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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中寂園
“二師兄,我先走了啊。”吳生背好書包,把飲水機的插頭拔下來,“你今天也早點回去。”
“嗯,我差不多完成了。”鄭塵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九點了,他記得吳生要去火車站,客套了一句:“中秋快樂,路上小心。”
“對了,閻老拿來的月餅還剩好幾個呢,這幾天記得叫邱尚書吃掉,再放幾天可就壞了。”
鄭塵笑了笑:“知道。”
“哦,還有,邱尚書那一堆木瓜是要干什么,都蔫好幾個了也不扔,”他嗅了嗅房間里的果味與書味,“也快要壞了。”
鄭塵看向邱尚書的座位,他桌上堆了十幾個木瓜,幾個卡在水杯里,幾個塞在筆筒里,有些已經發黃,有些還很新鮮。他笑嘆:“你又不是不知道,邱尚書沒有這個味兒就沒辦法工作。”
邱斯文邱尚書,寂園木瓜偷摘專業戶,木瓜香味的狂熱愛好者。
“也對。算了,我走了。”
“嗯,再見。”
鄭塵注意到自己桌上的那枚木瓜,是秦璘給他的。
那天晚上,鄭塵檢索完了漢魏六朝前的集部書籍條目,把
要不要下來吃飯?我做了火鍋。
秦璘捧著手機,心臟狂跳。他剛吃完退燒藥,準備休息,在睡前瞟了一眼手機,竟發現了一條藝術家先生發給他的短信,頓時睡意全無。盡管頭昏沉得辨別不了東西南北,他依舊爬起來換了衣服。搭在椅背上的衣褲很冰,秦璘用他滾燙的皮膚捂熱,再晃悠著穿上。他先打了幾個冷戰,又覺得世界漸漸燒成了火焰山,在恍惚中確認好手機鑰匙揣進口袋里之后,就下樓了。
“來啦?”藝術家打開門,一股火鍋味撲面而來,“吃晚飯了嗎?”
秦璘搖搖頭,覺得空氣里的味道十分油膩,他有點難受。
“快進來吧。”
“嗯。”秦璘抬起他泛著血絲的眼,笑了笑。其實他很開心,只是沒有什么力氣運用臉部肌肉表達情緒,但考慮到做人的基本禮儀,還是很努力地笑了出來。
藝術家察覺到了秦璘的虛弱與疲憊,畢竟那張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臉太過牽強。
“去沙發上坐著吧,”他給秦璘安置好一個小窩,給他搭了件外套,“你靠著,我去盛飯。”
秦璘歪在沙發邊上,閉眼:“不用了……”聲音被火鍋冒出的咕嘟聲掩蓋了。
不行,不能睡。好不容易見到藝術家,要和他說幾句話才行。
秦璘端起碗筷,抬頭看見藝術家的正張嘴送下一口飯,心臟又奇異的悸動起來。嘴、嘴,含住一口白飯;手,手抽出黑色的筷子。咀嚼、下咽,喉結滾動了一下,頸窩似乎也動了動。
秦璘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悄悄盯著他吃飯的模樣出神。偶爾夾兩片菜葉到碗里,假裝自己有在好好吃飯。
藝術家轉頭看向秦璘:“怎么樣,好吃嗎?”
秦璘一驚,倉皇把目光移到鍋里,頻頻點頭:“嗯。”他刨了兩口飯,艱難地吞下了。其實秦璘的嗓子難受得很,也不知是從哪天開始感冒的,一直咳一直咳,現在連說話都困難,更別說吞咽東西了。
“咳——咳——”秦璘被米飯嗆到了,抓起手邊的水就喝。不過水是冰水,一口下去,又激了嗓子,咳得更厲害了。
藝術家給秦璘倒了一杯溫水:“喝這個。又生病了?”
秦璘只是搖頭。
“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還沒病呢?”他把秦璘手上抓的碗拿下來,“吃不了別勉強自己。”
秦璘虛起眼睛,看了眼皺著眉頭的藝術家,心想自己又做錯事了。他啞著嗓子,悄然說出幾個字:“對不起……”
藝術家苦笑:“我沒怪你。只是你,要多顧及著自己一點,不舒服的話也不用下來陪我吃飯。”
秦璘搖頭,掏出手機,打出幾個字:我想見你。
“這樣啊……”藝術家有些不好意思,他無法招架這種坦率的說話方式,并且,他一直覺得秦璘對某些東西有偏執而扭曲的理解與錯意,或許他不該叫秦璘來吃飯的。
藝術家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收到一條短信:
我想見你。
“你……”藝術家看著秦璘。
秦璘的眼神有些黯淡,卻沒有回避藝術家的目光。他見藝術家沒有回應,倔強地想要開口,說出這四個字。
藝術家看見秦璘張嘴,看見他的牙齒,暗紅的口腔,卻沒有聽到聲音。
火鍋冒出的水汽彌漫出來,隔在二人的面前。秦璘有些看不清藝術家的臉了。
沒有回應。
秦璘靠回自己的位置,把外套好好蓋在了自己的身上,閉眼睡了。
藝術家沒說話,吃完飯后收拾了碗筷,不知去了哪里。
電磁爐撤走,熱意漸漸褪去,屋內的味道也被夜風吹散了。在昏沉的虛熱里,秦璘敏感地感受到窗外吹來的冷風。
或許現在夜色正好,明月高懸,
一汪瑩白的冷泉飛流直下,灌進了寂園那片幽冷的玉米地。木瓜樹上的果實還很多,它們在枝頭細語,討論上次那兩個摘去他們同伴的人。被掐斷的枝條,溢出苦澀的汁液,是木的味道。
秦璘翻了個身,覺得背后很空,他被木瓜送到了懸崖邊上。大風從黢黑的深淵吹來,刮走了他身上的單衣,秦璘跪在懸崖邊,兩手抓住腳邊的石頭,在恐懼中朝木瓜懺悔。
“對不起,我不該摘你的!”
“你把我的同伴還來,我就饒你一命。”
秦璘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奪走了木瓜的同伴,他的記憶正被大風剝去,落入了深不見底的峽谷。
風越來越大,秦璘就要抵抗不住。石塊從他身邊滾落,不遠處的衰草被連根拔起,身下的這塊峭石,也要風化成灰。
秦璘瞥了一眼流著綠血的木瓜,用無望的眼神朝他求助,最終墜入峽谷。
摔得頭破血流。
世界亮起來,冰涼的血液從腋下滲出。
“呀,”藝術家循聲走來,托住了秦璘的脖頸,“怎么摔下來了。”
秦璘睜開眼,覺得天旋地轉,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從體內傳來的奇怪冰涼。
“好冷……”秦璘又覺得世界飛速旋轉起來,天花板上的燈影忽明忽暗地扭動。他只抓緊了手里一直攥著的東西,是什么呢,他也意識不到。是懸崖上生長的樹枝吧,救他命的東西。
藝術家吃完飯后就去樓下買了體溫計和藥,回來時發現秦璘已經昏睡在沙發上了,他看秦璘臉色不好,先把體溫計夾到了他腋下。
藝術家把秦璘抱到自己床上。他把手伸入那深藍的t恤里,指關節不免碰到發汗的肌膚。藝術家注意到自己多繭粗糙的麥色手臂,和手邊素白得近乎透明的肩膀,他竟有些舍不得,生怕指甲上的倒刺刮破了秦璘的肌膚。那脖頸這么清朗,頸窩的陰影、鎖骨上的高光、溫潤的身體線條,藝術家忘了呼吸,再往下會是怎樣的光景?
