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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羅西汀
鄭塵從地上撿起一板藥,還剩六粒。他朝書堆里工作的同行問:“這是誰的?”
吳生禮貌性地抬起頭看了看鄭塵手里的東西:“不是我的。”
邱尚書沒抬頭,他一邊寫字,一邊問:“什么東西?”
鄭塵念著:“帕羅……西汀。”
何善思戳了戳坐在自己旁邊的何善學:“是不是你前天買的書?”
鄭塵無奈笑了笑:“你們抬頭看看,這是藥。”
書堆里的四個人一齊抬起了頭,都說不是自己的。邱尚書說:“莫不是閻老的藥?給他收進抽屜里就是了。”
“也對。”鄭塵把藥放進了閻老的筆筒,心里卻想:帕羅西汀,是治什么的?閻老最近腰不好,去醫院理療了,大概是治腰的吧。
寂園外的樹林在風里發出清涼的低語,把盛夏將要滿溢的憂郁掩蓋了。寥齋里又安靜得只剩下筆尖與紙頁摩擦的聲音。
鄭塵從小窗往外看,一片幽綠。遠處的高樓,隱約露出個白色的房頂,那里才是學生們上課的教學樓。從寂園望去,不過是悠遠渺茫的疏淡畫影。寂園的時間仿佛是靜止的,當把頭埋進文字里的之后,就什么也意識不到了。
沒有人注意到走廊里的腳步聲,直到木門“吱呀”——
“咳……”是熟悉的咳嗽。
鄭塵回頭:“閻先生,您回來了?”
閻先生捶著自己的腰:“來拿本書,馬上就走,我下午還要去針灸。”
吳生是幾人中較為活潑的小子,他笑著:“您老人家還親自跑什么,打個電話我們就給您送過去了!”
閻老倔強地走到最里面的書架,想要蹲下來,但膝蓋也十分僵硬了,整身骨架都發出了不情愿的哀鳴。
“我來幫您吧,”吳生蹲下,“要什么書?”
“《儀禮鄭注句讀》。”說著,閻老艱難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吳生兩下就翻到了:“給您。”
“咳咳……”閻老又咳起來了,他翻著自己凌亂的桌面,問:“我的藥呢?”
鄭塵應道:“給您插在筆筒里了。”
“不是這個,我沒這種西藥,我是說——咳,我之前還有一袋中藥在這里……”
吳生笑著把書放在桌上,突然明白閻老為什么回來了。他從書架上拿出一袋包裝好的棕色液體:“是不是這個?”
“對、對,咳,給我倒進杯子里,我喝了。”
鄭塵趁閻老今天在,就把這幾日的工作進程匯報了,最后說:“今年招進古籍所的本科生有十九個,他們做的校對基本都交全了,現在……”他拿出統計單,瞥見最后的人名“秦璘”,腦子里一瞬間莫名浮現出他的模樣,緩緩道:“現在還剩兩個人沒交。”
閻老拿過單子,隨便看了兩眼:“嗯,不急,就讓他們先鍛煉鍛煉。”他喝完藥,看了看時間:“我先走了。”
“您慢走。”鄭塵送他到門口。
原來“帕羅西汀”不是閻老的藥,所以到底是……鄭塵坐回電腦桌前,打開搜索引擎,得到了如下結果:
適應癥
用于治療抑郁癥。適合治療伴有焦慮癥的抑郁癥患者,作用比tcas快,而且遠期療效比丙米嗪好。2亦可用于原恐障礙、社交恐怖癥及強迫癥的治療。
不良反應
輕微而短暫。常見的有輕度口干、惡心、厭食、便秘、頭疼、震顫、乏力、失眠和性功能障礙。偶見神經性水腫、蕁麻疹、體位性低血壓。
治療抑郁癥的……被人遺失的……之前來過這里的是……秦璘?
秦璘。鄭疏塵在心里回憶著這個學生的模樣。他穿著一件寬松的白衣,深藍的長褲。頭發偏棕,貼在頸側,劉海斜別在耳后。秦璘的五官具體是什么樣子,鄭塵不記得了,只覺得他的皮膚很白,臉上浮著血絲,眼眸是很柔軟的淺棕色。秦璘整個人都有種疏淡的氣質,不論是穿著,還是容貌,有點像寂園樓下樹枝間褪色的殘花。有些惹人憐愛,但又頗為清高。這么想來,這藥八成是他遺落的了。
鄭塵有些后悔自己剛才說了打趣他的話,不知這樣的話對抑郁癥患者來說,會起怎樣的后果。他一邊瀏覽網頁,一邊開始胡思亂想:如果秦璘當真把他那句話聽進去了,會在那敏感的心里輾轉多少回呢,會不會做出什么極端……那自己不就是元兇?
鄭塵焦灼地掏出手機,對著登記單上的信息,把秦璘的手機號錄在了自己手機里。
“還是發條短信道個歉吧。不過……要是說了,豈不是竊探了別人隱私……這樣的病,想必本人也是不愿意承認的。或者找一個合適的時間,把藥悄悄還給他——不太好。還是裝作不知道吧,他應該還有多余的藥——不行……”
思來想去,鄭塵還是放下了手機,推開寥齋的門。
吳生剛洗完閻老的杯子,正準備進門,他見鄭塵一臉慌亂,便問:“師兄,你急著去哪里?”
