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麼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走吧,我與你一同去。”青青答應得干脆,發髻上只一根白玉簪子,便提步走在小太監前頭,急得澤蘭差點兒喊起來,“主子好歹換身衣裳,梳過頭再去,如今這……怕皇上瞧著不喜歡。”
話到此,青青突然停住腳步,澤蘭以為她聽進去了,正琢磨著換哪一身好,卻聽她吩咐說:“你不必跟著了,去廚房把前兒賞的山參燉上,盡快送到正殿來。”
說完便轉身走,雖也瞧不出慌張來,但腳下步伐比平常快了不少。
正殿修得恢弘高闊,遠遠看去滿眼肅穆。
此刻殿前燈火通明,周英蓮在階梯上急得打轉,一見青青便仿佛見了祖宗奶奶似的,又是作揖又是賠笑,“貴主兒可算來了,奴才也是不得法了,只好裝著狗膽去請貴主兒來,往后圣上若要怪罪,奴才便領了這罰,去下面孝敬親娘。”
青青看著面前緊閉的大門,忍不住問:“進去這樣久,也不曾叫過人?”
周英蓮苦著臉應說:“可不是么,奴才趴在門上聽,真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急死個人。”
“知道了。”青青略略點頭,心里有了底,正要上前推門,剛伸出去的手突然收回來,低頭在鬢邊抹了抹,無奈被夜風吹散的頭發卻怎么也不肯順服,周英蓮看出內情來,連聲說:“貴主兒不必擔心,您現在真跟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一個樣,梳端正了反倒不美。”
青青讓人窺破心事,到底有些窘迫,便低了頭,隨著一聲悶響,邁過門檻,走入頂高地寬的陸家祖廟。
眼前一排長明燈燃著微弱的光,神龕上香火供奉未斷,煙霧盤繞,燒出一屋沉靜幽遠的香氣。
陸晟就跪在正中央,挺著背,一刻也不肯松懈。
門關了,將風云冷山都隔絕在門外。
內堂比她想象的稍好一些,但在這個時節,雖不透風,卻也仍舊是冰窟一般地冷。
青青立在原地靜靜看他許久,靜靜端詳著眼前這位就連跪地都如松柏挺拔的男人,心中沒來由地便對他生出一股敬意,或許他根本不需要安慰,或許他早已經修成銅墻鐵壁,無懈可擊,她來不過自作多情,多此一舉而已。
她退縮了,方才那一身孤勇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近鄉情怯,是患得患失。可恨他耳聰目明,她不自覺后退半步,他便已聽出大概,“怎么?怕了?”
青青也倔得很,不肯輕易服輸,他越是說她怕,她便越是要上前,索性走到他身邊去,卻又不肯對著他們陸家的列祖列宗下跪,便干脆背對祖宗掛像與陸晟并排坐著。
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她開口,陸晟忍不住問,“不是特地趕來勸朕,怎么半句話也沒見你說。”
青青緩緩吐出一口氣,下巴磕在膝蓋上,瞧著仍是個半大孩子,“我原預備了一車子話要說,見了面反倒說不出口,想來都是說給世間俗人聽的,不必在你面前白費口舌。”
“我只當這是恭維。”
青青莞爾,耳邊碎發落下來,毛茸茸的越發像貓,“父皇沒了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也活不長了,倒不如死了干凈,三番四次摸著剪子,卻下不了決心望喉嚨里送,后來便哄著自己,定要手刃仇人,才算死而無憾,但日子久了,漸漸連父皇的模樣也記不起來,大約人心都只自保,漸漸將痛苦的記憶都埋葬,留下的,也說不上開心,大多數時候都是不咸不淡,模糊不清。所為愛恨情仇,從來都只是生者的欲*望,與已故之人再無關系。”
她說完,仿佛終于卸下心中重擔,卻也不自覺傷感得流出淚來。
陸晟仍然保持著直挺挺的跪姿,面向祖宗牌位,眸色漆黑,沉沉如此夜,“這一席話,你究竟是用來勸朕,還是說給你自己聽。”
“或許……兩者皆有?”她丟去重負,嘴角帶著一絲淺笑,在燭光下更顯柔媚,“我與四叔,都活的太累了。”
