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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歆是在很久之后才意識到自己來的這個世界很眼熟。
當時夏夜清長,滿地的清輝,失眠的沈歆持著燭火與容玉同行。
其實沈歆也知道如果自己去找姜宸,讓姜宸深夜陪自己出來散步,姜宸肯定不會生氣,但沈歆還是想見到容玉。
好在容玉也沒有生氣,反而披上衣服出來。
東宮有長滿竹柏的小徑,竹葉瀟瀟,月華傾瀉,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
兩人踩著樹葉的影子,緩步而行,輕聲細語。
月色很美,風也溫柔,容玉的目光有意無意總是落在身側之人,沈歆若是看他,他便移開目光,耳朵卻熱了。
沈歆抬頭,看見漫天的星河,便高興得指著天上的北斗七星給容玉看。
“我幼時總能看見北斗七星,卻不識它,只覺得這連在一起的勺子形狀星星很特別。”后來沈歆的故鄉大跨步進入現代化,光污染讓城市中的人很少看見滿天的星辰。
容玉看著天上的北斗七星,他雖然不明白沈歆的喜悅,但也為沈歆的開心而感到開心。
兩人互相一笑,長夜溫柔又寧靜。
笑著笑著,沈歆表情一點一點空白,呆若木雞地看著天上的北斗七星。
這里為什么會有北斗七星?!
他語氣有些顫抖問容玉:“你知道慶國之外,四方都有什么嗎?”
沈歆腦子里一片混亂,想起很多片段,
這個世界白天有太陽,晚上有月亮,有四季春冬。
看上去覺得很正常對吧,但沈歆曾經有一段時間對天文特別著迷,如果這個所謂的異世界不是地球,它為什么會有像月亮大且質量相同的衛星?為什么定標在離太陽不近不遠的地方發育出文明?
更離譜的是這里有北斗七星!
容玉沒有察覺沈歆腦海里席卷的風暴,開始給沈歆科普:“天下之廣,尚且不能探明,慶國居中土,為天下中心,北方是慶國,北方之極是峨峨冰雪,西方之害,是千里流沙,五谷不生,東方之極是無邊的海,南方之極是密林沼澤,野人蠻夷,卑濕酷熱…………”
北邊的冰雪,東邊的海洋,西邊的沙漠,南邊的密林!
這不是自己國家特色的地理位置嗎?!沈歆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在這里呆了那么久,日子雖然過得舒舒服服,心里還是沒忘記回家!
但是他現在回不去了……因為他就在地球上,而且在華夏大地上,這里的文明依舊璀璨,并且逐漸向中國的古代文明靠攏,不論語言還是文字。
可這里沒有唐宋元明清,也不是秦漢,春秋戰國不復存在,夏商周都沒有出現。
他回到的時間節點連堯舜禹的傳說都沒有!
容玉有些擔心:“殿下,怎么臉色不太好?”
他怕沈歆是涼風吹著了,解下一件外衣披在沈歆身上。
沈歆的確感覺有些冷,忍不住將容玉的衣服裹緊一點,勉強露出一個微笑:“我曾經看過一本書,叫《果殼中的宇宙》,是一個叫史蒂芬·霍金的人寫的。他說宇宙可能不止一個,這個世界存在無數互相平行的宇宙,有些宇宙或者會非常類似……”
宇宙無垠,世界無限,他來到了一個離故鄉近在咫尺卻再也無法回去的地方。
他抑制不住地哽咽著,離家已經多年,何時才能回家。
前世沈歆最愛的英文民謠是《五百英里》。
歌詞里寫惆悵的旅人坐上火車,離家鄉一百英里,二百英里,三百英里……漸漸遠去。
現在他離家鄉何止五百英里。
縱使云琮對他很好,云汐很乖,姜宸很體貼,容玉也很好,但他的內心永遠漂泊無定,沒有歸屬感。
容玉不知道那位被禁錮在輪椅上四十多年的史蒂芬·霍金,但感覺到沈歆內心深刻的孤獨,于是心一緊,忍不住道:“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沈歆一呆,他想家想到眼淚都快流下來了,正經的容玉突然說這么一句把沈歆逗樂了。
“你怎么學姜宸那般油嘴滑舌!”