“圖書館。”鄭塵
跑著下樓去了。
在和抑郁癥患者交流之前,應該詳細了解這種疾病。——嚴謹的鄭塵是這樣想的。
狂想
秦璘痛苦地臥在他租的小屋里,手邊全是自己撕碎的紙。
已經三天沒吃藥了。
他這幾天除了去樓下的小店吃飯,再也沒有邁出房間半步。他讀了半本書,抄下一段話:
藝術家本來就是背離現實的人,因為他不能滿足其與生俱來的本能要求,于是他就在幻想的生活中放縱其情欲和野心勃勃的愿望。但是,他找到了從幻想世界返回現實的途徑;借助愿來特殊的天賦,他把自己的幻想塑造成一種嶄新的現實。而人們又承認這些幻想是合理的,具有反映實際生活的價值。因此,通過某種藝術創作的途徑,藝術家實際上就成為自己所渴望成為的英雄、帝王、創造者、受人鐘愛的人物,再也不用去走那種實際改變外部世界的遷回小路了。
“根據弗洛伊德所說……我只是有幻想癥而已,多寫點東西可以緩解,并不是……”于是他沒有再吃帕羅西汀。擅自停藥之后,秦璘的異想狂躁地充滿了整個房間,他的古怪思維根本不能停下來。當秦璘看見窗臺的時候,他就會聯想到天臺。他幻想自己站在天臺上,將要以什么樣的姿態跳下去。面向地面跳,自己的五官就要受摧殘,很難看的;背朝地面跳,或許大腦會摔出來。不管以什么樣的姿勢跳,最后都免不了淋漓鮮血和迸射而出的身體組織。跳的時候,穿什么衣服呢?秦璘喜歡白色的衣服,看上去很干凈,卻很容易惹不干凈。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穿黑色的衣服,即使沾了血也不會讓圍觀的路人感到瘆人。黑色的長袖,黑色的長褲,內褲倒是可以穿白的。不管以什么樣的方式自殺,都會招人非議,所以是不是把臉蒙上會好一些呢,如果在自己頭上扣一個紙袋,該是多么可笑呢。若自己是長頭發,是不是可以用以掩面。秦璘想起了崇禎皇帝。誰來給自己收尸呢,死在他鄉,只有警察嫌棄地把他運走吧,秦璘不想死得這么丑。秦璘想死在漂亮的地方、神圣的地方,比如長白山天池。那里他是去過的。當時他看見兩個工作人員跨過了安全圍欄,下到池邊去了,那時他想,自己要是能在里面泛舟就好了。或者可以悄悄潛下去,死在那碧藍的水里。不行,他會玷污了這里。于是他想,自己應該死在廣闊的地方,容得下一具腐爛軀體的地方。比如西北的戈壁灘,或者漫漫黃沙里。可是他不喜歡那么蒼涼的地方,身體也不會在那樣的土地里腐爛。直到昨天,秦璘在網上看到一張圖:一片起伏的草原,草原背后是雪山,山下是牛羊。他非常感動,覺得那里就是他夢里的仙境。秦璘覺得自己應該死在曠闊的、豐饒的、與世隔絕的高原,那里有茂密的針葉林,有終年積雪的山脈,有蜿蜒的冰雪融水,穿過高低起伏的草地,就會有一片廣闊澄澈的湖水。既然是高原,那星辰一定是最干凈的,每夜都可以看到流星……
秦璘的情緒在漫無邊際的幻想里忽喜忽悲,有時他覺得自己可憐得就要死在這間小屋里了,有時又覺得自己還不能死,就掙扎著起身,做點轉移注意力的事情。事情一做完,可怖的幻想又冒出來了。尤其是最近,秦璘的腦子里時不時就浮現出鄭塵的身影來。他對此十分自責,他不明白為何一個和自己只有一面之緣的人會徘徊在他的腦子里。對于秦璘來說,從來沒有什么人能夠長久盤踞在他詭譎世界里的。鄭塵對他說,秦璘是個好名字,還對他說……
秦璘要瘋了。他從柜子里抽出一卷紙,開始撕起來,撕完了,再撕另一卷紙,還有床底下的涂鴉,他也一并拿出來撕了。可是、可是,當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把畫了兩周的畫都撕碎的時候,又莫名哭起來。
吃藥、藥……
秦璘打開抽屜,發現帕羅西汀已經吃完了。他記得上次揣了一板在口袋里,可是現在也找不到了。眼看著天色未晚,秦璘又難受起來:外面陽光刺眼。
先躺著,先睡著,大概醒來會好些。
天黑后,一個陌生號碼給他發了短信:
秦璘同學:你上次是否在寂園遺落了東西,如果可以,我給你送過去吧。
鄭塵。
秦璘不知怎么回復,心臟莫名奇妙地又加速了。心跳越來越快,他翻出一板阿爾馬爾,先吃了半粒,就倒在床上。
太累了……
腦子里依然閃現著光怪陸離的場景。
多吃幾粒,心跳是不是就停了呢……這樣想著,秦璘又把剩下的半粒含進嘴里。會死嗎,只吃了一粒,可是醫生說吃半粒就可以了,不知不覺地,秦璘又把藥吐了出來。
閉眼。
躺了不知多久,秦璘昏昏沉沉地摸出手機看時間,晚上九點了。而且多了三個未接來電,是同一個號碼打來的,鄭塵。
出于禮貌,秦璘不情愿地打回去。
“喂……”
“秦璘同學嗎?”那邊的聲音很焦急,“抱歉打擾到你了……”
對方在說什么,秦璘并沒有聽得太清,他似乎還未完全清醒。
“……那
你住哪里?我現在過去。”
“平……小區,十棟,四樓,左邊……”
鄭塵雖聽得不太清楚,但也大概知道他說的是哪個社區,于是帶著他從藥店買來的各種藥,趕緊開車去了建平小區。鄭塵本打算托個同學把藥帶給秦璘的,卻聽說秦璘兩天沒來上課了,又得知他不住宿舍,便擔心起來。或許這樣的焦慮大多來自語出戲謔的自責,但他也不否認自己對秦璘確有幾分愛憐和好奇。電話那頭的聲音十分虛弱,大概病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鄭塵不敢往下想了,趕緊停好車,跑上樓去。
左邊的門沒關嚴,鄭塵直接推門而入。當看見一尊白色的身體蜷在滿床狼藉之上時,他的心跳都忘記跳動了。他放下手里的藥,撲過去,問:“你還好嗎!”
急診
恍惚間睡去的秦璘被人搖醒了,他覺得冷,又不知被子在哪里。
“熱……”明明自己在發抖,為什么會說“熱”這個字?
鄭塵看著那張泛紅的臉,真以為他熱了,就打開了窗。“秦璘,你還好嗎,能不能起來?走,我們去醫院。”他搖了搖他的肩膀,覺得這副身體也十分燙。
“冷……”秦璘睜開眼,終于能想起那個表述他現在情況的字了。
鄭塵扶著秦璘起來,問:“能不能走?”鄭塵給他披了一件自己的薄外套,“起來,我帶你去醫院。”
秦璘一聽“醫院”就搖頭,仿佛是小時候在睡夢里睡得好好的就被抓起來扔進醫院一樣,又是打針又是抽血的,折騰得一晚上都睡不好。身上的碎紙片跟著掉下來,他揉揉眼,覺得眼前的人有點眼熟。
“房間里有誰來過?你有沒有受傷?”他甚至怕秦璘被灌了迷藥,又用更加直白問法問:“有沒有哪里疼?”
“不、不去醫院……”秦璘蜷著身子,有些懼怕。
鄭塵環視一圈小屋,又去廚房、洗手間看了一圈,沒發現搏斗的痕跡。他靜靜看著房間里的滿地的碎紙,和靠在床頭的人。
秦璘抬起頭,有些祈求的哀怨:“把藥給我……”
鄭塵拿出那板帕羅西汀,“是這個嗎?”
