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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悅搖頭,說:“這里的人表面客氣,可都不能相信, 再說我現在也拿不出賄賂人的錢財。”
林瑯泄了氣,歪靠在車板上嘀咕道:“我這個落魄公女,怎就跟了個落魄公子呢。”
這話似乎戳到了熊悅的傷心處,二人都沉默下來。等馬車在府門前停下時, 熊悅發現林瑯已經睡著了。
熊悅把林瑯小心翼翼地抱進門,玉姐一直在值房里等他們,這會兒她見林瑯睡了,便沒有出聲,輕手輕腳地幫熊悅開路。
熊悅的屋宅是昭念幫忙物色的,只有三間院落,不大不小,住起來很舒坦。屋中傭人一只手就能數完,也是昭念幫招的。
熊悅信不過昭念,所以在這個家里十分拘謹,反倒是對自己目的不純的林瑯和玉姐成了最信得過的人。對此雙方嘴上俱不承認,但心里都十分認同。
熊悅把林瑯抱回屋里,放上床榻后沒有離開,在床沿坐了下來。玉姐有些吃驚,低聲提醒了一句。熊悅點點頭但還是沒動,扭頭看著睡得十分安穩的林瑯。
“悅大人,你若有事先跟我說,我會轉告給林瑯的。”玉姐說。
熊悅又點點頭,眼睛還是看著林瑯。
“悅大人?”玉姐聲音稍微高了點,神色有些不安。
熊悅總算看過來,眉宇有些模糊,他猶豫片刻,微微把嘴張了張,可還是閉上了。然后他站起來,什么都沒說就走出了屋子。
今夜月朗星稀,把院景照得清澈如畫。
熊悅沉默地走出院子,突然駐足抬頭,望著夜空中的勾月輕輕嘆口氣,隨后快步鉆進了書房。
熊悅禁止林瑯來書房,怕她偷看去自己的筆跡,仿寫下來做壞事。所以書房在熊悅心里是最清靜的地方,一些隱蔽的心事只有在這里才能慢慢回味。
他有些疲憊,在客榻上緩緩坐下,身旁的矮幾放著一壺剛泡好的熱茶。抬手給自己斟上一杯,看著青色的茶水慢慢升起,熊悅不知不覺地輕吟道:
“顏沉,你可別真的死了。”
顏沉從魏王姬遲手中成功借到魏軍之后,東西二周君不用親自去見秦王了,但秦王的召請書還須周國使者退還給秦王。于是顏沉從大梁回來之后,在以宮他為首的西周群臣的力薦之下,又匆匆動身去各面會秦王。
嬴策因攻周之計連連被破,心情正是煩悶,所以此次面會極其危險,稍有閃失就可能性命不保。但君命不可違,顏沉淡定出發,深知此行備受矚目,不光東西二周和秦國,連卷入亂局的韓趙魏,甚至在南方蟄伏不動的楚都在默默關注著他。
這次恐怕就是顏沉一直等待的機會。成,則名揚四海,敗,亦名留青史。但敗就意味著死,死就見不到林瑯了,所以他一定要活下來。
“各”這個名稱的由來,是因洛水邊有一塊巨大的石頭,石頭形狀極像一座閣樓,于是該地因此得名。秦王攻伐中原的大軍就屯守在各,離洛水有一里遠。
顏沉見到秦王嬴策,盛贊秦王之孝,然后應周君之請把溫囿獻給秦太后做養地。溫囿之美天下聞名,一年又有一百二十金的收益,周君用此地示好,誠意明顯。嬴策聽罷非常歡喜,當即替自己的母后收了下來。
之后嬴策說起攻周一事,這回顏沉一改剛才的逢迎之色,在朝堂上昂首雄辯道:為王之國計者,不攻周。
周國微小,攻下不過得到周室的重器財寶,這些寶物比之上國所擁有的微不足道,但會給上國帶來征伐天子的惡名,并且引來天下諸侯的擔心。
諸侯畏懼上國,必定聯合對抗。上國卻因攻打周而兵力疲敝,又被天下諸侯聯合孤立,如此一來上國將無法稱霸,更不能號令天下。
嬴策聽后臉色難看,登時拂袖離去,把顏沉一人涼在殿上。其實嬴策的壞臉色是裝出來的,他很欣賞顏沉的圓滑和膽色,認為是個曠世之才,想留下來為己所用。
于是之后幾天,嬴策都在試探或者勸導顏沉留在秦國,可都被一一回絕了。嬴策十分郁悶甚至惱怒,卻因顏沉的忠誠更加賞識他。
顏沉歸期已到,但嬴策不愿放人,拖延幾日后,突然從伊闕傳來一則重大的消息——韓、趙、魏三軍聯合討伐秦軍!
