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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薄姬的宮殿到有風的宮殿,需要走足足半個時辰。宮里很多人都認識容琛,并且不敢多招惹他,他這一大早就出門,沒有哪個宮人不多想。宮中風雨欲來,最先感應到的, 就是那些身份卑微的宮人了。就如同地震或是海嘯即將到來的時候, 最先知道的, 一定也是那些蟲蟻鳥獸。
薄姬的走狗容琛,沒有人敢去隨意招惹。薄姬和有風之爭,人人都想避開這一場浩劫。
容琛走在回廊里面,突然外面就下起雨來了,雨不大,細綿綿的,好像一下就沒有個盡頭了。他偏頭駐留在拐角看了看外面的雨, 眼睫低垂,他總覺得自己也許是有些累了,這么多年了,他總是忘不了那個姑娘的音容樣貌,他也忘不了她的痛苦和掙扎。
容潯,你在哪里呢。容家有兩個姑娘,是容夫人高齡生出的一對雙胞胎,也是容家唯二的兩位小姐。容大姑娘叫容蕁,容二姑娘叫容潯,看上去很相似的兩個字,實際上卻是完全不同的讀音和意思。容大姑娘生來跋扈嬌縱,而二姑娘生來善良溫柔。容琛是容夫人故人之子,故而被容家收養,他幾乎是看著容家雙嬌長大的。
容蕁容潯,當年的名動越國的容家雙姝。
容琛真正意義上見到容潯,是他被容父懲罰,跪在院中的時候,容潯恰好來尋容父,那個時候容琛已經跪了足足兩個時辰了。
他很餓,也很累,來來往往很多人,卻沒有一個人在意他,其實他在容家,一直都是一個外人。后來下雨了,也是連綿的細雨,一直下個不停。后來容潯又來了,她淋得就像一只被水淋濕的小鳥一樣,濕漉漉的,站在那里可憐兮兮的模樣容琛一直記了很多很多年。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小荷包,里面放著她偷偷放進去的桂花糕,那桂花糕已經被壓成了碎屑,卻是容琛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哪怕是后來山珍海味,也沒有那一塊壓碎的桂花糕好吃。
縱然后來他身邊美人成群,也永遠沒有人比得過容潯,就是薄姬也不可能。
他一直一直愛著那個有點怯弱的容潯。
一直一直沒有說出口,等到他覺得自己終于可以有資格說出口的時候,容家已經覆滅了,而他也找不到容潯了。
這場雨,就像那個時候他罰跪時候的雨,他伸出手,接住了幾縷雨絲,眼神里面有些哀傷。他真的好想容潯,他已經不滿足于天天見著薄姬那張臉了,他不滿足于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容潯那么怯弱,卻告訴他說,她想做一只自由的鳥兒。遠離容家,遠離紛爭,權勢富貴于她來說全是過眼云煙。
而他現在過的,正是容潯最討厭的生活。
拐角突然竄出了一個小宮女,她端著盤子,不知道是那位主子要的東西,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容琛。這滿宮之中,沒有誰不知道容琛,那小宮女一下子就嚇得不行,立馬跪在地上。
“奴婢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在她的眼中,容琛比那惡鬼魔剎還要可怕千百倍。那惡鬼魔剎不能立馬要了她的命,可是容琛可以。容琛的手段,誰也不想領會。
大家都心知肚明,薄姬背后的人就是容琛,這滿宮上下,也只有越國君不知道,還當薄姬是個可溫婉可艷麗的小野貓呢。
容琛縮回了手,從回憶里面走了出來。那小宮女穿著淡黃的衣物,裙角有些臟兮兮的,一看就是位于最低級的宮人。那小宮女低著頭,身體有些顫抖,容琛卻沒有生氣,也很奇怪,被人從回憶之中打斷,他應該是怒不可遏的,可是他現在卻非常平靜。
“你抬起頭來。”沉默了許久,容琛開口說道。
那小宮女哪里敢不從,盡管不明白容琛的用意,還會慢慢將頭抬了起來,她看見了容琛的容貌。容琛生得極好,是不同于有風的另一種俊美。小宮女這才明白,主子身邊那位貼身伺候的姐姐,為什么會說縱然是容琛沒有這樣了不得的身份,她也愿意和他結成對食。
因為他真的是太俊美了,那種略帶陰柔的美,讓人覺得已經超越了性別。
