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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譽風眸光一沉,正色道:“祖父說的是殷家長子,殷容淮?”
“……是叫這名兒吧,記不清。”侯老爺子對這種扶不上墻的爛泥向來嗤之以鼻,四下無人說話便也沒了顧忌,直言道,“幸虧皇上不倚重殷家,否則日后讓大權落在此等人手里,大虞也差不多該亡了。”
殷氏家主殷世謙乃皇后娘娘的胞兄,因圣上忌憚外戚專權,殷家子弟在朝中大多是無實權的虛職,唯一不缺的便是萬貫家財。而殷容淮又是殷世謙的獨子,自小溺愛,遂將其活生生養成了一個紈绔,和同樣被嬌養長大的李泉一拍即合,閑著無事便成日廝混在一處。
實話說,依李泉那遇事即慫的性子,平常干的混賬事少不了有殷容淮在旁慫恿指使,只是李明正為人敦厚溫和,礙于面子沒法越過去教訓人家的兒子,自己兒子又不聽管教,無法,只得多費些心力去護著他。
可惜世事難料,即便權勢滔天之人也總有顧及不周的時候,李泉十二那年因比武時失手誤殺了謝家長子謝駿而獲罪,李明正為保兒子不得已換了人去頂罪,豈料走漏風聲,被有心人一紙奏折遞到了皇上面前。朝廷重臣竟徇私枉法,包庇罪犯,皇上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嚴辦。最后李泉沒了,刑部尚書也換了個人當,李明正受不住打擊一病不起,沒多久便去了。
事發時侯譽風不在京城,但因侯老爺子與李明正是至交,那段時日就沒少談起此事,于是得知不少內情,然而他與李泉等人并無交情,聽過便忘,故而才無甚印象。
當朝分設三省六部,權權制衡,其中六部的尚書所掌之權尤為關鍵,他若要扳倒太子一黨,自然得盡早籌謀,可用之人能保則保,保不住的,也不可令太子那邊的人上位,取而代之,成為他的敵對勢力。
“祖父,明日我可與李泉同去?”侯譽風道。
“啊?”侯老爺子有些驚訝,這小子性子又直又悶,鮮少與世家子弟打交道,也沒見他交過什么朋友,奇怪道,“你去湊什么熱鬧?”
侯譽風當然不是去湊熱鬧,既然李泉不聽勸硬要赴約,這禍便躲不過了,當年的意外事出突然,李明正也是臨時抱佛腳才找的替罪羊,可某些人的反應卻迅速準確,仿佛早有預謀般,他總覺得其中有什么隱情,既阻止不了,索性跟去瞧瞧,擋得下最好,擋不了也便于及時想對策。
可這話明著說不清楚,侯譽風避重就輕,隨口扯了個理由:“孫兒好武,久未切磋怕手生。”
“……”侯老爺子狐疑地看著他,心道這小子每日去京郊大營操練,那些比他高壯的新兵都被打趴下了,用得著跟這幾個花拳繡腿的小少爺過手嗎,是手生還是手癢啊,“佑之啊,你跟祖父老實交代,是不是看他們哪里……額,不順眼?”
“……”侯譽風被問得莫名其妙,垂首回道,“孫兒沒有。”
侯老爺子還是不放心,要是光看看倒好,就擔心這小子一出手沒把握住分寸,打傷人了,事情不好交代啊,正想著找什么由頭拒了他,門外卻傳來一道清脆的童音。
“苒苒的畫落在里邊了,想進去拿。”
是侯苒來了,守在門口的書童恭聲回絕:“小姐,老爺子和世子爺正在談話,不讓進的。要不您先回,等會兒奴才給您找了送去?”