姜宸可比容玉嘴甜多了,沈歆后來和他說起那本書時,姜宸直接就懂了沈歆的意思,也明白沈歆是異世之人,并不像他是重生一世。
他是作為質子來到慶國的那天重生回來,也遭受過云驕的欺凌,這些其實都不算什么,因為他等來了沈歆,沈歆早來了很多年。
那日沈歆喊的那句殺了他,讓姜宸心中的傷口很多年了一直沒有愈合好,他還是笑著對沈歆道:“縱有無數世,我只求這一世,只想和你在一起。”
感謝上天讓我遇見你,感謝你能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即便這輩子的結局和上一世相同,我仍舊避無可避走向你。
大概沒想到姜宸是喜歡自己,一直以為姜宸別有用心才討好自己的沈歆沉默了。
在意識到自己還在地球但無法回去的沈歆悲傷了很久,很多人看在眼中急在心里,還是容玉邀請沈歆去游山玩水散散心,真正解開沈歆的心
結。
出城的道路上坐在馬車里的沈歆看到路邊的百姓無不拿著農具去城外耕種,唏噓道:“農夫勤于稼穡,卻總是餓肚子啊。”
即便是身份尊貴如太子,沈歆也感受到古代落后的生產力。
慶國以小農經濟為立國基礎,百分之九十九的百姓職業是農夫,一輩子都在土地上掙飯吃,可辛辛苦苦耕種一年到頭來也勉強溫飽,沒有余錢可用,家里最值錢的可能就是身上滿是補丁的舊衣。遇上干旱水災,靠天吃飯的農夫就沒活路了。
容玉神色也復雜:“慶國一直也缺糧,國庫經常是空的,每年各地方都上報不少凍死餓死的百姓,中原還算好,江南多水患,瘟疫肆虐,那邊的諸侯王們總是向朝廷訴苦求救,可朝廷也無能為力啊……”
“天子和我父親想過很多辦法,不在農忙時征發徭役,農夫種的糧食只收全部的十分之一,這是了不得的仁政啊,在此之前都是十分之五,豐年節儉糧食用來在災年救災。同時減去從立國以來就有的人口稅,很多嬰兒不會因為交不起幾個錢的人口稅而被父母溺死……”
沈歆越聽越是不忍:“還有戰爭啊,戰亂時,農夫無法安穩生活,被迫放棄土地逃難,他們沒有糧食,沒有錢,只能賣身為奴甚至被餓死。”
慶國不但和世仇宛國打架,還要和自家的諸侯王們打,這要說起慶國政治制度是封建制度,封邦建國,權利中心的北地和中原沒什么諸侯,但江南卻有大大小小五個諸侯國。
和中國的封建制差不多,中國真正的封建制是秦朝之前,鼎盛時是周朝,周武王打下江山,將土地、臣民授予親戚、功臣等,稱為“授民授疆土”,封他們為諸侯,由諸侯管理當地的事務。受封的諸侯必須接受周王的領導,治理諸侯國,保衛周王。諸侯必須定期到周室朝覲、納貢和服役。
分封制的好處在于政權和族權結合起來,依據血緣關系的親疏來確定權位和財產的繼承權,建立起嚴格的等級從屬關系。
壞處在于諸侯國日益強大,導致中央統治的削弱,從而逐漸失去對諸侯國的控制。
慶國現在的云氏皇族其實也是以小宗代大宗,取代了打下江山的云氏嫡系大宗。
諸侯們多有不服,時不時鬧一鬧,想取而代之,都是小宗,憑啥你能成為共主?
云琮那支的云氏小宗祖先一直疲于平亂,近過一百多年征伐,才將北地中原的諸侯除國,將其領土歸為國有。
南方的諸侯國實在太遠,中央的手伸不過去才善罷甘休,一直到上次慶宛兩國交戰,江南的諸侯國隔岸觀火,云琮才起了削藩的心思。
年輕的沈歆和容玉就給云琮很大的驚喜,他們提出削藩的妙計,容玉中心思想是“分而化之”,沈歆沒別的有優點,就是書讀得多,直接抄襲上大名鼎鼎的“推恩令”。
兩個人的計策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把諸侯的土地由長子一人繼承的制度改為其長子次子三子共同繼承,子孫依次分享封土,地盡為止。
這個政策乃光明正大的陽謀,諸侯王明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跳,不從的話一是抗旨,二是諸侯王的兒子們就不樂意了,一樣都是兒子,天子都說人人有份,憑什么老爹不同意?!