不行、不行。
“已經五分鐘了,我拿了哦。”他抬起秦璘的左臂,把體溫計拿出來,對在燈下看。“385……這快39度了啊……要去醫院吧?”
一聽“醫院”二字,秦璘立刻睜眼:“我吃藥了,不去……”
“嗯?”藝術家聽不清他卡在嗓子里的碎語,他低下頭伏在秦璘枕邊,“什么藥?”
“退燒……藥。”
“不去醫院?”
秦璘閉上眼,搖頭。
“不去醫院要燒成傻子的哦?”
秦璘無力地笑了笑。他是害怕的,萬一自己真的燒成了傻子,還怎么讀書學習?到時候連話也不會說,整天流口水,也沒臉見人了。不如病死在家里,等個好心人為他收尸。那還吃什么藥呢,不如就這樣死了。
“我……”秦璘再次撐開他沉重的眼皮,“想和你說話……”他抓緊了手里的外套,他聞得見,衣服上殘留著的屬于藝術家的煙味。
“還說什么,快睡吧你。”藝術家嘴上這樣說,卻依舊坐在床邊,目光未曾從秦璘身上移開半分。
“想……”秦璘翻身,縮到藝術家的膝蓋邊,喑啞著吐出一串話。“上次……見……木瓜……你……不能……死……”
藝術家串聯起他能聽懂的幾個詞,和這個似夢非夢的人聊起天:“這樣啊。你上次去摘木瓜了嗎,那種野生木瓜能吃嗎?”
秦璘搖頭,把藝術家的衣領扯到自己面前:“送我上去……我不能死在……你家……”
藝術家的頸窩被秦璘呼出的熱氣噴得發癢,他笑著:“怎么就死了呢?我現在照顧著你,你不會死的。”
“我死了……咳咳——你要去坐牢的……”
“哈哈哈,又不是什么謀殺。”
“……脫不開干系,別人……會害你……”
“不會的,不會的,你放心睡吧。”
秦璘抓住了藝術家的手腕:“給我紙、筆。”
“你要紙筆做什么?”藝術家心想,這個人不會是要寫遺書吧。
“給我、給我……”
“行了,你等著。”藝術家從枕頭下摸出了半張紙和一支筆,鋪在秦璘的臉側。
秦璘側身躺著,抓住藝術家給他的筆,把筆尖對在紙上,吃力地瞇起眼睛認準方向,歪歪扭扭地寫道:
我的死與詹恒無關。秦璘。
“好了……”
藝術家拿著那張紙,無奈:“你呀……”
秦璘這才放心地閉上眼。
對不起啊,藝術家先生。在寂園
“曹辛、韋楠楠、張任荃、王冬、李白……”
李白?
“秦璘。”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秦璘?”
“啊,到!”秦璘在心里默背的詩句突然斷片,抬頭看向桌前那位很氣派的學長。
“好
了,你們人都到齊了,我把具體工作說一下。曹辛和韋楠楠分別負責一校和二校,注意要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每頁左上角都寫上自己的名字……”
秦璘聽著聽著,又開始發呆了。直到聽見李白這名字,才把呆滯遙遠的目光集中到那個人臉上。
李白是個方臉的男生,細眼、高鼻、寸頭,長得有幾分刻板。他低著頭,正用鋼筆記錄校對的注意事項。這樣子和秦璘想象中的李白完全不一樣。李白該是一頭飄逸長發,披著道袍上山下河的模樣。他和丹丘生一人騎一只仙鶴,在霧靄中穿行。他舉著酒杯,隔空接過丹丘生給他倒的酒,朝遠處喊:“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你們聽明白了嗎?”
李白點頭:“明白了。”
秦璘也心虛的點點頭。他其實什么也沒聽見。不過幸好是二校,他可以看看李白是怎么做的。
在寥齋奉旨承命的后生們都端正地坐著,很拘謹的樣子,忽然被尖銳的開門聲嚇了一跳,紛紛回頭去看。
有個白皮膚,長得很稚氣的男生驚訝道:“哇,來了這么多人啊。”
的確,這里加上邱尚書有七個人。他們都擠在會議桌的一角,顯得很擁擠。
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也進門來:“喲呵,邱尚書。”
最后進來的,是位氣度不凡的老人。他的步伐雖有些阻塞,但在別人看來那樣更顯學者的從容深沉。那一頭銀發襯出他的迥然目光,看上去很是嚴格苛刻。不過當他坐到自己座位上,開口說出我們生來就是孤獨
秦璘很難用語言形容現在世界的顏色。
雨后的濃云堆積在天空,深藍摻雜著青灰,把一切景物都覆上了一層色膜。灰白的建筑物變成了發舊的青藍色,濃綠的樹冠變成了深灰色,大街上本該鮮亮的行人現在成了黑色的瘦影,在沒有余暉的深藍暮色里踽踽獨行。
世界是黯藍的囚籠,把秦璘困在失色的孤獨中。
打開窗戶,濕冷的晚風吹來。
秦璘的衣衫上的灰藍褶皺現在顯得更深了。
“忽忽乎余未知生之為樂也,愿脫去而無因……”
余未知生之為樂也
愿脫去而無因
“呵呵呵……”秦璘笑著爬上窗,把腳垂下:“安得長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風振奮出六合。絕浮塵,死生哀樂兩相棄……”
絕浮塵
死生哀樂兩相棄
秦璘往前一撲:“是非得失付閑人!”
命運最愛嘲弄這些微渺卻傲慢的人類。要死,哪里這么容易?
秦璘依舊被囚束在失色的孤獨中——他醒來了。
他瞇眼望著白色天花板,想著:要不再死一次吧。
他走到窗邊,往下看了看,發現是一樓。不對,自己住的地方應該是四樓吧。所以還是在夢里嗎?
