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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十步路,他的身影在黃昏下被樹影拉得很長,他踩著一地柳葉,緩緩行來,我瞧見他嘴角有淺淺的一個梨窩。
柳子珩很少笑,笑起來竟別有一番顏色。
本仙心頭又有了那種被羽毛撥動的感覺。
“日暮待情人?”柳子珩瞧著我,“列位大人若知本官待的竟是一位方外道長,不知作何感想。”
柳子珩這種萬得冷臉居然也會打趣別人?
本仙眨眨眼,左瞅他一眼,右瞅他一眼。
他淺淺一勾嘴角:“道長定在原地,莫非約了誰在黃昏后?”
本仙一楞,張大嘴,吃了長長一口冷風,猝不及防地連咳兩聲,他戲弄我!我眼前的還是柳子珩嗎?!
柳子珩瞟一眼我的傻樣,邁步領路走在前面。
本仙正經活神仙在世,在他這倒成了個跟班的臭道士。
想當年,我乃天庭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青華天帝,如今被一個凡間的年輕人調戲,這事傳出去,讓我這天帝的臉面往哪擱?
本仙有意找回場子,沒奈何,柳子珩除了先前沒頭沒腦涮了我兩句之后,不再開金口。我有心跟他斗斗嘴皮子,一身的勁憋著,他卻不著架,本仙的任督二脈被他堵的都不順暢了。
翰林院離府學胡同不算遠,騎馬不過一刻功夫。柳子珩偏偏走路,我和他走了半多時辰才到柳宅,門口的小廝見到主人回來,迎出來,請了安又往后看。本仙以為小廝看的是我這個客人呢,誰知他目光越過我往后掃了一圈,才恭敬地朝柳子珩道:“少爺的馬呢?”
柳子珩恍若未覺本仙質疑的目光:“留在院里了。”
合著柳子珩故意拖著本仙走一趟冤枉路!我若知他有馬騎,何苦拖著大老遠趕路的身子陪他吹一路的秋風!
他騎馬,本仙飛身跟著他,也能早點看到柳子瑋嘛。
本仙對他怒目而視,他回應給我一個后腦勺。
離別三年,頭一回見上,沒有所謂的他鄉遇故知兩眼淚汪汪,倒是一連被柳子珩戲弄了三把,本仙原本攢著一肚子對他的溫情像被吹離樹梢的枯細的柳葉,零落飛散。
對著他的后腦勺,本仙抬手,想背地里劃他一個手刀。
這動作有些幼稚,手刀劃到一半,罷了罷了,何必跟他一介凡人一般見識,本仙正要收手,卻被一道黑線纏住手。
定睛一看,這黑線和柳子珩曾經當著我面揚的黑霧頗有相似之處,柳子珩后面長眼睛了,連這種小動作也防著?
卻聽一個清脆倨傲的聲音傳來——“哪來的臭道士,到我柳府撒野!”
能在柳府門前如此說話之人除了柳子瑋還能有誰。
本仙回身,看到橫槍立馬的少年。
十三歲的少年,白馬金轡紅絳,英姿玉容風流。
三年不見,柳子瑋出落成挺拔如蒼松的小少年。
我一回頭,他眼中寒光一閃,認出我來。
他一如繼往地不歡迎我,這點倒是沒變。
他流利地飛身下馬,邁著小方步行到柳子瑋跟前喚一聲“兄長”。
柳子珩頷首,望著他,再一個飛眼遞到我,拿眼光冷著弟弟。
柳子瑋會意,垂頭喪氣地走向我,半欠身子一拜:“子瑋方才不知是魏道長,失禮之處,請道長見諒。”
當年我離柳府之時,柳子珩承諾柳子瑋不會忘了我,倒是守諾。雖說,柳子瑋這種記得的方式本仙其實不太受用。但柳子珩教弟弟確實有兩把刷子,他不消說一個字,就讓剛才威風張揚的弟弟妥帖乖順。
這一點,我不得不佩服柳子珩。
在編修柳大人的授意下,本道長正大光明地住進了柳宅。
柳子珩入仕兩年,官位僅至編修,三進的宅子不算大,但方方正正,亭臺樓閣一應俱全,甚是舒適。
因只有三進,本道長既被柳大人奉為上賓理所當然住進上房。
北屋空著,供著柳家長輩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