔弩張起來。

上朝之時，劉隗忽然發(fā)難，王導(dǎo)當(dāng)眾陳情，說這三十年家國劇變，說君臣立業(yè)江東，說得無數(shù)人淚灑長襟。

王悅站在王家祠堂中望著那一排排靈位，沒有說話。

門閥亂象被人詬病千年，劉隗等人對此恨之入骨，可很少有人想到，若沒有瑯玡王家，便沒有這江東朝廷。史書萬卷，堪破了，不過是一句時勢造英雄。

亂世洶洶，明主不出，瑯玡王家應(yīng)運而生，待到太平盛世，再看去，烏衣巷，不姓王。

他如今才知道，有些話不必說。

公道并非自在人心，公道自在我心。

王悅一直待在王家禁足，所有的事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事先編好的證詞與所謂的證據(jù)也都通過淳于伯的舊部一點點擺到了劉隗的面前，果不其然，劉隗在領(lǐng)兵平叛前，他突然上書為淳于伯翻案。

皇帝措手不及，安撫了劉隗之后，立刻下令徹查，真相不過三日便水落石出，淳于伯失職乃是誤判，劉隗奏請治丞相王導(dǎo)瀆職之罪，請求朝廷將其免官罷職，還枉死的淳于伯一個公道。

正在劉隗步步緊逼、建康流言四起之際，皇帝忽然站了出來，他將此事一并攬在了自己身上，下令勿再牽連旁人。

王導(dǎo)聽聞消息，正在與禁足在家的王悅在庭中下棋，他點了下頭，待到下人退下后，他對著王悅平淡道：“劉隗大勢去了。”

王悅點了下頭，“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原以為皇帝會把過錯全賴在你頭上，可他竟然自己把事?lián)聛砹恕！?

王導(dǎo)忽然笑了下，沒說什么，他低聲道：“那便是另一件事了。”

“什么事？”王悅追問道。

王導(dǎo)看了眼王悅，輕輕搖了下頭，他擱下了棋子，對著王悅道：“近日天好，出去走走吧。”

“我還在禁足期間。”

“呦，何時變老實了？”王導(dǎo)起身拍了下王悅的臉，“行了，劉隗已經(jīng)去了石頭城平叛，你想出去便出去走走吧，別給人瞧見了就成。”

王悅看著王導(dǎo)離開的身影，緩緩地敲了下棋子。

王悅又去了那別院。

推門進去時，司馬紹不在院子里，只有一個青衣的婢女陪著淳于嫣蕩秋千。

淳于嫣聽見腳步聲忽然回過頭來，原本清亮的眼睛只剩下了一層白布，她卻仍是認(rèn)真地望著，忽然，她慢慢地笑起來，那笑有幾分青澀。

王悅一下子不知道說什么好。

站在門口良久，他終究是沒走進去，轉(zhuǎn)身離開了。

淳于嫣抓著秋千的繩索，陽光落下來，柳枝的陰影撫著她的面龐，她將腦袋輕輕靠在了繩索上發(fā)呆。

謝家。

蒼蒼白發(fā)的右仆射紀(jì)瞻坐在亭子里頭，瞇眼打量著那盤腿坐在湖邊垂釣的兩個小孩。

兩個小孩三四歲左右，一大一小，打扮得一模一樣，抓著竹竿專心致志地在釣魚，時不時竊竊私語兩句。

紀(jì)瞻收回視線，看向坐在他對面的謝景，笑道：“兩孩子似乎長大了些。”

“小孩長得快。”謝景給紀(jì)瞻倒了杯茶。

紀(jì)瞻打趣道：“先是祖仁，又是安石與萬石，我瞧你謝家大公子這些年凈在家中帶孩子了。”

“先生說笑了。”

“我不是說笑，我是覺得可惜。”紀(jì)瞻望著謝景，“我一大把年紀(jì)了，門生本就不多，就你一個有本事的，偏偏你瞧著最不長進。”

謝景難得輕笑了下，沒說話。

紀(jì)瞻頗為感慨，忍不住又念叨了一遍，“放眼建康城，將近而立之年，仍未成家立業(yè)的，我真找不出第二個了。”他頓了下，“逢君啊，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謝景看了紀(jì)瞻一會兒，終于緩緩道：“學(xué)生已經(jīng)有心上人了。”

“有心上人那也要……”紀(jì)瞻猛地頓住了，抬頭刷一下看向謝景，頓時精神了，“你說什么？你有心上人了？哪家的？建康還是江州人士？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謝景明顯被問得頓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