“嗯……”秦璘安靜地接過,又抬頭:“水。”
鄭塵拿出他帶的保溫杯:“喝這個吧,溫水。”
秦璘把嘴貼在杯緣,微斜水杯,用唇試了試水溫。不燙。便把藥送進嘴里。
鄭塵看著秦璘那一套動作,心里生出別樣的憐惜。他也發現,秦璘白皙的臉上泛起紅暈。
秦璘吃了藥,才漸漸意識到在自己面前的是鄭塵,自己喝的水是鄭塵的水。心臟,有點難受。眼睛還有點酸。
怎么吃了藥還這么難受?
“你身份證在哪里?”
“抽屜。”
鄭塵端正嚴肅的語調讓秦璘沒有抗拒的余地。他拿出一派長者的威嚴:“走,去醫院。”
秦璘收拾了東西,無奈跟著鄭塵出門。下樓后,他才知道鄭塵開了車。
鄭塵不讓心放秦璘坐后面,就像照顧小孩子一樣,把他安置在了副駕駛位上,還給他扣上了安全帶。
秦璘的心跳,在碰到他的手之后,又快了些。
急癥室門外,什么人都有。
秦璘被安置在走廊上等候,在此期間,他看見了醉倒在醫院地上的女人。
幾個警察隨即趕來,他們問送女人進醫院的男人:“她怎么回事?”
那男人看上去十分熱,他撩起了半截衣服,用方言說不耐煩地說:“她躺在路中間,我開車路過,就把她捎來了!”
“那她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嗎?”記錄員打開了本子。
“我哪兒知道啊?”
另一個警察說:“打開她包看看證件吧。”
男人說:“打不開,她把包拽得緊緊的!”
警察把女人扶到長椅上,女人就躺下了。這女人三十上下的年紀,微胖,打扮得很浮夸,尤其是那雙漆皮的過緊高跟鞋,擠出了她裹著絲襪的腳肉。她不顧形象地橫睡在長椅上,口中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警察蹲在她旁邊,不停地換著方法問:“你叫啥?你名字?你家在哪兒?你住哪兒?”方言說完,又換成普通話問了幾遍。女人依然自言自語,可警察卻奇異地能復述她的話。
“河……哪條河?”
秦璘心想:難道不該是姓何嗎,這城市哪里有條河?
“秦璘——”鄭塵從急診室出來,叫了他的名字。“可以進來了。”
醫生問了問秦璘的基本情況,也沒多說什么,便叫來了護士:“給他做心電圖。”
鄭塵跟著秦璘去了旁邊簡陋的隔間,那張舊板床,僅僅和急癥室隔了一道白窗簾。
簾子里,可以清晰地聽見外面的喧嘩。
有人發怒:“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東西!你們不救人!不救人!”說著,就爆發出尖利的嘶吼。
“這里是醫院,請不要吵鬧!”
另一組人又沖進來:“醫生!醫生!他!”隨即
,一股血腥味彌漫來。
“小陳,你去應付那邊!”
秦璘被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聲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開膛破肚。
“衣服撩起來。”護士的聲音很冷漠:“再撩。”
鄭塵還站在旁邊……
護士受不了他的磨蹭,一手撈起了秦璘衣服,把冰涼的儀器貼上他胸口。
秦璘悄悄對上鄭塵的眼,咬嘴道:“你別看……”
鄭塵確實看得癡了。秦璘在帶好器械的那一瞬,竟有些像漫畫里即將廢棄的人造人,是任人擺布的茫然模樣。至于衣衫下的皮膚,即使在那么昏暗的燈光下,也絲毫不愧于“膚如凝脂”四字。骨骼的輪廓,大概可以用“清秀”形容,肋骨,還有些迦葉的苦難感。不過,他那皮肉卻溫潤如菩薩,和清瘦凸顯的骨骼相稱,似有些慈悲。他清朗的眉目間,卻流露出少女的羞澀,尤其一對朦朧的眼,和佛陀大慈大悲的慧眼比起來,又多情了些。這個人到底是上清的仙人,還是佛國的菩薩,還是紅塵里的凡人呢……鄭塵憐憫他,卻不敢以凡塵的愛褻瀆他。
幾分鐘后,護士把機械拆下:“可以了,帶他走吧。”
秦璘把衣服拉下來,臉已十分紅了。
鄭塵上去扶他,問:“能不能走?”
秦璘點頭,心想:又不是做什么穿刺,怎么可能連路也走不了。身子卻乖順地附著他離開了。
結果是:竇性心律不齊。
醫生問秦璘:“你平時什么癥狀?”
“心慌心悸。心動過速。”
“哦,沒事,功能性的。我給你開盒藥,發作的時候吃半粒。”
“嗯。”
鄭塵帶秦璘坐到走廊的椅子上,遞給他水:“休息一下吧?你在這里坐一會兒,我去拿藥。”
秦璘接過:“謝謝……”低下頭:“對不起,麻煩你了。”
“沒關系的。”鄭塵笑笑。
鄭塵走到走廊拐角處,悄悄打開那張心電圖,仔細看了一遍:竇性心律不齊……才拐去大門拿藥。他掏出手機記下了藥名:酒石酸美托洛爾片倍他樂克。
秦璘靠在椅背上打盹。
鄭塵蹲下,輕喚:“走吧,我送你回家。”
“嗯……”回去的路上,秦璘盡量撐開他疲憊的眼,唯恐自己睡去。
“睡吧,到了我叫你。”
車窗緊閉,兩側霓虹無聲流淌而過。
秦璘
【“我的生死,與你何干。”
他本不想說出這番傷人的話,可是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頗為矯情。或許別人并不關心自己的生死,只不過順手行了個方便,他自己竟先當回事了。他再也不敢看他的眼,低下了頭。他想轉身離開,留給那人一個決絕的背影,以此遮掩自卑的不安。可是,雙腳貼在地上,如何也移動不了半步。他明白自己并未受傷,他的腿腳也還健全,現在阻礙他走的,只不過是對面那人的憂郁目光。像是荊棘,纏住了他的腳,綁得他有些疼。那個人一言不發,也沒有動作,只是站在他的對面,靜靜看著他。目光里的到底包含怎樣的感情,低著頭的他只能猜測。厭惡,鄙棄,無奈,嘲諷……既然如此,怎么不離開呢,是要用這樣的目光傳遞什么呢?如果自己當時即刻死去,也不會有現在的思慮了。可他那時竟畏懼了死亡,他曾期待的死亡,真正逼近他時,他害怕了。如果那人是真心救他,他現在是如何摧折了善良,他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惡人。如果那人無心,他或可輕松一些,可是他也說出過于自傲的話了。為什么會淪落到這般境地,是太久沒有與人說話,而忘記該怎么說話了嗎?他始終相信,人與人之間沒有相知的,歪曲誤讀從兩個人對視就已在發生了。就如同現在,他不明白那個人目光里的感情一樣。如果在抬頭看他一眼,會不會更理解一些呢。于是他試著抬頭,對上那人的眸子。那人的眸子如水——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他想到了《西洲曲》。這首詩是這樣的: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
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
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
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
樓高望不見,盡日欄桿頭。
欄桿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于是,他看著他的眸,在心里默默把這首詩過了一遍,回過神來時,發現那人的眸子又有些許變化了,他說不清的變化。他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沉默,于是咬咬唇,艱難地邁開步子,準備離開。
“你為何要說這樣
的話?”那人淡淡地說道,并沒有責怪的語氣,只像是自言自語。他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的內心,又毫不留情地揭開了他的傷:“為何這樣自輕呢?”