陸晟仰起頭,看向先祖畫像,“朕,北撫遼東,南征亂賊,破真門關以取京師,守晉安以鎮西北,平江浙、兩湖,而未屠一城,朕自認對得起天地祖宗,然因一生殺伐過重,才至天地降罪于我、朕,令天下、令陸家無以為繼,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但求天地明鑒,若要降罪便罪于朕一身,不可毀陸家萬世之基業。”
他說完,閉了閉眼,等情緒歸于平靜,才側過身來牽了她的手,“見你來,朕心中很是安慰。”
青青在他直白的目光下忽而慌亂起來,低著頭去尋蒲團底下明黃的綢布,直到他伸手將她鬢邊碎發拂到耳后,他或許將要說些什么,但一切都被周英蓮的慌亂打斷,被他領進來的除開陸晟的貼身護衛巴海,還有禁軍統領于成雙,他行過禮后匆匆說道:“陛下,山中有賊子謀逆,已與禁軍纏斗起來,末將粗略估計,約不下三千人。”
這三千人一出口,立刻把周英蓮嚇得一抖,他面色煞白,又聽巴海說:“逆賊訓練有素,有備而來,此地不宜久留,奴才斗膽請陛下移駕他處,由鐵甲十三軍護送陛下下山。”
“山中大雪,道路已毀,他們四處設伏,便是你有通天的本領也走不出去。”陸晟神色淡淡,在周英蓮進門時早已起身,此刻他逆光站著,長影鋪地,如一尊怒目金剛,萬事巋然不動。
于成雙急急來表忠心,“末將愿死戰到底,但請陛下先退至山頂佛寺,待援軍一道……”
“不會有援軍了……”陸晟良師一般指點于成雙,“所謂有備而來,自是已將舊都駐軍打點妥當,即便從京城請來援軍,想來能破了舊都,再打上山來,也需十日光景,來不及啊……”
于成雙啞然,巴海吐出一句關外話來,“愿為陛下萬死不辭。”
大敵當前,臣下個個戰戰兢兢以圖生機,陸晟卻一反常態地悠然起來,先前喪子的痛苦已遍尋不著,他竟有閑心吩咐周英蓮,“朕到偏殿歇會兒,去把棋擺好,朕要與貴人論一論棋藝。”
他走上前,看著青青說:“前些日子你說你活不長了,是說活到今日不是?怎么?貴人算準了時辰要為朕殉情不成?”
☆、第48章 48章
青青第四十八章
話音落地時, 他最后一個眼神, 短促卻寒冷刺骨, 刺得青青由內之外冷了個透底。她頭一次對陸晟產生絕對的、令人手腳顫抖的恐懼,他的隱忍、克制、城府遠超常人, 甚至遠在青青意料之外, 這一年來, 除了床事, 她幾乎從未見過他勃然發怒,但當前這一刻, 她深刻地感受到他的怒氣……以及殺意。
青青不自覺后退一步,陸晟大步上前握住她冰冷的右手, 前一刻的殺氣瞬時散了, 他嘴角竟還帶一點笑,依舊是讓人捉摸不透的姿態,將她的慌亂猶疑通通收入眼底, 然則又如并未察覺一般,近乎溫柔地牽著她往偏殿去, “朕棋藝不精, 與你對弈,恐需叫你一聲先生。”
青青恍然,“我當不起。”
陸晟道:“朕說你當得起,你便當得起。”
兩人走到偏殿內,周英蓮手腳利落,已將陸晟慣常喝的太平猴魁沏上, 玉石棋子也都擺放妥當,陸晟做一個請的手勢,于青青對面落座,伸手抓一把棋子,嘩啦啦落在棋盤上,仍是市井庸人辦法,問:“雙還是單?”
到此時,青青業已定下心神,想來人生如走棋,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既我是先生,理應讓一步,請四叔執黑先行。”
陸晟提子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她,忽而勾唇一笑,“那學生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第一子落在星位,青青照舊占右角,幾乎是按圖索驥,然則他續走“三三”、“天元”,破了慣常規矩,殺氣沖天。
陸晟打破舊局,步步緊逼,青青仍守著自己的步驟,于棋盤之間與他耐心周旋,一炷香過去,局面焦灼,未分輸贏,窗外的打斗聲卻越發近了,嘈雜的腳步與刀尖相接的鏗鏘令她分神,提子的手久久不落。
“啊!”突然間一聲凄厲的哀嚎撞進耳里,仿佛是女人尖利鮮紅的指甲一左一右奮力撕開耳膜,驚得她指尖一顫,聽叮咚一聲,白玉棋子摔落在棋盤上,碰歪了黑白子,撞壞了一局棋。
陸晟頭也不抬,默然將被撞得移了位的棋子重新布好,順手撿了她那一粒白子,落在棋局中心位置,“舉棋不定貽誤戰機,不若破釜沉舟,或能絕處逢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