“哦……那好吧。”
小姑娘失望地點點頭,正要轉身走時,卻聽緊閉的房門內傳出一聲“等等”。
叫她的是侯老爺子,書童開門進去問,很快便出來道:“小姐,老爺子請您入內說話。”
“……”剛還說談正事的,這么快又完了?侯苒撇撇嘴,有點兒奇怪,不過跨過門檻進去的同時,小臉便換上了一抹甜甜的笑容,乖巧地給書案后的侯老爺子福身行禮,“苒苒見過祖父。”
哦,還有旁邊站著的某人,“大哥哥好。”
“苒苒乖,來來,到祖父這兒來坐。”
侯老爺子一見小姑娘來了,心情都好了大半,笑著招招手讓她到自己腿上抱著坐,侯苒自然聽話地跑過去了,看都沒看只點了個頭敷衍了事的某人:“祖父在和大哥哥說什么呀?苒苒也可以聽嗎?”
這話說得很體貼懂事了,侯老爺子摸摸她的小腦袋,笑道:“你大哥哥說明日要去武場比武,你想跟去看看嗎?”
“祖……”侯譽風一聽便覺不妙,想開口制止,被侯老爺子一個眼刀子甩了過去,只得皺下眉保持沉默。
“去武場?”咦,這語氣……說的必不是自家府上的練武場,侯苒心思一轉,很快便猜到老爺子的意思了,機靈地應道,“想去!苒苒好久沒出門玩了,想跟大哥哥一起去。”
“哦……這樣啊。”侯老爺子意味深長地看了看自家孫子,一臉“看吧不是我硬說的是小姑娘自己想跟你去而已”的表情,然后很好說話的模樣對他道,“那你明日就帶上苒苒一起去吧?”
“……”侯譽風是很想拒絕,無論他打算做何事,身邊多個孩子總歸不方便,可這又不能作為理由對祖父說……
“好,那就這么定了。”侯老爺子撫了撫小孫女兒的背,鄭重其事地吩咐道,“苒苒可是姑娘家啊,那些小子動起手刀劍無眼,你別光顧著上前湊,好好顧著點兒她,知道沒?”
“……”
“還有,差不多就行了,早些回府用午飯,別餓著了她。”
“……”
“出門別騎馬了,陪小姑娘一起坐馬車過去。”
這點侯譽風不能忍了,活了兩輩子都是在馬背上過的,眼下他沒病沒殘身輕力壯,縮在馬車里像什么話,反問道:“她自己坐不……”
“讓你陪就陪,廢話忒多。”侯老爺子沒好氣地堵住他的嘴,“你五歲的時候自己坐馬車?”
侯譽風:“……”誰還記得五歲的事情……
“好了,沒別的事就退下吧,老爺子我要跟孫女兒說會兒話。”
“……”額,敢情他還成了爺孫倆的外人?侯譽風心中無奈,見小姑娘一臉無辜地沖他彎了彎嘴角,雙眸清亮,半點兒看不出得意,想來也只是真的太想出門了,并非要搗亂,只好木著臉應道,“是,孫兒告退。”
等人走遠了,書房門重新關上,侯老爺子才把臉轉向孫女兒道:“苒苒,祖父讓大哥哥答應帶你出門玩了,你也要答應祖父,明天別讓他跟人打架,好不好?”
侯苒懵:“……祖父,不打架怎么比武?”
侯老爺子不屑笑道:“呵,你大哥哥可厲害了,那些傻小子哪是他的對手。祖父是怕他……”
哦,懂了。
所以意思是說,侯老爺子怕自家孫子身手太好,一不小心把嬌貴的公子哥們打出個三長兩短,后事料理不清,于是拉她給侯譽風當個累贅,叮囑他照顧這照顧那的,好讓人沒空下場比武。
可……怎么說呢。
感覺侯譽風也不是腦子一熱就沖上去拼架的人,別說平常看著夠冷淡了,每回她盯著他雙眼看,都覺得這人藏了許多她看不清的東西,心思深得難以捉摸。
她知道他向來鮮少跟京中的世家子弟來往,突然說明日要與他們去武場,不太合情理……除非這里頭有他的某種考量,或許為了見什么身份特殊之人,又或許為了做成什么事,只是不方面明說罷了。
“苒苒,”侯老爺子見她不答,叫了一聲,“記住祖父的話了?”
“嗯,苒苒記住了。”侯苒用力一點頭,信誓旦旦地保證道,“不會讓大哥哥和他們比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