他被說得無地自容。他生氣了,因為月亮殺了我
寂園東側,轉基因玉米試驗田的后面,有一幢生物學院的舊辦公樓。五年前,這里還有二十來人常駐,不過現在,老師們大都搬去了新教學樓,只剩幾位要做實驗的學生還守在這里。閻老見多出了幾間空房,不用白不用,于是給古籍所的學生們申請了三間,作為他們的專用研習室。
秦璘的固定座位在最后一排窗邊,他對這里的環境十分滿意。身側是木嵌玻璃的老式窗戶,窗戶外是兩棵繁茂的木瓜樹,木瓜樹后是高得竦人的玉米地。風吹來時,只覺得空氣都是蒼翠的,陽光若是斜到桌上,那不知是哪些前輩刻的涂鴉都是能把人感動得流淚的絕世名畫。
秦璘坐在最后一排,盡情任思維馳騁。他呆看著玉米葉,想:若自己是一株三米高的玉米,那只要一低頭,就可以看見在教室上課的學生。如果看見一個學生埋頭寫下的情詩,玉米定要感動得落淚。畢竟玉米不能說話,也不能移動,怎么會不被一顆誠摯的心打動呢。不過,要是想看清那些小字,又得要多好的視力呢?三米高的玉米,恐怕對人類的情感是不屑一顧的,他只要看著藍天、享受著陽光生長就好了。嗯,生長,長得有四米、五米……一百多米,像北美紅杉那么高,這樣學生就摘不到實驗用的玉米了。一百多米高的玉米啊,有三十多層樓高吧……秦璘想著想著,為自己荒唐的幻想悄悄笑起來。
秦璘哪里知道,他的笑容已被講臺上的鄭塵瞧得一清二楚。秦璘不知在自己的幻想里神游了多久,他甚至沒發現已經上課,也不知來上課的人是鄭塵。他現在,是一株百米高的玉米,正俯視著中國全境。
想完了玉米,秦璘又把目光移到桌面。認起那些奇奇怪怪的字跡、涂鴉。
有些他不認識的公式,大概是前輩們的小抄;有些草稿、小人、單詞、電話號碼……有趣的是,有人在右上角刻了一個日期,下面就跟出了許多深淺不一的日期,從2002年到前年,已經豎著刻滿了一排。秦璘遵循舊法,拿出一只筆,刻出“丁酉”——他是唯一個用干支紀年的。他邊刻邊想:當初繼白晝之長夜
九月下了四場雨。最后一場雨下過,已經是月底了。陽光終于從云層里探出。
這個時節,植物的綠意比夏季更加飽滿,在清澈的陽光下顯出晶瑩剔透的質地。濕氣沒有夏季那么重,干冷的晨氣蕩盡纖塵,一切都變得很干凈,在明凈中洋溢著古舊的悠然。
秦璘心情還不錯。他換了身深藍的套裝,帶了一頂草帽——就像上個世紀賣報老頭那副行頭,出門了。寬松的衣褲就像床單一樣搭在秦璘身上,他那清瘦的骨架像根晾衣桿似的,兀然矗在輕飄飄的衣衫里。帽子很舊了,稻草躥出來幾根,兩根尼龍系帶也是毛毛刺刺的。
秦璘彎腰卷起一點褲腳,歪頭看見石縫里的一朵紫花,在心里對它說道:“我出門了。”
紫花在陽光里招招手:“路上小心。”
秦璘伸出食指點了點紫花的頭:“嗯。”
守門大爺打開了收音機,一邊澆花,一邊哼著小曲兒。他手里的噴壺對在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秦璘從他的單肩布包里拿出一卷紙膠帶,放在大爺的值班臺前:“大伯,膠帶放這了。”
大爺回頭,應道:“好嘞!你還真記得。”
秦璘抬起一些帽檐,看見花圃上橫著一道彩虹。他也不多留神,只把今晨聽見的樓下的藝術家
“嗨,小子!”有個長頭發的大叔站在樓梯口,朝不遠處的瘦書生打招呼。
秦璘循聲望去,那雙沉悶的眸子瞬間亮起來。他跑過去,站在那人面前,抬起頭嘻嘻笑起來:“你回來了呀。”
“嗯,我昨天就回來了。”大叔扛起他的巨型包裹,進了樓道。
“我幫你吧。”
“就你這小身板兒,是它搬你還是你搬它喲!還是我來吧!”
秦璘被這樣說,也不惱,反倒覺得自己是被憐惜的。他閃著那雙眸子,乖乖跟在大叔身后。
“藝術家先生,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哈?我剛不是說了嗎?昨天。”
“唔……”秦璘沒想起來。或許剛剛是沉浸在見到他的喜悅里去了,什么也沒聽到。秦璘注意到的是,那個人的頭發變長了,現在可以盤在頭頂了。不過他沒有盤起來,而是和以前一樣的胡亂扎在腦后。
“還有,我不是說了嗎,不要叫我‘藝術家’。”
“唔……”秦璘怕藝術家生氣,沒再說話。明明是開學以來的木瓜下的影子
晚上八點,教室的最后一個人準備離開。
那人的座位在秦璘左邊,靠走廊。收拾書包的聲音在荒夜里格外清晰,棲鳥驚掠,桌椅在碰撞中發出刺耳的尖叫。他走了,到門邊的時候一掌拍上開關,把燈關掉。
月光灌進了教室,把桌面上堆得歪歪扭扭的書籍照成灰白色。
秦璘還坐在座位上,對這突如其來的黑暗不知所措。他以為自己忽然瞎了眼,等到眼睛適應了黑暗,他才瞧見滿室的月光。
秦璘沒有去開燈,他就這樣靜靜坐在最后一排的窗邊。
那個人是沒有看到他還在這里嗎,怎么就關燈了呢?