秦璘環視一圈陌生的房間,慢慢地走到門邊。打開這扇門,外面將會有什么樣的魑魅魍魎等著他呢?他靜靜聽了聽門外的聲響,什么也沒聽見。
秦璘輕輕摁下門把手,探出半個腦袋。安靜的走廊上日光燈常亮,大理石地板倒影著燈光,沒人走動,卻聽得見一些細微的咳嗽。這是應該有人的地方,秦璘放心了些。他順著走廊走到了大門,看見一個守在門口的大伯,他們對視了三秒。
白衣服的大伯先朝他打招呼:“走啦?”
秦璘遲疑地點頭:“嗯、嗯……”他離開,走到了大街上。混亂的電動車、自行車從左右兩邊涌來,各自鳴笛閃燈擦肩而過。秦璘本來熟悉的街道在黑夜里撞閃的燈火下變得很陌生,他愣在街頭,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與此同時,校醫院的休息室里,受二師兄之名命看護病號的吳生急得團團轉。他在房間里找了一圈,看遍每張床底、掀開被子枕頭、檢查窗外有沒有逃跑的跡象,又去隔壁問過其他坐班的醫生,都沒找到關于秦璘的一點線索。吳生之前嫌坐在休息室里悶得慌,又見秦璘睡得正酣,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來,就跑去樓上和小女朋友打電話了。他算著時間,也就耽誤半個小時,沒想到秦璘竟在這空檔里走了,現在是追悔莫及。那種連走路都會暈倒的病人若是走到車水馬龍的大路上,恐怕……
吳生不敢往下想了,他做好被鄭塵劈頭蓋臉一頓罵的準備,撥下電話:“師兄啊……我、我把……”
電話接通了,卻沒有聲音。
“喂喂,師兄?二師兄?”
電話那邊很安靜,鄭塵沉穩地應道:“我知道,你不用擔心。”
“不是、師兄、我、我把那個、秦璘、看丟了!對不起!我現在準備去調監控,但是醫生說要開證明——”
鄭塵掛了電話。
“喂?喂!”正當吳生準備再次撥通鄭塵的電話時,他收到了一條短信:
秦璘在我身邊,你不用擔心。兄。
吳生長舒一口氣,回復:你接走他告訴我一聲啊!嚇死我了!
秦璘愣愣站在校醫院門口,
望著來往車輛和對面閃爍的霓虹燈,不知身處何方,也不知將去哪里。
大街對面的賣唱男子唱起滄桑的情歌,在嘈雜的夜晚,這歌聲有種廉價感和卑劣感。他斜著吉他,隨著凄涼的秋分晃動身子,車燈的光亮從他淺灰的衣衫上流淌而過,他的身影深深融進了城市的夜。路邊的梧桐樹葉隨風顫動,紛紛從男子身邊旋落。
秋夜,夾帶著遙遠月光的枯葉,寒涼如霜。
秦璘仿佛看得見,那人眼中倒影出的迷離燈火和孤寂冷月。
川流不息的燈河,聲震穹廬的鳴笛,腳下的光影變化瞬息莫測,城市如此龐大詭怪。路燈把人影拉扯得很長很亂,汽車碾壓而過,一聲喇叭摁下,影子都發出凄厲的尖叫。等候在路中間的行人摩肩接踵,電動車擠過人群,插在狹窄的路障間。混亂與嘈雜使原本寒冷的夜沸騰,燃起焦臭的尾氣味。
男子還站在同樣的地方唱歌,他點著腳尖,踏響了腳邊的枯葉。
秦璘穿過千車萬人,終于過了馬路,來到男子面前。
秦璘低頭,發現除了他和男子的細長影子外,自己身邊多了一條影子。
“嗯……?”秦璘轉頭。
鄭塵站在秦璘身邊,朝他笑了笑。
秦璘也抿嘴笑了笑,朝他點點頭:“學長好。”
不過,秦璘的目光并未在鄭塵臉上多停留。他看向了唱歌的男子,沉醉在吸引著他的陌生曲調中,用心品味著男子唱出的每一個字。
男子的眼睛里,原來沒有明月,只有迷離閃爍的光點,而那雙眸子比月亮投射的清光更吸引秦璘,充斥著與自然物不同的孤獨。如果說寂園的孤獨是冷峻的、凄美的,城市的孤獨是扭曲的、陰暗的,那么這個人的孤獨則是叛逆的、熾熱的。即使他唱著慢調的民謠,也依然透露出一副憤世的傲骨。
秦璘完全被吸引住了。他看著這人,想起樓下的藝術家,或許他們都是一樣的。秦璘說不明白他們的共同特征,然而他確實是被這些人的某處吸引著,那是秦璘沒有的東西。
鄭塵靜靜站在秦璘旁邊,沒有多說什么,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其實他早就站在了秦璘身邊,從秦璘癡然立在醫院門口之時。秦璘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么寂靜,他留給鄭塵的姿態,便是燈火闌珊處的遙遠伊人,不可求的。鄭塵不打擾秦璘,也沒有打電話給吳生質問這是什么情況,只靜靜站在了秦璘身后,等秦璘發現他。至于秦璘發現的是云、影子,又或是其他的東西,鄭塵不會介意,只覺得有些心疼罷了。
不過這回,秦璘竟出乎鄭塵意料,認對了人。秦璘當然不會叫錯鄭塵。自從他明白把鄭塵學長叫成鄭老師會引得寥齋的翰林學士們的嗤笑之后,就把這件事深深烙在心里,發誓再也不要多言語了。寂園的書生們都下得咬文嚼字的功夫,挖苦起人來更是尖酸刻薄,門外漢根本聽不懂這群大學士在笑什么,只會跟著樂,這倒增添了這群人徜徉在陽春白雪里的樂趣。秦璘厭惡寂園清高傲慢的氛圍,連同面前看似和善親切的鄭塵,他也豎著盔甲,一幅冷漠得無懈可擊的模樣。
鄭塵和秦璘的心里,想著不同的事,而男子的歌聲,卻一字不差地流到了二人的耳中,在兩顆不同的心里擊出不一樣的波瀾:
誰的父親死了
請你告訴我如何悲傷
誰的愛人走了
請你告訴我如何遺忘
“咳咳——咳……”
我們生來就是孤獨
我們生來就是孤單
“咳、咳——咳咳——”秦璘咳起來。
鄭塵見他沒有走的意思,就脫下了自己的外套。
“我不冷……咳咳……”秦璘本想拒絕鄭塵的,可當帶著體溫的厚外套覆上他冰涼的肩膀時,他又舍不得推拒了。
“穿上吧。”
秦璘看向鄭塵,又膽怯地收回目光:“謝謝……”
秦璘打算把男子唱的這首歌聽完,而注意力卻再也無法集中。和自己平常穿的外套不一樣,這件外套不需要用自己的體溫捂熱,而是由別人捂熱了。衣服的質感也不一樣,原本以為是一件很重的毛呢外套,但穿上很輕盈,秦璘悄悄用指尖摸了一下袖口,大概是羊絨吧,保暖又舒適的面料。
一陣涼風吹來,秦璘不由自主地裹緊了外套。即使扣上扣子,這件衣服對于他來說也大了幾分,不裹緊點,冷風會從衣角灌進來。
“歌唱完了呢。”鄭塵看向秦璘,發現他凍紅的鼻尖下掛著清鼻涕。和秦璘以往的清高不一樣,那樣子真是呆滯而可愛,鄭塵笑了起來。“衣服左邊口袋里有紙。”
秦璘紅了臉。他從自己的褲子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紙,揩干凈清涕,進行著無聲地抗議。
鄭塵又想笑了。“回去吧。”
秦璘邁出一步,看向鄭塵,解開了紐扣。
“不用,你穿著回去吧。”
秦璘搖頭,脫下外套。寒風再次吹得他一陣冷戰。
“穿好了,”鄭塵執意給他穿回去,“我去打
車。”
秦璘眼里滿是無奈與惋惜。他想再聽一遍剛才的歌,可是男子不會再重復唱了。他后悔,自己剛才想了別的事,沒有記住歌詞。現在,秦璘的腦子只莫名記得一句可怕的話:
誰的父親死了
請你告訴我如何悲傷
“怎么了?”
