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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師,我手被馬踩骨折了,胃潰瘍發作,還發高燒……”
趙亦佩服自己,居然學會了撒嬌。雖然在撒嬌高手看來,她聽起來仍然淡漠,也就是稍稍放軟了一點聲音,但對于趙亦而言,這已經可以上升到“士可殺不可辱”的人生高度。她一度覺得靠撒嬌來達到目的是一種屈辱,程小雅花了很多年時間來糾正她這種錯誤的人生觀——強者未必不能示弱,而且,一個人如果連個撒嬌的對象都沒有,人生該有多么可悲。
不得不說,程博士十分擅長洗腦。
“程老師,我現在好餓……”
可能是當了一天群眾演員耳濡目染,趙亦居然也顯示出一絲現學現賣的演技,她還不失時機地吸了吸鼻子,話筒那邊傳來狠狠一聲嘆息:
“說!王八羔子!現在在哪?”
“豎街鎮。”
“豎……你干嗎去了?找那個給你搞砸項目的導演報仇嗎?沖動是魔鬼啊趙小毛!”
“我不沖動,我就是餓,今天只吃了一頓,我昨天交完房租,身上一分錢都沒了……”
“你也有今天啊趙大鱷,說吧,想吃什么?要多少錢?”
“三萬。”
“……你這是要吃熊貓啊!?”
“有急用。”
“行吧,老規矩,給姐叫聲好聽的。”
趙亦翻了個白眼,盡管曾經演練過很多次,但每次開口時,她還是無法面對自己的羞恥心。按照程小雅的說法,她一撒嬌就渾身肌肉緊繃,像要隨時暴起殺人,怒其不爭的程老師便對她進行了十分殘酷的特訓——每次趙亦求程小雅辦事都要按照規定套路演練一遍,那臺詞,要多惡心有多惡心。
趙亦深吸了一口氣,緊緊閉上雙眼。
“程老師,你最好了……”
“程老師,拜托……求你了……好不好嘛……”
“程老師,我會一直做你的乖乖小心肝……求你……”
趙亦越念聲音越小,手握拳,臉發紅,腦袋埋到枕頭底下,深深懷疑程小雅這套理論究竟是如她所說,“為了幫助趙小毛建立更加完善的心智和情感反饋機制”,還是單純為了滿足她個人的惡趣味。趙亦完全有理由相信,后者可能性居多,因為對方再一次笑得地動山搖,還點評回味她的表現:
“啊喲趙小毛,你再多練練,千萬別這樣直接跟男人撒嬌,聽起來跟個小機器人似的,人家會懷疑你是外星來的在模仿人類哈哈哈哈哈哈……”
“你夠了!”
“好好好,我的錯,不要惱羞成怒,馬上給你轉賬,但有一個要求,不許再給我關機!”
手機傳來匯款到賬的震動,趙亦查看完畢,關機,拔出sim卡,全部動作一氣呵成,仿佛這樣就能把過去那幾分鐘的恥辱證據消滅干凈。她正要松口氣,打算待會就下樓把住院費用結清,早日躲開柏鈞研的魔爪……她總覺得此人有點居心叵測的感覺,忽然發現病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道縫——可能就是在她剛剛閉著眼睛搞羞恥play的時候——一個高挑身形倚在門口,一臉莫測,走廊的光線從身后照來,完全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趙亦愣了片刻,再一次,不能控制地、太陽風暴似的……被交感神經奪取了身體的控制權。
第9章 鄒燕
半昏半亮的房間,趙亦裹緊被子坐在床上,長發披散,下巴尖俏,莫名給人紅顏薄命的感覺。
柏鈞研搖頭,想要甩開這個沒來由的想法,未果,剛才那一幕在腦海反復回放。小姑娘雙手攥拳,分明含著屈辱和不愿,她在委屈自己。因為被生活所迫,不得不放棄尊嚴,這種時候被人撞了個正著,顯然讓她的委屈翻了倍。
眼看她一張小臉漲得血紅,一貫鎮定自若的小姑娘,居然驚慌得不知怎么應對,他不由皺了眉。他想是不是該回避,又擔心他轉身走了,她會立刻哭出來,猶豫良久,還是推門而入,在她面前蹲下,鬼使神差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只棒棒糖來。
棒棒糖是安迪買的,粉紅糖紙,卡通圖案,要多幼稚有多幼稚。柏鈞研不吃甜,隨身帶糖只是為了戒煙。他的少年時代過得艱辛,曾有長達三年的時間在建筑工地揮汗如雨,那一段人生漸行漸遠,如今留下的印記,只剩下排列整齊的腹肌和難以擺脫的煙癮。忽然一天他說打算徹底戒煙,這讓同甘共苦過的安迪感到十分不能理解。
畢竟在他看來,這是純爺們的象征,也是年少青蔥共同的回憶。為了報復柏鈞研的背叛,他專挑花花綠綠的卡通糖紙來買,但柏鈞研什么心理素質,走紅毯時都能叼一根,叼雪茄似的,要多坦然有多坦然。
“為啥非戒不可?是不是女魔頭逼你?那女的就想把你往娘炮了整!”
