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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下,不“請”也得“請”了。
殺聲漸滅,雪徹底停了,烏云散開,月亮露出半邊臉,將葉片上的鮮血、黑泥地上的殘肢照得清晰駭人。
今夜注定不凡。
青青瞧見窗下閃過一串影,心知這是陸震霆已被擒住,胸中一陣翻騰,當即起身要走,才跨出一步就被陸晟拉回來,他仍舊懶懶坐在高椅上,捏著她的手,眼皮也不抬一下,帶著鼻音問:“去哪?”
青青咬牙道:“皇上審問要犯,我自當回避。”
她說完,身后便傳來一聲嘲諷的笑,陸晟稍稍使力便將她拉回去,慢聲道:“此人與小十一頗有淵源,你不在,他如何能輸得心服口服?”
“可是……”
“坐!”他一皺眉,聲線低沉,不容抗拒。
青青背脊發冷,緩緩在他對面落座,小桌上依然擺著他們的半局棋,最后一字還未落下,她已是全盤皆輸。
只是還未等她緩上一口氣,陸震霆已被巴海押進來,他身上纏滿粗麻繩,雙臂反綁于身后,右邊肩胛處已被血水浸透,喉結上也掛一條血痕,被巴海一腳踹在膝蓋上,這才噗通跪下。
青青不敢抬頭,卻能感受到陸震霆的目光自她頭頂劃過,繼而又轉回陸晟身上,誰也沒料到,大難臨頭他竟咧開嘴大笑,“四叔果真疼侄兒疼到心坎兒里,舍不得侄兒爬山,便派了人將侄兒抬上殿,如此恩典,侄兒只怕無福消受。”
陸晟沉默不語。
桌上的太平猴魁已然涼透,他捏著杯蓋撥弄翠綠的茶葉,屋內一時靜得駭人,只聽得見茶杯擦過杯聲的響動,他慢慢地,一圈接一圈地滑,如咒語一般摩擦著所有人的心。
直到陸震霆的臉上再也掛不住笑,他才擱下杯蓋,緩緩抬起頭,睜眼看他的手下敗將。
陸晟眼底平靜,叫人瞧不出端倪。
他看著陸震霆,上下審視之后才開口,“朕本不欲殺你,朕給你留了兩條路,一是瘋癲,一時遠走,可惜你偏偏都不選,偏偏要與朕作對。”陸晟稍頓,忽而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青青,“你是朕的親侄子,朕從小看著你長大,你想要的,朕自然千方百計助你達成,你不敢要的,朕必取之毀之令你敢想、敢要。你說,朕這個叔父當得如何?”
這之后疼的不是陸震霆,反而是他身邊的青青。
她身子一顫,閉上眼,悲從中來,淚已盈睫。
陸震霆仿佛這才了悟,恰巧傷口處一陣痛楚襲來,他等了許久才緩上一口氣,對著青青懊喪道:“是我連累你。”
青青雙手緊握,指甲蓋兒幾乎在手背上摳出血來,羽扇似的睫毛掛著淚珠不停顫抖,“別說了,我與你仇深似海,便是同歸于盡也使得。”
然則她難忍心痛,全身的恨都發*泄在手背上,抓得血肉撕裂都渾然不覺,卻是陸晟強行將她兩手分開,拉過她右手,與他緊握在小桌上,眼中透出些微不忍之意,但再看陸震霆,又是一張冰冷面孔,無情無欲,“俄日敦,你與朕叔侄一場,朕不欲血肉相殘,但你犯下謀逆大罪,朕可饒你,國法不可饒。”
陸震霆仰頭道:“勝者為王敗者寇,四叔不必再說那些個冠冕堂皇的廢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好……不畏生死,是我陸家好男兒。”陸晟聲落如鐘鳴,字字鏗鏘,仿佛在為陸震霆擊節喝彩,但瞧他面上冷肅,便知他心中殺心已起,“說來朕還需謝你,如不是你,朕眼下也找不出由頭,將舊都這群居功自傲的廢物掃個干凈,你——你是有功之臣,理應有賞!”他環顧四周,朗聲道:“周英蓮呢?”