秦璘鼓起勇氣,向眼前唯一有可能記住歌詞的人問:“你還……記得剛才的歌嗎?”
鄭塵帶著秦璘往前走,走到霓虹燈沒有那么晃眼的梧桐樹下,走到聽不清男子歌聲的路口。
他開口唱起來:
誰的愛人走了
請你告訴我如何遺忘
我們生來就是孤獨
我們生來就是孤單
秦璘停住了腳步。
鄭塵的聲音和那個人不一樣。他的嗓音中和清朗,沒有暗藏于緩慢腔調中的孤憤,卻不能說是沒有感情的。像是洞察了、看透了世間的一切,鄭塵有種在空境之中暢游的從容。這首歌,竟被唱出了優美清透的感覺。
鄭塵唱完,笑了笑。他又瞧見了秦璘的癡態。此刻,他忽悟出,秦璘表面雖清高冷僻,卻持存了許多人已遺失的天真浪漫。他眼眸深處,對任何人都藏著一份期待和欣羨。只要對方稍微能體會到他的世界,眼底那片璀璨的礦石就會浮出。不過,白眼惡徒若是得知這里有份寶藏,必定能把礦石騙走挖走,最后只留給秦璘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鄭塵看著秦璘的眼眸,暗暗在心里做了一個承諾。
“走吧。我送你回去。”
“嗯……”
20191011
外套
鄭塵在便利店買了兩罐熱飲:“純牛奶和巧克力牛奶,要哪種?”
“巧克力的。謝謝……”秦璘毫不猶豫地把目光鎖在棕色的巧克力牛奶罐上,他對另外一邊的藍色的罐子充滿警惕,因為他一聞到牛奶味就想吐。按理說,秦璘只要是帶牛奶成分的東西都不會沾邊,但他現在實在太冷,不能再嫌棄眼前這罐熱飲了,況且還是前輩給他買的。
秦璘沒喝,而把牛奶抱在胸口,走進寒風中。
再走一小段路就進樓道了,多少能避點風。這樣想著,秦璘埋頭加快了腳步。
鄭塵也冷,他把外套給了秦璘,自己只穿著單薄的針織衫。現在走在這古老破敗的舊小區里,腳下一深一淺坑坑洼洼的,更有蕭瑟凄涼之感。他喝了一口牛奶,抬頭看見紅磚墻上的枯敗藤蔓間飛出一只蝙蝠,想著:這棟樓該是危房了吧,居然還住人。
樓下的車停得七橫八豎,和電動車擠在一起,秦璘很熟悉地就從空隙里穿過,而鄭塵卻時不時被攔住,思考是從左邊繞還是從右邊繞。
不一會兒,秦璘就沒了蹤影。
左前方的灌木叢后面伸出一只手:“這里。”
鄭塵一驚。
“走這邊。”原來是秦璘。
鄭塵才看見,原本為了綠化種植的灌木已經被踏出了狹長缺口。不過這些草木也十分衰敗了,長得參差不齊的,又在秋霜的摧殘下零落許多,并不讓人憐惜。這片薄土已經被踏出了好幾條小徑,沒有花,而雜草倒是生氣蓬勃地躥到人小腿那么高。高些的草風吹得倒伏,一蓬一蓬的,像波浪一樣堆在一側,鄭塵真擔心里面會爬出蛇來。
穿過灌木叢,就到了一條無照明的窄路上。其實是有燈的,只是夜里十一點之后就不再亮了。兩側凄涼的舊樓相對而立,走廊里的聲控燈偶爾會在寂靜的夜里突然亮起,往樓下投去一片光亮,亮了幾秒又忽然熄滅,讓一切回歸黑暗。每次秦璘抬起頭,總會看見二樓那家窗戶里亮著的暗紅燈光,像血一般鑲嵌在墻壁里。
那家人是在做什么驅邪的法事嗎。殺了人,要點七七四十九天的紅燈,日夜念咒超度陰魂。還是說有人在開膛破肚吃內臟,為了讓自己更有食欲,刻意開著紅燈增添內臟的色澤。鮮血流燙,淌出窗外,滴在誰的身上誰就是下一個被活體解剖的人。
鄭塵走上前,打開了手機電筒:“走吧。”
“啊!”
完了、完了,熱血滴在了秦璘手上,秦璘要被抓走了。
秦璘抬起手,感覺手背已鮮血淋漓,自己定是被二樓的人下咒了。
“不好意思,沒燙著吧?”鄭塵收了手機,摸出一張紙。
秦璘剛剛往后退了一步,正撞上往前邁的鄭塵,于是鄭塵手里的熱牛奶被撞灑了。
“對不起、對不起……”秦璘的外套,不,是鄭塵的外套,也弄臟了。
“沒事沒事,你沒燙著吧?”