“是討厭我……還是沒有看到我……”
那人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給秦璘打招呼,或許是沒看到秦璘。秦璘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幽靈,是不是死了。他彷徨在恐懼中,覺得一切是神給他的懲罰。他是別人看不見的幽靈。是上輩子犯了罪吧,所以被流放孤獨的人間。
走廊有腳步聲,卻沒有逼近。
秦璘心臟狂跳,以為有人要來殺他了。
保安拿著手電筒照常巡邏,在教室晃了兩圈。他照了照天花板,照了照課桌,所有東西在保安的強光下都暴露出來,什么也藏不住。保安發現講桌一側的窗戶沒關,就把電筒隨意放在了一張課桌上,過去關窗。
光線正對秦璘,秦璘就像被探照燈捕捉到的逃犯一樣無處可逃,下一秒就要被抓去集中營嚴刑拷打。他要被綁到試驗臺上做實驗,承受新型化學武器帶來的變異,變得四肢殘缺面目全非。他的皮要被剝下來做成燈罩,他的筋要被抽出來做成繩索,啊,他的舌頭要被拔出來,他的五臟六腑會從壞掉的皮囊里傾瀉而出,任由穿著皮靴的入侵者踩踏出多汁的血液。斷掉的手上布滿膿瘡,成群蚊蠅前來啃食,有人來搶,搶他仍可作為脂肪使用的腸子,用來接續夜晚的燭火。瘸狗看上了他,也奔到他的髀間啃咬。終于只剩下骨頭,骨頭卻有更多妙用。取下頭蓋,乘著新鮮的腦漿,煮一碗深冬補品,把稍小的骨頭磨成錐狀,做一串漂亮的項鏈。可憐的秦璘啊,只剩下彎折的指甲和半只正被蛆蟲啃食的眼珠。
燈光忽然撤走了,保安抓起手電筒,吹著小曲兒晃著警棍離開。
秦璘起身,走到講臺上,回望自己剛才所坐的位置。他張嘴,輕喚一聲:“秦璘。”
秦璘不在。他已被無邊的寂寞吞噬,從世界上消失了。
月亮在窗外招手,樹葉在呼喚冷寂的幽靈。
秦璘爬上講桌,毫不猶豫地從窗臺跳了下去。
粉身碎骨?
他的身影比風還要輕盈,落在地上時,碎葉都未發出聲響。他牽著影子的手,走到樹下。是木瓜樹,結滿果實的木瓜樹。
目光在青綠的枝葉間游移,扶得樹梢發出了輕柔的呢喃。
今夜的植物似乎不抗拒這位不速之客,在冷清的月光下,這個人也同他們一樣寂寞。
秦璘伸出手,無論如何也夠不到果實。
“想摘木瓜嗎?”
“嗯。”秦璘跳了兩步,為自己的心意終于得到回應而感激。他踮起腳,只碰到一片樹葉:“我……我夠不到……”
“去搬個凳子來吧。”
秦璘回望漆黑的教室,想到那條幽長的走廊,害怕起來。他對著木瓜樹,為自己的膽小沮喪地低下頭。
聲音又近了一步:“去搬個凳子來吧。”
秦璘感到肩上有一份溫度,于是回頭。有一個黑影正站在他身后,可是秦璘并不感到害怕。黑影散發出的氣質,就像木瓜樹一樣溫和而沉靜。
原來神明會在死寂過后,帶給他救贖。
秦璘笑起來,緩緩開口:“你看得見我啊……”
“當然。”
秦璘伸出右手,顫抖著碰上黑影的肩膀:“我也……”他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起了深藍的碎光,左手不自覺地捂在心口:“我還能碰到你……”
黑影伸出右手,輕輕覆在秦璘搭在自己左肩的手上:“嗯。”黑影看見,秦璘的嘴唇微啟,夜月的寒氣似乎從他口中呼出。是一幅天真癡傻的面容,小心翼翼地掩藏著不可思議的神色,還有受寵若驚的倉皇。
“想摘木瓜嗎?”
秦璘點頭:“嗯。”
“那我們去搬凳子。”
“嗯。”
黑影對這里似乎很熟悉,他順著秦璘前來的舊路,走去窗邊,支著窗臺一跳,把左腳先勾上去,借著慣性翻上了窗,然后跳進了教室。
秦璘伏在窗臺外,小聲地叮囑他:“小心點。”
黑影送出一個凳子:“接好。”
“嗯。”
黑夜把一切不可思議的事都涂抹上浪漫奇異的理智。對于秦璘來說,世界本就充滿孤獨的奇遇,所以他不深究黑影是誰,只把他當作幻想里的知己。于對黑影來說,秦璘本就是他認識的人,而這個人的存在方式本就是奇跡,所以黑影也不會深究秦璘為何會佇立在夜晚的木瓜樹下。
總之,鄭塵與秦璘,再一次相遇了。
而在秦璘的世界里,他們依舊是夜中寂園
“二師兄,我先走了啊。”吳生背好書包,把飲水機的插頭拔下來,“你今天也早點回去。”
“嗯,我差不多完成了。”鄭塵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九點了,他記得吳生要去火車站,客套了一句:“中秋快樂,路上小心。”
“對了,閻老拿來的月餅還剩好幾個呢,這幾天記得叫邱尚書吃掉,再放幾天可就壞了。”
鄭塵笑了笑:“知道。”
“哦,還有,邱尚書那一堆木瓜是要干什么,都蔫好幾個了也不扔,”他嗅了嗅房間里的果味與書味,“也快要壞了。”
鄭塵看向邱尚書的座位,他桌上堆了十幾個木瓜,幾個卡在水杯里,幾個塞在筆筒里,有些已經發黃,有些還很新鮮。他笑嘆:“你又不是不知道,邱尚書沒有這個味兒就沒辦法工作。”
邱斯文邱尚書,寂園木瓜偷摘專業戶,木瓜香味的狂熱愛好者。
“也對。算了,我走了。”
“嗯,再見。”
鄭塵注意到自己桌上的那枚木瓜,是秦璘給他的。
那天晚上,鄭塵檢索完了漢魏六朝前的集部書籍條目,把
要不要下來吃飯?我做了火鍋。
秦璘捧著手機,心臟狂跳。他剛吃完退燒藥,準備休息,在睡前瞟了一眼手機,竟發現了一條藝術家先生發給他的短信,頓時睡意全無。盡管頭昏沉得辨別不了東西南北,他依舊爬起來換了衣服。搭在椅背上的衣褲很冰,秦璘用他滾燙的皮膚捂熱,再晃悠著穿上。他先打了幾個冷戰,又覺得世界漸漸燒成了火焰山,在恍惚中確認好手機鑰匙揣進口袋里之后,就下樓了。
“來啦?”藝術家打開門,一股火鍋味撲面而來,“吃晚飯了嗎?”