于是中央和諸侯國的矛盾轉為諸侯國內部的矛盾,并且沒有什么破解的方法,除非像云琮一樣只有一個妻子無姬妾嬪妃,膝下只有一子一女。
但云琮是萬中無一的奇葩,讓妻妾成群的諸侯們只有一個孩子太強人所難了。
這樣的千古陽謀從沈歆和容玉嘴里說出來,云琮當時就震驚了。
反應過來的云琮指著容玉大笑對沈歆道:“這個人可以被重用!”
他當晚就喝得醉醺醺的,對著故去妻子的畫像,如釋重負道太子會是一個合格的君主,會有賢臣輔佐他。
沈歆還挺納悶,為什么只有容玉被夸,仔細一想又釋然,畢竟推恩令是沈歆看漢史知道的,而容玉沒有看過,只能是他自己想的。
云琮也知道自己半桶水晃蕩,說不定覺得自己抄容玉的作業。
這樣一想,沈歆反而高興了!他將來是君王,一想到容玉這樣有才能的人幫助自己治國,簡直如同開掛,如同周武王有了姜子牙,齊桓公有了管仲,秦孝公有了商鞅,劉備有了諸葛亮……
沈歆看著身邊的容玉笑吟吟道:“我們或許可以建立一個強大的國家!”
如果此生都回不去中國,那么他要在這里重新建設一個中國!
容玉眼睛一亮:“可以讓百姓都吃飽?沒有戰爭?!”
沈歆豪氣十足:“這本來就是應該的,我想將天下大一統!”
沈歆眼睛有了光:“到那個時候,我還要改國名,慶國既然在天下中心,那就叫……”
容玉屏住呼吸,剛想將心中的兩個字脫口而出。
下一秒沈歆就搖了搖頭,長吁短嘆起來:“還是不了,愧不敢當。”
隨著兩個孩子的長大,云琮開始操心他們的婚事。
沈歆就不說
了,心理年紀也不小了,感情卻一直懵懵懂懂,雖然有時候也會欣賞窈窕淑女,但心中的漣漪總是不經意間為容玉泛起。
尤其經歷那個溫和的良夜后,兩個人的感情明眼人都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不開竅的沈歆是不知道自己喜歡容玉,容玉知道卻暗自隱忍,不是矜持,而是不敢。
容玉的父親容雅知道兒子的小心思后,警告過容玉以色侍君,色衰而愛馳的道理。
多少男寵以色侍君,隨著容貌老去被帝王所拋棄辜負,下場凄慘,幾乎都不得善終。
雖然容玉也覺得沈歆不會是個薄幸的君王,但也被容雅的話弄得患得患失。
他是世家出身的貴公子,自然知道做一個君王所離不開的治世能臣,遠比做一個男寵要好,后者固然可以光明正大和沈歆在一起親親熱熱,可前者卻足以讓沈歆一輩子都離不開自己,依靠才能永遠留在沈歆身邊。
容玉圖謀一世的長久,自然猶豫不決,不敢像姜宸一樣主動對沈歆坦白自己的愛慕。
云汐知道云琮要給自己選夫婿也不樂意,東挑挑西挑挑,什么青年俊才都看不上,一會說這個不好看,一會說那個性格不好,被云琮逼急了,還蹦出一句要找個和兄長一樣好的男子。
云琮一拍案說,那就容玉!
云汐皺眉,容玉不喜歡自己,自己也對容玉不感興趣。
見云汐還是不愿,云琮又說你該不會是喜歡宛國的質子姜宸吧。
得益于沈歆的要求,本來可以不用像皇子一樣培養的公主云汐,也被安排和沈歆他們一起讀書。要知道慶國歷代公主一直都是學治家理財,或者類似女工才藝這些世人眼中的女子之事,沒有一個公主能像云汐一樣學政治理國。
沈歆還美其名曰女孩子就是要多讀書,才不會被男人騙。
云汐聽了云琮的話驚訝道你為什么會這樣想,姜宸是敵國質子,就算我喜歡姜宸也不會考慮這個人選。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云汐還是懂的。
云琮一下就被她的話震住,忍不住道:“那你到底喜歡誰?”