“沒有……對不起……”
“沒事,先回去吧。”
甜絲絲的奶味在空氣里擴散開,秦璘有點想吐。
走到家門口,秦璘很自責地再次向鄭塵道歉。他借著烏黃的廊燈,看見鄭塵也凍得面無血色,便咬著嘴道:“不介意的話,請進屋坐一會兒吧,我重新給你找一件衣服。”
秦璘很不愿意有人涉足
自己的領地。不過,他必須為自己的冒失負責。
鄭塵再次踏進了那間狹窄的小屋。
比寂園更寂寞,比寥齋更寥落的屋子。
客廳只有一扇窗。窗下有一張書桌,書桌左邊是一面靠墻而放的木柜,右面是一張靠墻而放的床,這樣,客廳就只剩中間一處小小空間了。
秦璘把書桌下的座椅抬出來,把椅背上搭的衣服抱走:“請坐吧。”
只有一張椅子,自然是讓給客人坐。
秦璘很不好意思,讓鄭塵坐在他平常吃飯睡覺而根本不是用于待客的地方,實在不夠體面。客廳本來該是客廳的,可是秦璘把床安置在了這里,就變得不像客廳了。他這樣做,只是為了在狹小的空間里獲得一點安全感,夜里縮在角落的時候,能暖和一點。臥室原來有一張房東留下的空床,他覺得十分可怕,就請人搬走了。現在,臥室除了一個老式衣柜供他掛衣服以外,什么家具也沒有。他平常都不敢進臥室,只在最熱鬧的中午進去挑好最近要穿的衣服,然后馬上出來。一切空曠的地方都使他害怕。
陰森寒冷的黑洞,就在隔壁。
“我去找衣服。”秦璘推開臥室的門,一股寒氣襲來。他一手扶墻,把頭歪朝一側,探出右手去找開關。左手把門框摳得緊緊的,眼睛只看客廳最亮的地方,秦璘怕被臥室的鬼怪拖走。
鄭塵看秦璘這么艱辛,便站起來:“我來吧。”他個子高,也不等秦璘讓開,伸出手就摁到了開關。
燈亮了,是空無一物的臥室。
“是有點可怕呢。”鄭塵善意地笑了笑。
秦璘羞愧,假裝認真地找起衣服來。幸好,還有一件新的衣服。
“你穿這個吧。”秦璘拿出一件黑衣。
“羽絨服嗎。”
秦璘低下頭:“只有這個了。對不起……”
鄭塵接過:“謝謝你。”
“你的外套我洗好再給你。”
“這個沒關系,我交給洗衣店就行。他們會處理的,你就不用放在心上了。”鄭塵不忍心讓病人勞作,不過當他看著秦璘的目光變得更加自責后,又改口道:“那、那就麻煩你了。我不急穿的,等你病好些的時候再說吧,不必一直記掛在心里。”
秦璘看了眼鄭塵。那雙和善的眼睛里,大概沒有不悅吧。不,自己一定早被嫌棄了。只是鄭塵藏得深而已。
秦璘有點沮喪,但不想再做無意義的重復道歉了。道歉太多的話,會像切爾維亞科夫一樣死掉。他只是沉默,腦海里除了懊悔以外,什么也沒有。
秦璘討厭幻想過度的自己。
“又發呆了。”鄭塵笑著,輕聲提醒秦璘。再不提醒他,他可能會流下眼淚。“我就不在這里打擾你了,早些休息吧。”
“嗯……”
鄭塵替秦璘關了臥室的燈,關了臥室的門。這可幫了秦璘大忙。
“那我先走了。”鄭塵穿上了那件黑色羽絨服,笑道:“很合身呢。”
“你、你路上小心。”這是秦璘在心里打了很多遍草稿才說出來的話。這樣的話能從他的嘴里說出口,有點奇怪。
“感冒記得吃藥。晚安。”
“嗯。”剩下的兩個字,秦璘說不出來。
鄭塵關門后,秦璘才反應過來,現在自己還穿著鄭塵的黑外套。
盡管他今天已經很累了,卻仍打算先把衣服洗干凈再睡。
標簽上沒有具體說明衣服具體是什么材質,秦璘便不敢隨意泡進洗滌劑里。
秦璘拿起手機,攬過衣服,縮在床頭靠墻的位置,抱著雙膝瀏覽起這個品牌的網站。大概可以找到同款。
“三、三萬兩千……五……”
原來是這樣啊。
昏暗的客廳燈下,一只飛蛾不停地往上撞。
“你怎么這么蠢呢……”
20191015
銀杏果
昨夜一場大風,幾乎吹盡了所有樹葉。上學的路上,秦璘看見幾個工人蹲在草叢里撿銀杏果,那些果子遍地都是,秦璘也忍不住撿了一個在手里把玩。
大概是天冷,來上課的人很少。
秦璘坐在最后一排,無聊地擺弄手邊的果子。
專用教室里一人可以占四個座位。秦璘的旁邊雖然有人,但中間也隔著三個空位,顯得空落落的。他前面的桌上放著幾本書,大概有人占座了,不過那個人從開學到現在,秦璘一次也沒見過。秦璘為了讓自己能夠不被別人注意到,就把周圍的書堆得很高,讓自己隱在角落之角落。
“什么味道?”李白放下書包,在嘴里嘟囔了一句。
“逸飛兄,早啊。”有個高個子的男生往這邊走來。他拿著一本很厚的書,放在了李白的桌上,“我上次說的甲骨文就在這里面。”
“哦?”李白扶了一下眼鏡,很有興趣地坐下來。他先捧起書看了一遍封面封底,吹捧了一番此書的價值,再打開目錄,順著往下看。“茂音兄,這則《夢溪筆
談》的材料很容易被人忽略,此書竟有收錄。”
“是啊,難得。”高個子本來話不多,聽到李白對此書感興趣,立刻來了精神,恨不得把此生所學一次傾盡,好讓在場的人刮目相看。
二人甚是投趣,討論起古文字來,生死跋焦、鑿龜數策、石鼓詛楚,一言一語不亦樂乎。
不過,并沒有人加入到他們晦澀的談話中,也沒有人回頭多看他們一眼。
秦璘依舊托著腮幫子,戳他的銀杏果玩。那兩位大學士用高傲的余光蔑視著角落的秦璘,認為自己的高論實在是對牛彈琴,不禁在心里惋惜文道衰微。
高個子的目光越過書堆,放在了秦璘身上。秦璘敏銳地察覺到了,但沒有抬頭。
“這位兄臺有些面生。”
秦璘還是沒抬頭。他被這套作怪仿古的稱呼惡心出一身雞皮疙瘩。
“兄臺高姓?”
秦璘抬頭:“我叫秦璘。”
高個子傲慢地笑了笑:“在下姓汪名誠山,表字茂音。”他似乎在提醒眼前的村夫,該如何報名報姓。
秦璘面無表情。
李白嘖嘖出嘆,不合時宜地頌起《詩經》來:“南山有臺,北山有萊……”
汪誠山卻眼神一亮,十分喜悅的樣子。
“樂只——君子……”李白把字音拖得越來越長,慢慢沉默了。
汪誠山差點忍不住往下接“萬壽無期”,可他一想,這么接下去豈不是要接到上課了?于是直接說:“德音是茂!”
李白拍了拍腦袋:“對對、樂只君子,德音是茂!茂音兄說得是。”
秦璘明白了,原來這二人是在表演闡釋汪誠山寄托先圣精誠的表字。他在心里冷笑,下一句豈不是又要輪到汪誠山吟誦“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明月”了?