小宮女看呆了,她甚至忘記了害怕。
一雙眼睛之中,都是滿滿的羞澀和喜悅,蓋過了眼底的害怕擔憂。容琛看著她的眼睛,也有些呆怔,他終于知道為什么他沒有生氣了,這個宮女的眼睛,實在太像容潯了。
天真不諳世事,笑起來眉眼彎彎。
他舍不得她這雙眼睛消失不見,可是他心里也明白,容潯就是容潯,再像她的人也不會是她。
“走吧,下次小心一些。”盡管他心里面這樣想,可是面對這樣一雙眼睛,他也說不出什么重話來,也就溫和提醒了一下她,便離去了。
小宮女怔怔跪在原地,好像還沒有反應過來。
原來他也可以這么溫柔啊,原來他和傳說中也不太一樣。傳說中的容琛,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魔鬼,是一個冷酷不近人情的太監。
唯獨不是一個容琛。
小宮女眨了眨眼,不知道容琛為什么對她這么好。
容琛走過回廊,他的步伐很慢,帶著某種韻味,說不清道不明。有風的宮殿,沒有什么宮人,他在宮中靜靜等著容琛。巫芒回了摘星樓,已經很多天沒有出來過了,阿啞一直陪著他。
有了上輩子的記憶,有風在處理薄姬和容琛的事情上顯得更加得心應手了,故而極快就將事情的真相查了出來。這些證據,足夠讓薄姬百口莫辯,縱然就是她舌燦蓮花地狡辯,也說不出什么來。這原本就是事實,薄姬也是害死容潯的罪魁禍首之一。
這么多年來,她的心有沒有一絲不安和悔過。
有風隨意翻著紙張,他很想看看容琛知道這一切會是個什么反應。這么多年,他一直幫著的女兒才是害死他喜歡的姑娘的真兇,他會如何作想。
等著薄姬的又會是什么下場。
對于薄姬,有風不會親自動手,他曾經說過,借刀殺人,他比薄姬玩得更溜,希望這份禮物,她能喜歡。
一般薄姬早晨會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可是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竟是從夢中驚醒過來。她一醒過來,就覺得心跳得厲害,心里面惴惴不安,總覺得有什么大事要發生一樣。
她甚至顧不得梳洗打扮,就嚷嚷了起來:“快去將容琛叫來。”她第一時間想到了容琛。在等容琛的時間里,她開始梳洗了起來。
手藝好的姑姑在為她梳發,去喚人的宮人跪在地上,低垂著頭,蒼白著一張臉,稟報道:“容大人……他不在。”他心里面知道,今日他估計是逃不過了。
果然,薄姬皺起了她那極細的眉毛,漫不經心問道:“他去了哪里?”這一大早的,容琛去了哪里?這宮中他還能去哪里,真是奇怪了。
那宮人渾身一抖,幾乎是帶著絕望說道:“容大人去了公子風的宮中!”他說完癱倒在地,果然薄姬臉色大變,將梳妝臺上那一堆子瓶瓶罐罐一把掃到了地上,那宮人被砸了個正著。
薄姬的臉有些扭曲了,她尖聲叫喊道:“他去有風那里做什么,有風給了他什么好處,好啊,容琛……”她突然停止了尖吼,然后陰沉沉說道,“只要你一日做了我的狗,這輩子就合該是我腳下的一條狗,只能對我一個人搖尾乞憐!”容琛的行為,在她看來就等于背叛了,實際上她不知道的是,容琛是真的已經背叛了她了。
她向越國君下毒這般順利,那是因為背后有人給她開了綠燈。
想讓越國君死的,可不是只有薄姬一個人。
薄姬沒有讓人去將容琛抓回來,她倒是要看看,容琛在有風那里能討得了什么好。
容琛不是去討好有風的,對他而言,他就是光明正大去同他做了一筆交易,只是這交易的內容有些不一般而已,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容琛走到宮門前,有人去通報了,很快,就有人來引路了,那引路的人低眉順眼的,什么也不多說什么也不多看,規矩得很。容琛一下子就察覺出來有風和薄姬的不同。
有風得勢嗎?自然得勢,越國的嫡長子,板上釘釘的繼承人,誰也不能動搖他的地位,再加上他自身手段了得,誰敢說他不得勢?薄姬得勢嗎?自然得勢,生育了兩位公子,深得國君寵愛,真正的后宮第一人,從舞姬到寵妃,也算得上是一代傳奇了。
可是有風宮殿之中的人,令行禁止,有規有矩。而薄姬宮中的人,一個個眼睛抬得比天高,誰也不是個省油的燈,踩低捧高一個個得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