秦璘搖搖頭,覺得空氣里的味道十分油膩,他有點難受。
“快進來吧。”
“嗯。”秦璘抬起他泛著血絲的眼,笑了笑。其實他很開心,只是沒有什么力氣運用臉部肌肉表達情緒,但考慮到做人的基本禮儀,還是很努力地笑了出來。
藝術家察覺到了秦璘的虛弱與疲憊,畢竟那張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臉太過牽強。
“去沙發上坐著吧,”他給秦璘安置好一個小窩,給他搭了件外套,“你靠著,我去盛飯。”
秦璘歪在沙發邊上,閉眼:“不用了……”聲音被火鍋冒出的咕嘟聲掩蓋了。
不行,不能睡。好不容易見到藝術家,要和他說幾句話才行。
秦璘端起碗筷,抬頭看見藝術家的正張嘴送下一口飯,心臟又奇異的悸動起來。嘴、嘴,含住一口白飯;手,手抽出黑色的筷子。咀嚼、下咽,喉結滾動了一下,頸窩似乎也動了動。
秦璘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悄悄盯著他吃飯的模樣出神。偶爾夾兩片菜葉到碗里,假裝自己有在好好吃飯。
藝術家轉頭看向秦璘:“怎么樣,好吃嗎?”
秦璘一驚,倉皇把目光移到鍋里,頻頻點頭:“嗯。”他刨了兩口飯,艱難地吞下了。其實秦璘的嗓子難受得很,也不知是從哪天開始感冒的,一直咳一直咳,現在連說話都困難,更別說吞咽東西了。
“咳——咳——”秦璘被米飯嗆到了,抓起手邊的水就喝。不過水是冰水,一口下去,又激了嗓子,咳得更厲害了。
藝術家給秦璘倒了一杯溫水:“喝這個。又生病了?”
秦璘只是搖頭。
“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還沒病呢?”他把秦璘手上抓的碗拿下來,“吃不了別勉強自己。”
秦璘虛起眼睛,看了眼皺著眉頭的藝術家,心想自己又做錯事了。他啞著嗓子,悄然說出幾個字:“對不起……”
藝術家苦笑:“我沒怪你。只是你,要多顧及著自己一點,不舒服的話也不用下來陪我吃飯。”
秦璘搖頭,掏出手機,打出幾個字:我想見你。
“這樣啊……”藝術家有些不好意思,他無法招架這種坦率的說話方式,并且,他一直覺得秦璘對某些東西有偏執而扭曲的理解與錯意,或許他不該叫秦璘來吃飯的。
藝術家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收到一條短信:
我想見你。
“你……”藝術家看著秦璘。
秦璘的眼神有些黯淡,卻沒有回避藝術家的目光。他見藝術家沒有回應,倔強地想要開口,說出這四個字。
藝術家看見秦璘張嘴,看見他的牙齒,暗紅的口腔,卻沒有聽到聲音。
火鍋冒出的水汽彌漫出來,隔在二人的面前。秦璘有些看不清藝術家的臉了。
沒有回應。
秦璘靠回自己的位置,把外套好好蓋在了自己的身上,閉眼睡了。
藝術家沒說話,吃完飯后收拾了碗筷,不知去了哪里。
電磁爐撤走,熱意漸漸褪去,屋內的味道也被夜風吹散了。在昏沉的虛熱里,秦璘敏感地感受到窗外吹來的冷風。
或許現在夜色正好,明月高懸,一汪瑩白的冷泉飛流直下,灌進了寂園那片幽冷的玉米地。木瓜樹上的果實還很多,它們在枝頭細語,討論上次那兩個摘去他們同伴的人。被掐斷
的枝條,溢出苦澀的汁液,是木的味道。
秦璘翻了個身,覺得背后很空,他被木瓜送到了懸崖邊上。大風從黢黑的深淵吹來,刮走了他身上的單衣,秦璘跪在懸崖邊,兩手抓住腳邊的石頭,在恐懼中朝木瓜懺悔。
“對不起,我不該摘你的!”
“你把我的同伴還來,我就饒你一命。”
秦璘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奪走了木瓜的同伴,他的記憶正被大風剝去,落入了深不見底的峽谷。
風越來越大,秦璘就要抵抗不住。石塊從他身邊滾落,不遠處的衰草被連根拔起,身下的這塊峭石,也要風化成灰。
秦璘瞥了一眼流著綠血的木瓜,用無望的眼神朝他求助,最終墜入峽谷。
摔得頭破血流。
世界亮起來,冰涼的血液從腋下滲出。
“呀,”藝術家循聲走來,托住了秦璘的脖頸,“怎么摔下來了。”
秦璘睜開眼,覺得天旋地轉,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從體內傳來的奇怪冰涼。
“好冷……”秦璘又覺得世界飛速旋轉起來,天花板上的燈影忽明忽暗地扭動。他只抓緊了手里一直攥著的東西,是什么呢,他也意識不到。是懸崖上生長的樹枝吧,救他命的東西。
藝術家吃完飯后就去樓下買了體溫計和藥,回來時發現秦璘已經昏睡在沙發上了,他看秦璘臉色不好,先把體溫計夾到了他腋下。
藝術家把秦璘抱到自己床上。他把手伸入那深藍的t恤里,指關節不免碰到發汗的肌膚。藝術家注意到自己多繭粗糙的麥色手臂,和手邊素白得近乎透明的肩膀,他竟有些舍不得,生怕指甲上的倒刺刮破了秦璘的肌膚。那脖頸這么清朗,頸窩的陰影、鎖骨上的高光、溫潤的身體線條,藝術家忘了呼吸,再往下會是怎樣的光景?
不行、不行。
“已經五分鐘了,我拿了哦。”他抬起秦璘的左臂,把體溫計拿出來,對在燈下看。“385……這快39度了啊……要去醫院吧?”
一聽“醫院”二字,秦璘立刻睜眼:“我吃藥了,不去……”
“嗯?”藝術家聽不清他卡在嗓子里的碎語,他低下頭伏在秦璘枕邊,“什么藥?”
“退燒……藥。”
“不去醫院?”
秦璘閉上眼,搖頭。
“不去醫院要燒成傻子的哦?”