哼,酸腐文人。秦璘暗自橫了個白眼。
“您手里的是銀杏果兒嗎,那個有毒的。”
李白道:“我說一進門就聞到什么味道,原來是這個。”
秦璘一驚,扔下了手里的果子。有毒?自己會不會被截肢?他惶恐地看了一眼汪誠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發現手指已經紅了,還有點癢。
他站起來:“我去洗手……”
李白目送秦璘離開教室,得意地轉過身,和汪誠山討論起銀杏果的吃法。
直到老師進門,汪誠山才依依不舍地離開李白的座位。沒有瞄到秦璘被傳說劇毒的銀杏果腐蝕的手,讓汪誠山這節課變得心不在焉,他原本炯炯有神的聽課目光也被秦璘的冷清澆滅了大半。
秦璘出去后,就沒有進教室。
惡心,寂園這幫人真惡心。
秦璘一直開著水龍頭,讓冷水沖手,不知不覺沖了二十分鐘,手被凍得又紅又紫,比玩果子時還嚴重。他看了看這將廢的右手,痛惜地把食指含進了嘴里。手指該是咸的,現在卻是苦的,其間一定還浸存著毒液。食指在口腔里進退,裹滿瑩瑩津唾,指甲如水晶雕成。中指、無名指、小指、拇指依次入口,進進出出,秦璘被一片水聲包圍,口邊流出唾液。
他緩慢地舔吮手指,變得越發干渴。
恍然瞥見鏡子里的自己,他忽為此臉紅。
他看著自己的手,好像并沒有好轉,反倒腫得更嚴重了。
可是,秦璘總覺得現在的手是最干凈的。
算了,再洗一遍吧。
秦璘回到教室時,學生們已經下課,都離開了。這讓他倍感輕松。
銀杏果還留在桌上,秦璘拈起它扔到窗外。
打開窗時,秦璘又咳嗽了一陣。深秋天氣陰沉,霧霾漸重,秦璘的慢性支氣管炎怎么也不見好,只在北方的重污染下日益嚴重了。沙啞的嗓子讓本就不愛說話的他更加沉悶無言,他也漸漸習慣一天只說兩三句話的生活了。除了孤獨和生病,沒有什么再困擾秦璘。況且,他們已成為秦璘的朋友,若是沒有咳嗽相伴,秦璘的生活要安靜成什么樣子呢。
秦璘想做的事情,不過是和藝術家先生多說兩句話而已。至于寂園的人事,全是負擔。
手邊的書稿,已經校完,但秦璘不想去寥齋,面對那個很不和善的邱尚書。拿去洗衣店的外套,已經取回,秦璘還不知怎么還給鄭塵。至于各科老師布置的背誦篇目、讀書報告、論文,算起來更有山多。秦璘在寂園,喘不過氣。
秦璘像是寂園的幽靈,他誰也不太認識,也沒誰認識他。偶爾得到一瞥,也總是別人居高臨下的不屑俯視。他隱在教室角落,有心時就看看班上來來往往的學生老師,聽聽他們說的話,無心時便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或是涂鴉、看閑書。
窗外的木瓜樹從夏季的枝葉繁茂變作秋天的零落干枯,秦璘一眼眼地看著它衰落下去,可能再過不久,就不剩一片樹葉了。
“已經十三天了……”
秦璘悲哀地看著日歷:
“我也許再也見不到藝術家了,也許明天就見到。”
當年秦璘讀到
《邊城》那段結尾時,流下了眼淚。
秦璘愛上了藝術家。愛得死心塌地,愛得歇斯底里。
這瘋狂的開始,源于一場夢。
昨天,秦璘夢見自己去了海邊。
朝陽正從海面升起,藝術家在金色的陽光下摘下頭盔。
藝術家鄙棄地看向秦璘:“你為什么找到我跟前來?”
“我、我沒有……我、怎么可能找得到你——”秦璘一點也不會說謊。他明明是得知藝術家去了南萊島,才尋著去的。
藝術家轉身離開:“你快走吧,別讓她看見你。”
遠處,有個長頭發的女士走來。她身穿皮衣、腳踏馬丁靴,帶著頭盔,很帥氣。
秦璘跨越千山萬水,只換來藝術家冷漠的拒絕。秦璘傷了自尊,默然走到一塊礁石后面,目光卻無法從那兩人身上移開:女人摟住藝術家的腰,朝藝術家耳語。
秦璘醒來后,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獨自離開的尷尬與自卑。海邊的風吹得他的臉有些黏膩,嘴邊咸苦,原來是眼淚。
秦璘注視著灰藍窗簾下漏出的陽光,揪緊衣領,冒出一份惶恐不安的占有欲。秦璘這么多來,從來沒有奢求獲得過什么,親人的扶持、朋友的陪伴、老師的鼓勵……秦璘都沒有。
秦璘想不明白,為什么那顆死寂的心,在遇到藝術家時會開始跳動,隱隱產生期待和久遠的曖昧回響。
秦璘用了一年時間思考,他回憶起他與藝術家為數不多的見面,最終在夢的啟發下斷定:他愛藝術家。
原來,秦璘也是懂得愛的人。秦璘滿足地笑了笑,眼睛血紅。
中午十二點,藝術家被敲門聲吵醒。
“干什么啊——”藝術家打開門,一股疾風忽就撲上了他,差點讓他跌坐在地。
秦璘撲在藝術家身上,踮起腳摟住他的肩膀,一個勁地把藝術家往屋里推。
“藝術家先生……”
藝術家連夜噩夢,凌晨五點才睡著,現在又被忽然被襲擊,一肚子的氣無處發泄,便大吼一聲:“給我滾開!”
秦璘不松手,一直把藝術家摁回床上。
啊,藝術家,藝術家還穿著睡衣。秦璘寂園叛逆客
一位紅頭發的女生走進了寂園。
她穿著長靴、絳紅短褲、黑色堆領針織衫,外面披著灰格過膝呢子大衣,一雙白花花的大腿在蕭瑟黯淡的初冬顯得又冷又精神。女生走到秦璘面前的座位上,翻了一下桌面上半學期來堆放的書籍材料,自言自語道:“媽呀,怎么這么多東西!”
她環顧一圈教室,向唯一一個還坐在位置上讀書的人問:“同學,這些都是老師發的?”
秦璘說:“嗯,有些是校對的材料。”
女生想了一下:“哦對,我之前聽鄭塵說過……”她眼睛一閃,反坐在椅子上,朝秦璘笑嘻嘻地說:“我這學期還沒來上過課!”
秦璘點點頭,他看著女生紅色的發梢,對她產生了叛逆的認同感。
“我叫甄惟一,你叫什么?”
