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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夜深人靜,陸晟能睡得安穩,皇后腦中卻止不住地回想起白日里嬤嬤勸她的話,這些年藥也不知吃了多少,可說是心灰意冷,但她這年紀抱子的,也不是沒有,思來想去仍是不甘心,在這宮里身邊沒個孩子,便是皇后又能如何呢?終究是為他人做嫁衣罷了。
想著想著便側過身,伸出手來搭在陸晟肩上,低低喚一聲,“皇上……”
夫妻將近二十年,彼此一個小動作就知道對方訴求。
陸晟半瞇著眼睛,輕哼一聲,眉宇間透出幾許不耐。
但皇后本不就為討他歡喜,她為的是龍子,要為此孤注一擲粉身碎骨,惹他不快又如何呢?她哪里在乎?
順著這通天梯向上爬,她的手向下撫,陸晟仍舊不動如山,任她忙碌一陣卻未得嘉賞,過后只得落寞地躺回去,黯然道:“皇上現如今連碰都不愿意碰一下臣妾了……”
陸晟略略睜開眼,抬手撫過皇后松軟發髻,卻撫到干涸枯槁的痕跡,讓人無奈,也讓人悵然,容顏易逝,老去的女子似秋后枯萎的花,留給人的只有遺憾。
“你是皇后,不該也不必計較這些。”
皇后,又是皇后,這兩個字似她命中枷鎖,牢牢將她禁錮。
她再一次躺回他身邊,聽著枕邊人沉穩的呼吸聲,卻覺著一床紅帳墜進深淵,漸漸冷得透骨。
第二天一早,青青收拾妥帖,正要遵照規矩隨慧嬪一道去長春宮給皇后請安。出院子遇上慧嬪,瞧見她兩只眼血絲密布,顯然是哭了一夜,乍一看仿佛生過一場大病,面白如紙,身段纖弱,稍走幾步便是搖搖欲墜模樣。
慧嬪不敢一人坐轎,只得與她一并走去長春宮。
清晨風和云淡,青青側過臉打量慧嬪,“你這幾日都苦著一張臉,夜夜都哭,莫不是為著他吧?”
慧嬪眉眼低垂,大約是傷心透了,無力與她爭辯,只懨懨道:“左不過是為這些,你既猜著了,又何必問?”
青青道:“我原本以為你是個大度人,比旁人看得透,沒想到也計較這些。”
慧嬪道:“你若心里有他,自然大度不起來。”
“這么一說,你竟也動了真心了?”
“兵荒馬亂人人自危之時,遇一人如天神降臨,我不過一紅塵人,怎能不動心?”
短短一句話,頃刻間將青青也拉回國破家亡那一日,她在人間烈獄中掙扎,周遭俱是悲泣與哀求,假若那一日她遇到策馬而來的陸晟,今日事又會否有別樣情呢?
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人生苦在自尋煩惱,她受不起。
她再看慧嬪一眼,“你可真傻。”
慧嬪忽而一笑,“我是傻,你也未必能永遠聰明。”
青青聽完心頭一緊,卻不愿再與她爭執,兩人一路無話行至長春宮外,隨前來請安的宮妃一并向內去。
身邊人仿佛都已聽說過她,不時投來打量目光,青青卻仿佛是個無知無覺的石像木雕,立在內堂最遠一處黃花梨木椅子后頭,見長春宮的太監扯著嗓子喊一聲,陸晟與皇后便從門外走來,兩人各自一邊,在正位上落座。
皇后說上幾句天下太平的招呼話,陸晟一抬手,免了滿屋子鶯鶯燕燕的大禮。
皇后道:“今日皇上得空,便與本宮一道見一見你們。是了,安南侯府的姑娘是哪一位,到本宮跟前來。”
她這一招呼,原本閑來一顆一顆撥弄碧璽珠子的陸晟突然停了下來,與皇后的目光一道,齊齊投向末尾一片月白裙角。
等了等,也未見有人邁出一步,皇后仍然笑得似一尊慈眉觀音,玩笑道:“妹妹才進宮里,怕不是害羞了?福雙,去將備好的禮取來——”
話音未落,紅衫綠裙掩映當中走出一裊宛如月華的身影,素淡到了極致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卻偏偏能顯出出人意表的艷麗來。
一時間有人瞠目,有人結舌,有人隱隱暗恨,亦有人落敗悵然。
她低著頭,走到堂中來,施施然向高座上的帝后二人行一禮,“妾趙氏,給皇上皇后請安。”
皇后聽這聲音,已有似曾相識之感,再待她抬頭,便在一瞬之間驚怒交加,險些失了方寸,“你!你不是……你不是……”
“安南侯養在深閨人的女兒,自小乖巧懂事,人也生得討喜,朕很是中意,皇后也喜歡?”陸晟緩緩開口,字字句句卻是擲地有聲,每一個音都砸在皇后耳朵里,聽得她腦中幾乎嗡嗡響,這哪是什么安南侯的女兒,分明是千秋夜宴時被晉王帶到她面前求她賜婚的女子,怎么……怎么一夕之間就成了安南侯家的人,還被送進宮里,送上龍床。
她回頭瞧見陸晟嘴角那一抹好整以暇的笑,這頃刻間將一切都想得明明白白——他一貫如此,想要的勢必想方設法得到,絕沒有什么能阻礙他。
現如今他看著自己,只等她打落牙齒和血吞,生生忍下這一遭。
然而她除了忍,還有什么辦法?即便堂下跪著的那一位,仗著人間殊色,丑事揭穿也分毫不懼,眼底里透著光透著笑,仿佛就在等她揭開謎底。
屋內一時無聲,直到陸晟開口,“起來吧,總這么跪著,也不怕地上涼。”
青青依言起身,“謝皇上、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這才回過神來,喚一聲,“福雙——”
福雙端著托盤,遞上一對鎏金鐲子,皇后道:“你初來乍到……若有什么不順意的只管跟本宮說,本宮……替你做主……這小玩意你留著,只當討個好意頭。”
青青再福一福身,謝過皇后,暗地里覺著無趣,沒料到皇后有膽抓奸,卻沒膽多說一句,真是遺憾。一抬眼撞上陸晟的目光,仿佛夜間行竊被人抓了個現行,少不了耳熱,趕忙撇過頭去。
今日淑妃稱病未能出現在長春宮,剩下幾個都無趣得很,陸晟道一聲,“時候不早,都散了吧。”隨即自己個一碼當先地走了,留下一屋子女人說著不咸不淡的話。
皇后當青青是個臟東西,不愿沾染,只留了慧嬪說話,青青身邊仍舊跟著宮女燕兒,端一對不值錢的鎏金鐲子,也不搭理旁人,自顧自走挑了一條狹窄小道,準備抄近路回去,沒料到在半路遇上周英蓮,弓著背迎上來,“娘娘這邊走,皇上正等著娘娘呢。”
她往左一看,果不其然,一頂明黃的轎子橫在路中,她無奈只能上前去,隔著布簾聽里頭一把熟悉又低沉的嗓子發聲,“進來。”
她認命,由周英蓮扶著邁進轎里,這轎子寬敞的很,陸晟端坐著,閉目養神,聽見動靜也只稍稍掀一掀眼皮,“方才在皇后跟前,你笑什么?”
青青嘀咕說:“我可沒笑,皇上定是看錯了。”
“狡辯!”陸晟睜開眼,抬起手捏住她下頜,沉著一張臉,肅穆得連轎子頂上飛過的鳥兒都要打顫,“調皮——”
這一開口,卻是笑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