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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心念念要看林瑯最后一眼,可到時已晚,長如巨蟒的護王軍已經游近天邊了。只能在黑漆漆的兵馬中看到數個皂繒蓋馬車,林瑯就在其中一輛車里。
他知道林瑯就在其中一輛車里。
現在他看到了。
所以足夠了。
陳城比不得宛城,雖小卻堅固,跟顏沉印象里的厲城頗為相似。但陳城常年沐浴在戰火之中,沒有浮華笙歌,只有傷痕累累的城墻和老舊頑固的樓宇,一靠近就能感受到一種灼燒感,讓戰士忍不住熱血沸騰。
熊悅和斗檻已經坐在城尹府的堂屋里,只有他們兩人。見顏沉進來,斗檻立刻招呼他來旁邊坐下。
顏沉入座,斗檻斟了一杯溫酒遞過去。顏沉只接不飲,定定看著前方,等斗檻說話。
但先說話的不是斗檻,而是熊悅。“顏沉,你剛才去哪里了?”
“去城樓上走了走。”
“又去看紅樹林了?”熊悅呵呵一笑,“馬上就要出征長平,你還有這種雅興。該不會是因為頭一次上戰場,害怕了吧。”
“熊悅,你還不是頭一次上戰場。”斗檻笑著說。
斗檻是這次前鋒軍的大將。顏沉其實老早就聽說過他的名字,但多半是跟商賈有關,來到宛城之后才知曉,斗檻也是個帶兵打仗的將領。
“雖然我是第一次,但我對戰場上的拼殺十分期待。”熊悅不服氣道,挑釁地看了顏沉一眼。
顏沉不與他計較,低頭看著手里的酒盅發呆。
“顏大人,你怎不喝呢?”斗檻問。
“他比女人喝得還少。”熊悅說道。
顏沉瞟了熊悅一眼,索性把酒盅擱在地上,開口說:“熊悅,你對我有甚么意見直說了罷。”
熊悅聽了,也把腰背挺直,盯著顏沉,“你是大梁的貴族,族親亦都在大梁。我們這次就是去討伐大梁的,教我如何信你。”
“原來如此。確實很難讓你們相信我。”顏沉沉吟片刻,看著斗檻說:“如果由我親手殺死姬遲,你們是否就能相信我了?”
“殺姬遲?”斗檻哈哈大笑,“姬遲當然得殺,但是不簡單,而且還早得很呢!”
顏沉面無表情地把酒盅往前一推,說:“楚韓結盟,圍攻大梁,戰線從開始就不一致,若最后真攻入了大梁,總會分出個誰先誰后。不如我們先分析看看韓軍的路線?”
“新鄭離大梁近,在距離上占據優勢。對此大梁肯定有所考慮,會在魏國西境上設下重防。如此一來,韓軍必定北上,從滎陽,邢丘一帶攻入魏境,或者直接從韓上黨發兵,圍剿高城。”斗檻說。
“我看韓君不會選擇圍剿高城。”顏沉說,“高城是魏上黨的重鎮,易守難攻,離大梁又太過遙遠。我看韓軍一定會從滎陽入魏,在卷和安城地區與魏軍糾纏。”
地板色深,顏沉小指蘸酒,邊說邊在地上寫寫畫畫。
熊悅對這種行為看不過眼,起身從書架上拿出羊皮地圖,攤開放在三人中間。然后指著大河邊的卷和安城說:“這處也是魏國重鎮,離大梁只有百來公里,看似是攻入大梁的最佳路徑,其實對韓軍來說是最危險的路徑。”
“可這里毗鄰韓境,又有滎陽,宅陽,邢丘三城在韓軍背后給予支援,對誰最危險真說不準。”顏沉反駁道,“我與韓起沖突時,最不愿纏斗的地方就是卷和安城。”
“你剛才說的‘我’,可是指的魏國?”熊悅斜睨過來。
顏沉一怔,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你心中果真向著魏國,對楚國不過是敷衍了事。”熊悅斷言道。
“此言差矣。”顏沉抬頭瞪著熊悅,“林瑯在你們手里,我怎可能對楚王之令敷衍了事?”
“你真當自己是個癡情種?對男人來說,女人根本比不過權利的甘美滋味。”
顏沉嘆了口氣,憐憫地看著熊悅,“賢姱那么好的姑娘,怎就看上你這個冷酷無情的男人。”
斗檻聽到此言,陡然變了臉色,犀利的目光斜斜射向熊悅。
熊悅渾身一凜,慌忙說道:“但癡情男兒仍有許多,只要遇到真心所愛的女子,任何東西在他們眼里都是虛無。”
他說完俯身盯著地圖,指著陳城西邊的長平,裝模作樣地問:“斗大人,你看長平該如何拿下?”
“長平不是已經被你拿下了嗎?”斗檻高聲說,“是你連寫數封書信給陳城守軍,幫助扭轉了形勢啊,難道你忘了?”
“當然沒忘。只是長平守軍仍在茍延殘喘,等待著援軍。”
林瑯仿照熊悅的筆跡與陳城通信的做法,熊悅本以為是多此一舉。誰料楚王一聲令下,把他“發配”到這邊疆之地。
熊悅甫一入城,就受到陳城兵民的夾道歡迎。之后他說的每句話都被異常重視,比身為大將的斗檻還要榮光。
對此斗檻略有不滿,但熊悅確實做出了大貢獻,五天后等三十萬大軍到著陳城,估計只用半天就可攻下長平。以后楚王論功行賞,頭一個挨賞賜的就該是熊悅。
斗檻對熊悅的不滿還有其二,就是他明知賢姱喜歡他,還拉著林瑯在大家面前裝恩愛!這個原因私情太重,不提也罷,但在斗檻心里就是一道高高的檻。
對比下來顏沉就好太多了。具體好在哪里不用細講,了解他的人都能列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條理由。如果賢姱喜歡的是顏沉,那他這個做父親的就完全不用去費力操心了。
斗檻這樣想著,眼睛也看向地圖,說道:“顏沉,你是魏人,雖然沒上過戰場,但你父親做相國時年年出征。你耳濡目染,絕對對魏國形勢了解甚多。若想要我們相信你,就不要隱瞞遮掩,坦白說出你的看法。”
顏沉點頭,重新把視線投向羊皮地圖,說:“不論大王最后的真實意圖為何,誅殺姬遲都是最重要的一步。楚韓雖然結盟,其實更是競爭關系,姬遲由誰誅殺十分重要。但是在地勢上,我就落后韓國太多。”
“確實,楚魏交界線短且險峻,長平是唯一的突破口。對此大梁不會不知道,所以五日之后對長平的攻城戰不會特別輕松。”熊悅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談話。
顏沉搖搖頭,“長平只是魏國的一個小缺口,面對三十萬楚軍絕對不堪一擊。我攻下長平后可長驅直入魏境,接下來的才是硬仗。”
“魏南并沒有魏北難攻。”熊悅看著地圖說道。
“我說的硬仗不是跟魏軍交戰,而是跟韓軍爭分奪秒。韓軍在安城,離大梁只有百余公里。我方就算攻下長平,離大梁足足有兩百余公里。等我們真趕到了大梁,恐怕韓軍早將其占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