“我叫秦璘。”秦璘看清了她長睫毛下的藍紫色漸變眼眸,覺得這女生不光審美特出,還十分精致呢。
“那秦同學,能不能給我說一下這學期的作業?”空氣里有一種果香,那大概是從她的深紅唇釉里散發出來的。
秦璘抽出一疊稿子:“這是校對的材料,把和原稿不同的地方標注出來就行了。在十二月七號之前交。”
“七號?不就是后天嗎!幸好我回來了。”
“還有這個,”秦璘拿出兩疊紙,大概有十多頁,“這是文學史的老師讓背誦的。”
“嗯。”女生嫌棄地整理著她的材料。
“選修的道教史要寫論文,必修的是史記、詩經。文獻學要一份課程匯報,準備ppt,在考試前兩周進行。”
“太多了吧!”
秦璘笑了笑:“嗯。”
女生抓了抓她的頭發,把校對的東西先塞進包里:“我明白了,謝謝你啦!”
秦璘見她馬上又要離開,忍不住問:“又要走了嗎?”
“嗯,阿辰他們還在門口等我呢!今晚有老j的演唱會,得趕快!”說著,她風一般地跑了。留下一陣果香。
秦璘托著下巴:阿辰……一聽就是里的紅塵浪子。
秦璘很羨慕甄惟一,覺得她就是自己先前夢見的帥氣女士,她才是有資格擁抱藝術家的人。而這樣的人居然也能考進古籍所,秦璘又不得不佩服她的才學了。
秦璘不免失落起來。他不想看書了,于是提起桌下的紙袋,決定趁夜把鄭塵的衣服送到寥齋。夜里,寥齋至少不會有這么多雙眼睛盯著秦璘打量。
不料,今夜寥齋老少俱全,全部聚在一起開工作總結會。
發舊的木門緊閉,上面貼著一張紙條:開會,勿擾。
秦璘在門邊聽了聽,里面的確是有人在慢條斯理地說話,于是他又提著衣服離開了。今天得早些休息,明天秦璘
要赴刑場——體測。
雪
十二月底,寂園諸生結束了期末考試。文字學考完的那個上午,這座城市下了今年冬天的告別
雪一直下,厚重的濃云籠罩蒼穹,霧霾積壓,整座城市變成了散發化工味的毒氣缸。
這是連續重度污染的新家
“歡迎你,小璘。”叔叔打開門,和氣地笑著。
“叔叔好。”秦璘進屋的離開前夜
秦璘在這個家的故事,有什么可說的呢?
不往來,顯得薄情寡義;往來,又生疏拘謹,虛情假意。
禮節走到,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冷淡下來。既非主又非客的秦璘,愈發感到自己存在的多余。所以,當他找借口離開的時候,沒人多說一句話留他。
叔叔說:“小璘,古籍所的任務是所有人都要回學校做嗎?”
“是的,須在過年前做完。”
他們四個人坐在一家家庭餐廳,吃簡餐。弟弟喜歡吃這家的咖喱飯,他說要來,全家人都陪著他來了。當然,弟弟很禮貌地征求了哥哥的意見。秦璘說自己也愿意去——他哪里有不愿意去的余地?
母親自然知道秦璘一路都在照顧她的面子。她雖然覺得自己愧對了兒子,但也知道男人的邀請并非真心誠意,兒子在這個家確實太憋屈了,現在他既然說要走,或許順其意才是最好的。
叔叔顧及母親的面子,邀請秦璘來一趟,以表長輩的慈愛;秦璘顧及母親的面子,恭恭敬敬服從長輩安排,以表子女的孝順。母親卻考慮得多些,她讓秦璘來這一趟,是旁敲側擊地提醒叔叔這里還有一個兒子要扶持。秦璘的表現不錯,叔叔喜歡這個老實內斂的孩子,再加上平日里母親為秦璘說的辛酸話,他便稍微可憐起秦璘來。今年也不例外,他在妻子無聲的叮囑下,往秦璘的卡里打了十萬塊錢。
彼此的任務完成,心里都輕松許多。
“媽,我明天就走。”
母親明知故問:“不在這里過年了嗎?”
秦璘搖搖頭。
“那我們明天送你。”
秦璘沒有拒絕。他需要通過這種方式,緩解母親的愧疚感。
秦璘回家后就徑自上樓收拾行李。其實也沒什么可收的,他的許多物件都未曾拿出來,只不過是找借口不待在客廳里罷了。
母親聽到秦璘的咳嗽聲后,給他端來了一杯熱茶。
母親在書桌邊坐下了:“你嗓子不好,冷天注意保暖。”
這是四天來,秦璘和母親的鄭塵心事
早晨的天還飄著細雨,浮著霾。開車去省圖書館的路上,堵在了文化東路的十字路口。行人裹著厚羽絨服,打開的傘被大風吹得后仰,個個都把臉埋在衣領里。雨刮緩慢地清潔擋風玻璃,每掃一次,都會留下兩道水痕弧線,看得人心亂。不知為什么,我為副駕駛座位上的“人”冷起來,便把空調加了一檔。
冷么,不會冷罷。一個黑色的提包,哪里會覺得冷。
后視鏡忽然閃了兩下,原來是后面的車在提醒我走了。僅僅是幾秒的延遲,就轟起了不耐煩的鳴笛聲,左右都是堵,催什么。
瀝青路面撒了鹽,走起來不滑,只是會碾出些異響。鏟開的雪堆在路邊,或高或矮。雪與鹽,路與枯葉,縱橫交錯的輪胎印跡和腳印,讓這個早晨更混亂了。
有點悶了。
他閉著眼,把臉側朝窗。
我又想起了那天的他。已經過去兩三個月了吧,可我總忘不掉。不僅忘不掉,大腦還為我提供了更為細致的細節。
記憶是一種幻想。
他病著,在我印象里,一直病著。
他拿著筆寫下蒼白的“秦璘”二字。字跡曲折柔弱、筆鋒潦草。他抬起頭,和我對視,抿嘴,想說話。我看著他,后悔說了打趣他的話。
清澈的,寧靜的,憂郁的,悲憫的。
我想了很久,才找出適合他的話:孑然獨立于世外的疏淡。
不過,我漸漸意識到自己錯了。錯在欣賞他、錯在揣摩他、錯在依附于記憶里的優美假象。
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看見他自暴自棄地躺在一堆廢紙里時,我才知道我的臆想有多么卑鄙。
他的桌面上,有一張紙,紙上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我想早點結束這一切
他痛苦。
我扶他起來。
紙被風吹落,落到了我腳邊。我趁他不注意時撿起,折進了自己口袋。但愿你醒來后,忘記這些字。
他做完心電圖,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盯著地板,面無表情。
他的精神疾病會引起心功能紊亂。醫生告訴我,故鄉的家
故鄉的青山,又出現在秦璘面前了。
秦璘終于摘下防霾口罩,貪婪地呼吸干凈的空氣。
大巴車的窗外,飄著小雨,朦朧著雨霧,確是干凈的。
故鄉的冬季,今日雨、明日霧,白茫茫
濕漉漉。整個城都浸在水墨畫里,顏色很淡泊。秦璘的《煙雨之城》,便是指這個地方。
或許是濕潤細膩的空氣太能沁人心脾,秦璘咳了一路,一直咳到樓下。
樓下一條窄道,兩邊高墻豎起,遮了日光。老房子發舊泛潮,灰墻下青苔簇簇,在煙雨里緩慢伸爬。一樓老爺爺養的花草泛著蒼綠,幾株不知名的矮植上綴著紅色的果實。臘梅開了,幽香夾雜著霉味散溢。
秦璘的家,藏在小巷盡頭。昏沉沉的天色照不明樓梯,在心里暗數,五九四十五,到了。
家里一定落滿了灰塵。雨,早就飄濕了窗臺,塵泥堆積,一灘殘痕。破敗的蜘蛛網在風里顫巍巍,沒清掃干凈的頭發卷在灰塵里,隨風飄飛。
開門,家里的燈竟然是亮的。
秦璘警覺,他沒發出聲音,拉著行李往后退了幾步,悄悄上了五樓。進小偷了,報警。
他聽屋里沒動靜,躡步回到四樓,準備把門關上,依舊留小偷在屋里。心臟狂跳,殺人犯終于出現在自己面前了。千萬小心,砍刀不留情。被歹人發現,頭顱滾下,烈血噴頂。一死還好,只怕被關進行李箱,折?由人。
“你回來了?”沙發上,灰色的被褥動了動,一顆花白的頭探出來。
秦璘一腳踢開門:“那是我的被子!”他把被子從那人身上扯下來,“這是我家!”