云汐想搖頭,話到嘴邊又咽下了,她是有喜歡的人了。
“那個人性格很溫和,甚至是溫柔的……”
云汐頓了頓,聲音漸漸低了。
“可又覺得他仿佛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什么也不在意,明明近在咫尺,又感覺遠在天涯……”
“我怎么也捉不住他,他……也不會喜歡上我……”
云汐抬起臉,直視云琮。
“所以,我決定不嫁人了。”
“胡鬧!”云琮被氣得半死,連聲質問云汐喜歡的人究竟是誰,他要治這個不知好歹的家伙罪!
云汐靜默不語,不再回答。
知道妹妹有求而不得的人,沈歆也蹦噠著要將人綁來給云汐做夫婿。
云汐卻道:“哥哥是討厭我了,所以才著急把我嫁出去,不愿意讓我陪在你身邊。”
被倒打一耙的沈歆急了:“哪里有這樣的事!哥疼你還來不及呢,你就算不嫁人哥也能養你一輩子,只要你開心就好。”
很少哭的云汐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見狀不妙,沈歆腦一抽,整個人都軟倒在席上抽搐起來,眼睛緊閉,臉上的肌肉都痛苦的扭曲著。
驚慌失措的云汐撲上去,雙手去摸沈歆的臉,聲音都帶上哭腔,大滴大滴的眼淚洶涌而出。
“哥——!哥——!”
剛才還好好的,明明剛才還好好的!
“你怎么啦!你不要嚇我啊!”
云汐失聲痛哭,尖叫著要喊太醫時。
沈歆忽然就停下抽搐,四肢不亂動了,表情也不猙獰了,他睜開眼,愣愣看著淚流滿面的云汐。
云汐淚水還沾在臉頰,鬢發散亂,狼狽不堪。
見沈歆突然恢復正常,云汐眼珠緩緩動了一下,崩潰的表情一點一點收回。
沈歆大為稀奇,驚訝道:“妹,你真哭啦!”他剛才只是逗云汐。
“啪!”
云汐面無表情揚起手。
……
容玉小心翼翼給沈歆臉上藥,心疼道:“怎么腫成這樣?公主下手也太狠了。”
沈歆在云汐面前貢獻迄今為止最精湛的演技,卻挨了他妹的一個大耳光。
沈歆卻有些得意洋洋,高興道:“我都不知道云汐這么在意我!她都嚇哭啦!”云汐一直表現得很成熟獨立,甚至有些冷清,突然間出現小女孩該有的反應。
他一笑,嘴角就扯到痛處,又呲牙咧嘴起來。
見沈歆沒心沒肺的樣子,一旁的姜宸咬牙切齒冷哼道:“該!”
他一直覺得沈歆是表面的溫和。
別人為他哭得要死要活,他還能笑得起來。
就像自己,他翻臉就無情,說踹就踹。
沈歆有些委屈辯解道:“我只是想逗她笑,誰知道嚇到她了。”他年紀也不小了
,很少做這樣幼稚的事。
他說話間扭頭看姜宸,姜宸半垂眸也凝視他,沈歆有一瞬間的錯覺,他們之間仿佛是隔了很遠很遠的時光,眼前的人正小心翼翼朝自己而來。
縱使霜雪加身,也從不回頭。
“唔……”
沈歆回神抬眸看容玉,抱怨道:“藥膏蹭我嘴上了……”
“知道了”
容玉面不改色,蹭到沈歆嘴唇的指尖卻偷偷摩挲,耳尖發熱,內心胡思亂想……
不知道親上去會不會一樣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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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家兄弟來找到姜宸時,姜宸立馬就反應過來這兩人也是重生一世之人,想通過自己來接近沈歆。
不但不相信尉家兄弟口中要輔佐自己成為宛國新皇的理由,反而不讓他們留在身邊,要驅逐他們。
姜宸是想殺了他們的,只是自己處境維艱才沒有動手,他是能待在沈歆身邊,只是被慶國盯的很緊,而且殺了人可能會被驅逐。
姜宸面無表情道:“你們早點回去,小心被當成探子捉起來還連累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