遠遠一把尖細的嗓音傳過來,是周英蓮邊跑邊喊,“奴才在!”
一眨眼功夫就到近前,不等陸晟開口便已答道:“陛下,孫達伏誅,首級已掛于經幡之上。”
陸晟唇角輕勾,看向咬牙硬撐的陸震霆,“此人挑撥我你我叔侄之情,策動謀逆,理應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陸震霆輕蔑道:“侄兒謝過四叔,若此人不死,侄兒即便是做孤魂野鬼,也要殺他泄恨。”
“不可,美人面前,不可做此驚駭之言。”陸震霆滿面春風,轉過頭來握了握青青被抓破的手背,溫聲道,“小十一今夜同是有功之臣,朕亦有賞。”
他抬手敲一敲木椅,內屋簾子后頭閃出一道玉色的影,那人身如柳,面如玉,正是多日不見,應當留守宮中的元安,而他身后還跟著個面容俊俏,作小太監打扮的少年郎,正走到近前來向陸晟行禮問安。
青青越過元安,看清少年模樣,當下眼淚便止不住往外涌,她望向陸晟,滿眼皆是哀戚,口中澀然,連音都卡在喉嚨里,發不清楚,“皇……皇上……不要……不要……”
陸晟伸過手來,溫柔地撫著她顫動的嘴唇,如情人又如父兄一般安慰,“不要怕……你既有同生共死之心,朕又怎會負你?你不是總想著兄弟姊妹?朕便給你們機會以報父仇。從今以后,朕與青青之間再無嫌隙,豈不美哉?”
☆、第50章 50章
青青第五十章
青青徹底慌了, 絕望的情緒淹沒她,讓她根本無暇思考陸晟的話。
她第一次在陸晟面前露出如此懦弱無力的面孔, 她甚至顫抖著起身,緩緩在他面前跪下, 哽咽著求他, “皇上……四叔……四叔不要……慈壽還是個孩子……他不懂的,他什么都不懂的……”
她不住地搖頭,耳墜子晃蕩起來, 將燭光攪成波光。不自覺眼淚串珠一般往下落, 她已走到崩潰的邊緣,然而陸晟并不肯發善心放過她。
他身體前傾, 手肘撐在膝蓋上, 湊近了仔細觀察她慘白的掛滿淚痕的臉, “朕不殺他,你放心, 朕今日不殺他,往后也絕不殺他,即便是你三哥,朕也要讓他闔家上下跪受君恩, 長居行宮。快別哭了,你若哭壞了眼睛,朕如何舍得?”
“不要,不要……四叔放過他,你放過他……他才十四, 我與他都已做了你陸家的奴才,你還要如何?還要如何才夠!”她或許一生都未曾如此奮力呼喊、聲嘶力竭,這一腔的恨和委屈全都附著在最后一句質問當中。
然則,她還能如何?她又能如何?
陸晟抿緊了嘴角,大拇指擦過她毫無血色的面頰,撥開一串熱淚,他輕嘆一聲,終究還是直起背,一個眼神,元安便將原本名為慈壽的少年領到近前。
元安立定,青青便仿佛被人用利刃抵住后腰,背脊不自然地挺得筆直,整個人如同一把拉到極限的弓弦,緊張得近乎扭曲。
元安先行一禮,“奴才元安恭請皇上圣安。”
毫不遲疑地,接下來便是慈壽,他跪地叩首,一套動作完成得利落干凈,如今半生已不知跪過多少人。
少年嗓音尖細,帶著宦臣特有的陰柔,“奴才長福,恭請皇上圣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奴才……長福……萬歲……萬歲……萬萬歲……
慈壽的聲音不斷在青青腦中回蕩,她被席卷而來的潮汐淹沒,生生受此滅頂之災,再也無處求生。
她閉上眼,仿佛終于泄氣,直挺挺的背脊也塌了,她跌坐在小腿肚上,已流干了最后一滴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