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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爹出身南陵謝氏不假,但不過是旁支的旁支,與嫡系一脈隔著的不止是地位,還有無法跨越的階層。太妃娘娘憐愛她,她唯有感激,卻不會真的仗著別人的憐愛而擺不正自己的位置。“太妃娘娘,小女是覺得委屈,可并不難過。自古以來尊卑有倫,冠上履下不可僭越。旁人欺我,無非是以我卑而有恃無恐,這是人之劣性。所以小女委屈,卻不覺傷心。因為我若不能與之抗衡,唯有自洽也,才能不受其累。”如果我能打回去,我也一定不會手軟。只是這話,她不會說出來。老太妃大受震動,越發握緊她的手。“好孩子,難為你小小年紀如此通透,老婆子我都自愧不如啊。所以啊,你要敢想敢做,等你也成為尊上者,那些欺你辱你之人,你再無需懼之避之,豈不快哉!”謝姝不解。什么叫她要敢想敢做,這是什么意思?老太妃見她神色略顯懵懂,意味深長道:“我們王府世代尊貴,什么都不缺,更不需要錦上添花。”她更加糊涂,完全不明白老太妃想表達的是何意。直到她出了梧桐院,被外面的熱氣一沖,腦子也熱了起來,猛然想到什么,人也跟著愣在原地。難道老太妃是在慫恿她拿下蕭翎?……多樂遠遠看到自家姑娘動也不動, 呆呆地站在那里,直把她嚇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以為自家姑娘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二姑娘, 二姑娘,您怎么了?”聽到多樂的聲音, 謝姝回過神來。不管老太妃是何意, 她和蕭翎都不可能, 畢竟誰也不希望在另一個人面前毫無隱私可言。十天半個月尚能接受,一輩子如何能忍。“沒什么, 就是一時失神。”多樂拍著心口,似是要把提到嗓子眼的心給拍下去, “也是, 不怪二姑娘失神。奴婢瞧著這一府的富貴, 眼睛都看不過來。”謝姝失笑, 環顧四周。入目所及是世家幾代人積攢的富貴雅致, 無論松石假山, 還是花木亭廊, 無一處不是巧奪天工。“多樂, 你看這王府的景致,是不是讓人流連不愿離去?”多樂老實點頭。“確實是美得很,奴婢長這么大, 這回才算是跟著二姑娘長了見識。只是我們終歸要走的,二姑娘可是舍不得?”謝姝搖頭。王府再是富貴滔天, 卻與她無關。“沒有舍不得, 這世間多少富貴如云, 或許并不適合我。我還是喜歡舉人巷,喜歡我們謝家那不大的宅子。王府雖好, 這日子卻實在是太過心累,又如何會舍不得。”主仆多年,多樂自然是知道她最是一個圖自在的人。思及之前發生的事,她約摸是明白自家姑娘為何會說心累。“二姑娘說的是,奴婢也覺得心累。王府好是好,吃得好住得好,可就是事太多。那些姑娘們成天鬧騰,一日清靜日子也不讓人過。這樣的好日子不過也罷,奴婢現在就去收拾東西,等會咱們就走。”很顯然,多樂是誤會謝姝受到老太妃的責備,無法再繼續住在王府。謝姝趕緊解釋,忙說老太妃是個明理之人,自己沒有被責備。多樂觀她神色,問:“那您這是怎么了?”謝姝嘆了一口氣,道:“就是一時感慨,覺得這樣的富貴日子,說是度日如年也不為過。”這時身后傳來一道聲音,“石榴姑娘此言差矣。”主仆二人回頭望去,見是一派風流的章也。那雙桃花眼在烈日之下越發瀲滟,錦衣華服風度翩翩。他緩步過來,越顯風流俊俏。“世間之人,誰不想要富貴。富貴中是非雖多,卻衣食無憂。若說度日如年,窮困潦倒才是,三餐不繼才是。”謝姝福了福身,見禮。“章三公子所言極是,是我有失偏頗。富則生閑,閑則生事,讓人煩惱。而窮困者便是活下去,已是要拼盡全力,更是令人心力交瘁。如此說來,唯中庸才是最佳,既沒有富到閑來生事,也沒有窮到永無明日。”章也愣了一下,眼中露出一抹贊許之色。先前還當這位石榴僅是有意思,沒想到還是通理之人。難怪得能蕭長情的另眼相看,果然是與眾不同。他微微側身,眼角余光往身后某處瞄了瞄。隔著花木樹影流,不遠處那明明是站在僻角之處的人,卻清清楚楚出現在謝姝的視線中,所有的遮擋物都形同虛設。而蕭翎正面朝著他們的方向,眼神直視這邊。不知他是否能看見,但在謝姝此時的感官中,他們恰如四目相望。思及昨晚他雙頰火燒云,面紅耳赤的模樣,謝姝下意識彎了彎眉眼。忽地又覺得這樣不太好,畢竟今日鬧的這一出與他有關。他多年來好不容易過一次生辰,誰成想就因為給他送生辰禮,而出了那樣的事。【世子爺,您莫要惱。那玉佩雖然碎了,但未必是壞事,所謂碎碎(歲歲)平安,這是一個好兆頭啊。】“石榴姑娘,你看什么呢?”章也桃花眼閃了閃,暗道她是不是發現了什么?