秦璘看見秦橈躺在沙發上,差點氣死。當初就該換鎖,換高級防盜鎖!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個畜生還有臉回來,有臉打開家里的門,有臉住,有臉蓋秦璘的被子!
秦璘一路暈車咳嗽,現在怒氣上頭,什么病也沒有了,他奮力扯開被子,扔到地上:“這是我家!”
秦橈幾年沒見兒子,回來時還想過怎么和秦璘打招呼,現在見秦璘瘋成這樣,坐起來,怒道:“你家什么你家!讀幾年書老子也不認了!”
“這是我家!”秦璘惡狠狠地瞪著他。
這是從小學到高中,秦璘獨自生活了七年的家。當初父母離婚時就商議好,把房子留給秦璘。去年,母親特意回國辦手續,把房子過戶給剛成年的秦璘。母親是極精明的,她趕這么急就是怕秦橈在其他女人的攛掇下侵吞他們的婚前財產。這么多年來,母親為固守屬于秦璘的東西,從未放下戒心。尤其這套房子,是秦璘的尊嚴,更是她的尊嚴。
秦璘自是明白母親對他的一片苦心,若不是母親時刻盯著,秦璘早就被父親的新女人趕出家門、流落街頭了。他恨秦橈,更是曾聽親戚說起,女人經過父親允許,扔了母親留在衣柜里的衣服,偷了母親的首飾;女人還和父親密謀,把秦璘送鄉下的親戚家養。甚至有一天晚上,秦璘在夢里感覺自己要窒息而亡,喉嚨被卡住,就像穿了緊毛衣脫不下來——一定、一定是女人要掐死他。那天晚上,父親在家,怎么不來救他,救救他的親生兒子!
秦橈是狐貍精的傀儡,是十惡不赦的東西。這么多年,他對秦璘的事情不聞不問。秦璘從小學到大學的撫養費用,全由母親一人承擔。即使如此,母子倆都企圖在無情的背叛與拋棄里的淡忘舊恨,沒有誰忍心揭開往日傷疤。
沒上法庭告秦橈,就是對秦橈的大恩大德了。現在,秦橈居然還有臉回這個家!
“你給老子滾!”秦璘寒了多年的心,在怒火中爆裂。“你有什么資格待在這里!你滾!”
“你這六親不認的東西!”他一手指上秦璘的眉心。
秦璘因受不住那股力而往后退了半步,他低頭愣了兩秒,隨即正過身子破口大罵:“我六親不認!你拋妻棄子!不要臉!在外面找爛女人,氣我媽走!燒我媽衣服、偷我媽首飾、打人!砸窗戶!窗戶、我媽瘋了、你害她瘋,她踢壞窗戶,她腳出血了!你要送我走,送我去農民家,不讓我上學,和豬狗一起睡!你害我,我媽離家出走,瘋在馬路邊,差點死了!我去找媽、我追她,我從樓梯上滾下去!壞女人,她、她要殺——我……”秦璘混亂地數過大腦里浮閃的記憶,大喊大哭,當年瘋癲的母親似乎附身于秦璘。秦璘砸杯子、砸煙灰缸,凡是看得見的都逃不出他的手,涕淚俱下:“殺我、殺我媽、殺爺爺、殺奶奶……這個家的人……她偷奶奶的金戒指!那是爺爺買的!偷爺爺遺物!歹毒的賤畜,目無仁義,褻瀆鬼神,必遭報應——天打……”
秦璘又喊又哭,不多時就中氣不足、手腳麻木。他喘氣,還不愿停:“天打雷劈……”
他注意到,自己手腳漸漸僵硬,卡在喉嚨里的碎語被喘氣聲隔斷。身體機能的告急比他想象的快許多,呼吸不受控制后,全身都僵冷了,一陣可怖的麻木感鋪天蓋地襲來。除了在進行無規律的深促呼吸外,大腦已無意識。
秦橈見秦璘氣成這樣,瞬間緊張起來,趕緊撥打急救電話。
他的孩子,仰頭張嘴,十指固定成抓撓狀,似要掘食人心——變成了厲鬼。
秦橈把他的孩子扶到沙發上,握住他的手。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20191128
病
被送去醫院的當夜,秦璘就發起高燒。后半夜,上吐下瀉,燒到四十度。
秦橈從急診室到住院部,一直忙到凌晨兩點。
住院部的床位緊張,秦璘本來只能被安置到走廊上的病床,秦橈無奈,硬著頭皮在半夜給朋友打了電話,才從其他關系家屬占的房間里要來一張床。那家屬正睡覺,硬生生地被護士叫醒。秦橈給女人道歉,女人在半夢半醒間,嘟囔了兩句。
秦璘睡下。新年
這些天,秦璘吃不了東西,一直靠輸液度日。每次下床上洗手間,對于他來說都是身心摧殘。一個人,光是掙扎著坐起來,就要廢很大的力氣了。穿鞋、取下輸液瓶、舉著右手慢慢踱去走廊盡頭,一套動作下來,少說也是二十分鐘。
隔壁大爺的兒子今天過來了。他見秦璘艱難,就幫他舉瓶子,一直送秦璘到洗手間。
“不、不用進去了……”秦璘手里拿著尿液采樣杯,說話時有些扭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