秦璘無力地笑了笑。他是害怕的,萬一自己真的燒成了傻子,還怎么讀書學習?到時候連話也不會說,整天流口水,也沒臉見人了。不如病死在家里,等個好心人為他收尸。那還吃什么藥呢,不如就這樣死了。
“我……”秦璘再次撐開他沉重的眼皮,“想和你說話……”他抓緊了手里的外套,他聞得見,衣服上殘留著的屬于藝術家的煙味。
“還說什么,快睡吧你。”藝術家嘴上這樣說,卻依舊坐在床邊,目光未曾從秦璘身上移開半分。
“想……”秦璘翻身,縮到藝術家的膝蓋邊,喑啞著吐出一串話。“上次……見……木瓜……你……不能……死……”
藝術家串聯起他能聽懂的幾個詞,和這個似夢非夢的人聊起天:“這樣啊。你上次去摘木瓜了嗎,那種野生木瓜能吃嗎?”
秦璘搖頭,把藝術家的衣領扯到自己面前:“送我上去……我不能死在……你家……”
藝術家的頸窩被秦璘呼出的熱氣噴得發癢,他笑著:“怎么就死了呢?我現在照顧著你,你不會死的。”
“我死了……咳咳——你要去坐牢的……”
“哈哈哈,又不是什么謀殺。”
“……脫不開干系,別人……會害你……”
“不會的,不會的,你放心睡吧。”
秦璘抓住了藝術家的手腕:“給我紙、筆。”
“你要紙筆做什么?”藝術家心想,這個人不會是要寫遺書吧。
“給我、給我……”
“行了,你等著。”藝術家從枕頭下摸出了半張紙和一支筆,鋪在秦璘的臉側。
秦璘側身躺著,抓住藝術家給他的筆,把筆尖對在紙上,吃力地瞇起眼睛認準方向,歪歪扭扭地寫道:
我的死與詹恒無關。秦璘。
“好了……”
藝術家拿著那張紙,無奈:“你呀……”
秦璘這才放心地閉上眼。
對不起啊,藝術家先生。在寂園
“曹辛、韋楠楠、張任荃、王冬、李白……”
李白?
“秦璘。”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秦璘?”
“啊,到!”秦璘在心里默背的詩句突然斷片,抬頭看向桌前那位很氣派的學長。
“好了,你們人都到齊了,我把具體工作說一下。曹辛和韋楠楠分別負責一校和二校,注意要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每頁左上角都寫上自己的名字……
”
秦璘聽著聽著,又開始發呆了。直到聽見李白這名字,才把呆滯遙遠的目光集中到那個人臉上。
李白是個方臉的男生,細眼、高鼻、寸頭,長得有幾分刻板。他低著頭,正用鋼筆記錄校對的注意事項。這樣子和秦璘想象中的李白完全不一樣。李白該是一頭飄逸長發,披著道袍上山下河的模樣。他和丹丘生一人騎一只仙鶴,在霧靄中穿行。他舉著酒杯,隔空接過丹丘生給他倒的酒,朝遠處喊:“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你們聽明白了嗎?”
李白點頭:“明白了。”
秦璘也心虛的點點頭。他其實什么也沒聽見。不過幸好是二校,他可以看看李白是怎么做的。
在寥齋奉旨承命的后生們都端正地坐著,很拘謹的樣子,忽然被尖銳的開門聲嚇了一跳,紛紛回頭去看。
有個白皮膚,長得很稚氣的男生驚訝道:“哇,來了這么多人啊。”
的確,這里加上邱尚書有七個人。他們都擠在會議桌的一角,顯得很擁擠。
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也進門來:“喲呵,邱尚書。”
最后進來的,是位氣度不凡的老人。他的步伐雖有些阻塞,但在別人看來那樣更顯學者的從容深沉。那一頭銀發襯出他的迥然目光,看上去很是嚴格苛刻。不過當他坐到自己座位上,開口說出我們生來就是孤獨
秦璘很難用語言形容現在世界的顏色。
雨后的濃云堆積在天空,深藍摻雜著青灰,把一切景物都覆上了一層色膜。灰白的建筑物變成了發舊的青藍色,濃綠的樹冠變成了深灰色,大街上本該鮮亮的行人現在成了黑色的瘦影,在沒有余暉的深藍暮色里踽踽獨行。
世界是黯藍的囚籠,把秦璘困在失色的孤獨中。
打開窗戶,濕冷的晚風吹來。
秦璘的衣衫上的灰藍褶皺現在顯得更深了。
“忽忽乎余未知生之為樂也,愿脫去而無因……”
余未知生之為樂也
愿脫去而無因
“呵呵呵……”秦璘笑著爬上窗,把腳垂下:“安得長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風振奮出六合。絕浮塵,死生哀樂兩相棄……”
絕浮塵
死生哀樂兩相棄
秦璘往前一撲:“是非得失付閑人!”
命運最愛嘲弄這些微渺卻傲慢的人類。要死,哪里這么容易?
秦璘依舊被囚束在失色的孤獨中——他醒來了。
他瞇眼望著白色天花板,想著:要不再死一次吧。
他走到窗邊,往下看了看,發現是一樓。不對,自己住的地方應該是四樓吧。所以還是在夢里嗎?
秦璘環視一圈陌生的房間,慢慢地走到門邊。打開這扇門,外面將會有什么樣的魑魅魍魎等著他呢?他靜靜聽了聽門外的聲響,什么也沒聽見。
秦璘輕輕摁下門把手,探出半個腦袋。安靜的走廊上日光燈常亮,大理石地板倒影著燈光,沒人走動,卻聽得見一些細微的咳嗽。這是應該有人的地方,秦璘放心了些。他順著走廊走到了大門,看見一個守在門口的大伯,他們對視了三秒。
白衣服的大伯先朝他打招呼:“走啦?”
秦璘遲疑地點頭:“嗯、嗯……”他離開,走到了大街上。混亂的電動車、自行車從左右兩邊涌來,各自鳴笛閃燈擦肩而過。秦璘本來熟悉的街道在黑夜里撞閃的燈火下變得很陌生,他愣在街頭,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與此同時,校醫院的休息室里,受二師兄之名命看護病號的吳生急得團團轉。他在房間里找了一圈,看遍每張床底、掀開被子枕頭、檢查窗外有沒有逃跑的跡象,又去隔壁問過其他坐班的醫生,都沒找到關于秦璘的一點線索。吳生之前嫌坐在休息室里悶得慌,又見秦璘睡得正酣,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來,就跑去樓上和小女朋友打電話了。他算著時間,也就耽誤半個小時,沒想到秦璘竟在這空檔里走了,現在是追悔莫及。那種連走路都會暈倒的病人若是走到車水馬龍的大路上,恐怕……
吳生不敢往下想了,他做好被鄭塵劈頭蓋臉一頓罵的準備,撥下電話:“師兄啊……我、我把……”
電話接通了,卻沒有聲音。
“喂喂,師兄?二師兄?”