安迪一直不爽柏鈞研的經紀人鄒燕,開口“女魔頭”,閉口“老妖婆”,奈何人家已經是聯合傳媒旗下子公司的大當家,無論身份還是地位都能壓他一頭。
“不是。”
“是不是開始嫌棄兄弟?不嫌棄就趕緊來一根!別磨唧!”
柏鈞研無奈:“大強,我的粉絲群體,90%以上都是青少年。”
趙亦卻不知道這些前因后果,盯著那根印有小女孩圖案的棒棒糖,迅速將柏鈞研劃入變態行列。
“接下來是不是還要帶我去看金魚?叔叔,讓你失望了,我今年26了,不是16歲。”
一貫以氣質清新、品位出眾、風度優雅聞名的當紅小生,生平第一次被人質疑人品,是在一座故障的電梯,對方真心誠意請教他是不是公安部a類通緝犯;第二次被人質疑人品,是在一間昏暗的病房,對方冷嘲熱諷暗示他是不是想對未成年人實施猥褻。
兩次居然還是同一個人。
柏鈞研越想越覺得可樂,笑得難得暢快,讓門外匆匆趕來送宵夜的安迪吃了一驚。然后,他聽到了柏鈞研的聲音,不似平時那般懶洋洋的,也不似鏡頭前那般親切平和,有些嚴肅,有些冷冽——他一旦嚴肅起來就會顯得冷冽,為此被鄒燕挑剔過很多次,總叫他多笑一點,再多笑一點,畢竟一個冷冰冰的偶像在暖男當道的時代已經不再流行。這種改造是如此成功,以至于從十六歲就和他相識的安迪都已忘記,柏鈞研曾經是一個多么倨傲冷峻、拒人千里的少年。
“趙小姐。”柏鈞研正色,認真看著她的眼睛。“因為一些盲目的自信,和對自己名氣的誤解,讓你對我產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在這里鄭重向你道歉。雖然有點晚,但請允許我做一個正式的自我介紹:我叫柏鈞研,柏樹的柏,雷霆萬鈞的鈞,研究的研。是本名,不是藝名。我今年29歲,19歲以選秀歌手的身份出道,是一名歌手和演員。因為一些個人的經歷,我比較在意因為家庭原因而被迫輟學的青少年,并且為此成立了一個基金,民政部正規登記,用于幫扶那些中途輟學的學生。如果你也有這方面的需要,請跟我說,我很愿意提供幫助。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值得以更好的方式生活,像現在這樣……很可惜。”
趙亦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先前那些次相遇,都只是人海中的擦肩而過,和便利店、地鐵站里隨便跟人打個照面沒有什么區別。直到現在,他看著她的眼睛,告訴她他的名字和目的,她才真正和他相遇。
她也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臉。
不是十年前的海報上那個冷峻的少年,也不是十年后的海報上那個耀眼的明星。他的臉被窗外路過的車燈照亮,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眉目俊拔如漢代隸書,笑起來有無限風流,然而一旦收斂笑意,卻有一種老派的、堂堂正正的英俊。好像《羅馬假日》里那個記者,就算看著落魄,穿著肩膀松垮的西服,也有公主坦然跟他回家,睡他的床,借用他的浴室。
這樣的人可以信任,因為有一雙十分干凈的眼睛。
那雙眼睛現在認真地將她看著,目光流露出真誠的可惜……趙亦再次記起剛剛那場羞恥play,臉頰毫無預兆又開始燒紅,這神奇的一天,簡直用完了她整年的臉紅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