她收回視線,道:“沒什么。”章也一想也是,隔著有點遠,再說長情所站的位置極為隱蔽,別人怎么可能會發現。他看了多樂了眼,眼底有一絲揶揄之色。聽說這丫頭挺會罵人,還真看不出來。多樂低著頭,一臉憨態地往謝姝身后挪了挪。謝姝再一福身,向章也告辭。章也目送她們主仆走遠之后,才搖著扇子回到蕭翎所處的地方。一雙桃花眼上上下下將蕭翎一打量,裝模作樣地嘆著氣。“長情啊長情,你有沒有覺得石榴姑娘嫌棄你們家,你說她是不是也嫌棄你?”蕭翎眼神微沉。旁人知道什么!方才她還安慰自己,只不過無人知曉而已。章也毫不在意,自說自話。“我
剛剛聽著,她好像一點也不稀罕你們王府的富貴。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壓根沒有嫁入王府的心思,也就是她對你沒有任何的仰慕之情,誒……你怎么這么開不起玩笑,你等等我啊……”回答他的,是蕭翎遠去的背影。……謝姝和多樂回到留客居,那綠痕已經不在。紅染奉謝韞之命來傳話,交待了綠痕的去向以及處置方式。人已被送回謝家,過后會被遣去莊子,終身不能再回謝家。這個結果在謝姝的意料之中,于世家的家生子而言,已是極重的處罰。她也借著紅染的口,向謝韞表達謝意。正說話時,謝淑來了。謝淑紅著眼眶,目光中還帶著一絲怨恨,說是來向多樂道歉的,但看她們的眼神卻像是來興師問罪的。很明顯,她不過是迫不得已,并非誠心道歉。身未彎,反倒站得筆直。語氣極硬,聽起來像是咬牙切齒,面朝著謝姝,而非多樂,“今日是我一時糊涂,對不住了。”這樣的道歉,便是紅染一個下人都能看出不對。謝姝冷冷道:“謝二姑娘若不是誠心道歉,那就不必勉強自己,否則你不舒服,我們更不舒服,何苦來哉。”謝淑今日丟了那么大的臉,視之人生平第一羞辱之事。若不是迫于老太妃的威嚴,無論如何她也不會來。如今她在眾姑娘面前抬不起頭,難道還要她低三下四向一個下人真的賠禮道歉嗎?“你不要得寸進尺!”“這就得寸進尺了?”謝姝神情更冷,“如果我說我要你當著所有人面向我家多樂道歉,正如你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污蔑她一樣,你又該如何?”“你……你……”謝淑這下是真的忍不了,這樣已快要了她的命,如果讓她再當著那些人的面向一個下人道歉,她以后還怎么見人。“我的要求已經說了,做不做是你的事。”“我不……”“她說的有理,你若真要道歉,便按她說的做,否則這歉你也不用道了,我自會去稟明姑祖母。”謝韞不知何時過來,還是一身紅衣,艷麗依舊。謝淑看到她,眼睛里全是怨。“大姐,你怎么能幫著一個外人……”“姑祖母說的話你忘了,她可不是外人。你若再耽擱下去,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告訴姑祖母?”這話謝淑信。小時候大堂姐喜歡她,什么好東西都舍得給她,她還以為自己在大堂姐心中是不一樣的,為此十分得意。沒想到突然有一天,大堂姐就對她冷臉相向,任憑她再討好也無濟于事。她跺了跺腳,咬著牙對謝姝道:“好,就依你,你滿意了吧!”謝姝絲毫不受她的情緒影響,語氣極其輕描淡寫,“滿不滿意,等你道完歉才知道。”此時由謝韞牽了頭,聚仙閣的眾女很快趕到,而且還多了一位,即趙芙。這下人已齊,所有人都看著謝淑。謝淑是又羞又怒,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下去,又恨不得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挖出來。心里已經將謝姝主仆不知鞭笞了多少回,發誓不報此仇不罷休。她忍了又忍,最后終于開口,“今日是我一時糊涂,對不住!”多樂沒說話,看向謝姝。謝姝在眾女的注視中道:“你的道歉,我們聽到了。”只說聽到,沒說接受。原本這事也就這么過了,但自有存心挑事之人不愿放過。“石榴姑娘,謝二姑娘都已經道歉了,難道你還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