電話那邊很安靜,鄭塵沉穩地應道:“我知道,你不用擔心。”
“不是、師兄、我、我把那個、秦璘、看丟了!對不起!我現在準備去調監控,但是醫生說要開證明——”
鄭塵掛了電話。
“喂?喂!”正當吳生準備再次撥通鄭塵的電話時,他收到了一條短信:
秦璘在我身邊,你不用擔心。兄。
吳生長舒一口氣,回復:你接走他告訴我一聲啊!嚇死我了!
秦璘愣愣站在校醫院門口,望著來往車輛和對面閃爍的霓虹燈,不知身處何方,也不知將去哪里。
大街對面的賣唱男子唱起滄桑的情歌,在嘈雜的夜晚,這
歌聲有種廉價感和卑劣感。他斜著吉他,隨著凄涼的秋分晃動身子,車燈的光亮從他淺灰的衣衫上流淌而過,他的身影深深融進了城市的夜。路邊的梧桐樹葉隨風顫動,紛紛從男子身邊旋落。
秋夜,夾帶著遙遠月光的枯葉,寒涼如霜。
秦璘仿佛看得見,那人眼中倒影出的迷離燈火和孤寂冷月。
川流不息的燈河,聲震穹廬的鳴笛,腳下的光影變化瞬息莫測,城市如此龐大詭怪。路燈把人影拉扯得很長很亂,汽車碾壓而過,一聲喇叭摁下,影子都發出凄厲的尖叫。等候在路中間的行人摩肩接踵,電動車擠過人群,插在狹窄的路障間。混亂與嘈雜使原本寒冷的夜沸騰,燃起焦臭的尾氣味。
男子還站在同樣的地方唱歌,他點著腳尖,踏響了腳邊的枯葉。
秦璘穿過千車萬人,終于過了馬路,來到男子面前。
秦璘低頭,發現除了他和男子的細長影子外,自己身邊多了一條影子。
“嗯……?”秦璘轉頭。
鄭塵站在秦璘身邊,朝他笑了笑。
秦璘也抿嘴笑了笑,朝他點點頭:“學長好。”
不過,秦璘的目光并未在鄭塵臉上多停留。他看向了唱歌的男子,沉醉在吸引著他的陌生曲調中,用心品味著男子唱出的每一個字。
男子的眼睛里,原來沒有明月,只有迷離閃爍的光點,而那雙眸子比月亮投射的清光更吸引秦璘,充斥著與自然物不同的孤獨。如果說寂園的孤獨是冷峻的、凄美的,城市的孤獨是扭曲的、陰暗的,那么這個人的孤獨則是叛逆的、熾熱的。即使他唱著慢調的民謠,也依然透露出一副憤世的傲骨。
秦璘完全被吸引住了。他看著這人,想起樓下的藝術家,或許他們都是一樣的。秦璘說不明白他們的共同特征,然而他確實是被這些人的某處吸引著,那是秦璘沒有的東西。
鄭塵靜靜站在秦璘旁邊,沒有多說什么,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其實他早就站在了秦璘身邊,從秦璘癡然立在醫院門口之時。秦璘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么寂靜,他留給鄭塵的姿態,便是燈火闌珊處的遙遠伊人,不可求的。鄭塵不打擾秦璘,也沒有打電話給吳生質問這是什么情況,只靜靜站在了秦璘身后,等秦璘發現他。至于秦璘發現的是云、影子,又或是其他的東西,鄭塵不會介意,只覺得有些心疼罷了。
不過這回,秦璘竟出乎鄭塵意料,認對了人。秦璘當然不會叫錯鄭塵。自從他明白把鄭塵學長叫成鄭老師會引得寥齋的翰林學士們的嗤笑之后,就把這件事深深烙在心里,發誓再也不要多言語了。寂園的書生們都下得咬文嚼字的功夫,挖苦起人來更是尖酸刻薄,門外漢根本聽不懂這群大學士在笑什么,只會跟著樂,這倒增添了這群人徜徉在陽春白雪里的樂趣。秦璘厭惡寂園清高傲慢的氛圍,連同面前看似和善親切的鄭塵,他也豎著盔甲,一幅冷漠得無懈可擊的模樣。
鄭塵和秦璘的心里,想著不同的事,而男子的歌聲,卻一字不差地流到了二人的耳中,在兩顆不同的心里擊出不一樣的波瀾:
誰的父親死了
請你告訴我如何悲傷
誰的愛人走了
請你告訴我如何遺忘
“咳咳——咳……”
我們生來就是孤獨
我們生來就是孤單
“咳、咳——咳咳——”秦璘咳起來。
鄭塵見他沒有走的意思,就脫下了自己的外套。
“我不冷……咳咳……”秦璘本想拒絕鄭塵的,可當帶著體溫的厚外套覆上他冰涼的肩膀時,他又舍不得推拒了。
“穿上吧。”
秦璘看向鄭塵,又膽怯地收回目光:“謝謝……”
秦璘打算把男子唱的這首歌聽完,而注意力卻再也無法集中。和自己平常穿的外套不一樣,這件外套不需要用自己的體溫捂熱,而是由別人捂熱了。衣服的質感也不一樣,原本以為是一件很重的毛呢外套,但穿上很輕盈,秦璘悄悄用指尖摸了一下袖口,大概是羊絨吧,保暖又舒適的面料。
一陣涼風吹來,秦璘不由自主地裹緊了外套。即使扣上扣子,這件衣服對于他來說也大了幾分,不裹緊點,冷風會從衣角灌進來。
“歌唱完了呢。”鄭塵看向秦璘,發現他凍紅的鼻尖下掛著清鼻涕。和秦璘以往的清高不一樣,那樣子真是呆滯而可愛,鄭塵笑了起來。“衣服左邊口袋里有紙。”
秦璘紅了臉。他從自己的褲子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紙,揩干凈清涕,進行著無聲地抗議。
鄭塵又想笑了。“回去吧。”
秦璘邁出一步,看向鄭塵,解開了紐扣。
“不用,你穿著回去吧。”
秦璘搖頭,脫下外套。寒風再次吹得他一陣冷戰。
“穿好了,”鄭塵執意給他穿回去,“我去打車。”
秦璘眼里滿是無奈與惋惜。他想再聽一遍剛才的歌,可是男子不會再重復唱了。他后悔,自己剛才想了別的事,沒有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