嬴策大駭,質問顏沉。顏沉坦白此為二周說客之功,早在秦軍攻打伊闕時,東西二周君就在他的主張下,派說客游說韓趙魏三國,主張合縱抗秦之計,等日后秦軍無退兵之意時,三軍聯合逼退秦軍。
嬴策震怒。顏沉卻毫無懼色,力勸秦軍退回商地,而且嬴策已經拿了周國溫囿的大好處,所以不算無功而返。
嬴策怒氣難消,下令監/禁顏沉。與群臣商討三日,最后迫于三國聯軍的威懾,決定撤軍,連同顏沉一起返回商地。
回到商后,嬴策更想策反顏沉,但顏沉的態度更加堅決。到此地步嬴策總算認命,猶豫再三決定放顏沉歸國。
可是這時,謀臣張儀站出來說道:若留不下顏沉,就請將他給處死,教他不為任何君王所用。
嬴策略有些動搖,但他惜才,不想親自動手,于是讓上天來決定顏沉的死活——他放顏沉孤身出城,只給他三天的食飲,讓他走回洛陽。
商離洛陽二百四十公里有余,沿途土地貧瘠人煙稀少,吃光攜帶的干糧水飲之后,很難再找到充饑之物。
如此惡劣的境地,秦王讓顏沉用兩條腿走回去,看似是不殺之恩,其實是殄滅良心之舉!
嬴策以為顏沉會知難而退,改變主意留下輔佐,可是這個男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嬴策在城樓上看著顏沉大步離去的身影,終于放棄了。可是張儀沒有放棄自己的主張,他背著秦王派刺客尾隨顏沉,三日后放出冷箭射死了他。
熊悅回憶完,發現手里的壺還舉著,茶水已經漏了一地。
他趕緊放下茶壺,起身換到別處坐下,方一坐定,又想出了神。
這個消息是他清晨外出時,從逃難的庶人口中聽來的。他聽完全身發冷,怔忡了半晌,回神后又把那粗人叫回府里,教他只講顏沉向魏王借兵一事,專門說給躲在屏風后面的林瑯聽。
回憶完這些熊悅又變得恍惚,他想出去透透氣,但是站不起來,只好扭頭看向門外,再次說道:
“顏沉,你一定要活下來。自己的妻子,還是要自己養才好。”
第66章 船上
顏沉睜開眼, 后背立刻疼了起來。眼前一片白光,周圍開始搖晃,整個人好像懸浮在霧中被人推來搡去。
朦朧中有人平心氣和地說了句“洛陽到了”。白霧立刻被這聲音吹散, 雖然還在晃蕩, 但能看清自己身在何處。
顏沉躺在一間不大的屋子里,屋子在一艘船的樓臺上, 這艘船行駛在洛水,順流而下, 前方可以看見巍峨的洛陽城了。
顏沉搖搖晃晃地坐起來, 上身赤/裸, 纏著一圈圈浸過藥漿的布條。他稍一弓身,背后就疼得發緊,伸手找水喝, 可什么都沒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