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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府后院的繡閣內,嬌顏慘淡的容湘踩在一把椅子上雙手扯著懸在房梁上的白綾,不斷呵斥著旁邊企圖想靠近自己的侍女們。
“滾開!你們不準靠近我!要我嫁給那個太子還不如死了呢!”
“天下誰不知道那太子是荒淫無恥的斷袖?!”
“父親怎么能同意我嫁他呢?!”
性格要強的容湘越說越激動,眼眶忍不住泛紅,幾欲淚下,她一想到要嫁給太子就覺得人生從此暗無天日,再無生趣。于是心一狠,用白綾套住自己的脖子,一腳踢開腳下的凳子,一下子整個人被勒在空中。
侍女們哪里見過這陣勢,手忙腳亂地撲上去想抱容湘下來,驚慌失措中反而沒有立即把容湘解救下來,被白綾吊著的容湘痛苦地踢蹬雙腿,
被驚動的容玉匆匆忙忙趕過來就看見這一幕鬧劇。
險些被任性的容湘氣死的他深吸一口氣怒斥添亂的女婢們。
“你們要害死小姐嗎?!都松開手!”
等侍女們都放開拽著容湘裙子的手,隨即容玉喚一個侍女抱舉著容湘的雙腿,自己則抽出佩劍劈斷白綾。
終于被拯救下來的容湘癱坐在地,雙手捂著被勒出紅痕的脖頸只顧著哭,眼淚一滴一滴往外流淌。
容玉蹲下來雙手握著她纖瘦的肩直視容湘,他嘆息道:“湘兒,你要明白父親的身不由己和痛苦,你已經不再是個任性的孩子了。”
無法接受命運的容湘只覺得痛苦沙啞著聲音道:“我已經許給了曲家的郎君,過幾個月就要出嫁了,父親明明可以用這個理由拒絕皇上。”
“可他沒有,他眼睜睜看著他的女兒被推進火坑。”
容玉很難向單純得像一張白紙的容湘解釋清楚,而容湘嫁給太子對于容家來說未必是壞事。
皇帝無原則的溺愛太子,太子接手皇位幾乎無可置疑,容湘會是將來的皇后。
他難得有些迷茫,覺得這樁婚姻除了犧牲容湘的幸福外幾乎是雙贏的局面。
容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病愈未久的沈歆知道這具身體的便宜老爹皇帝老兒想讓自己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也愣了。
他過來的這兩個月里無時不刻不惦念著回到現實生活中,不愿意留在這個陌生虛幻的世界娶妻成家。
爸媽還在等我回家呢,沈歆心里想著。
可皇帝云琮似乎狠了心想斷了沈歆對姜宸的念想,把沈歆軟禁在東宮里放話太子直到大婚后才能出來。
軟禁沈歆期間云琮只允許太子妃母族容家的人進宮探望沈歆。
被剝奪自由的沈歆在強勢的云琮面前就像砧板上的魚肉一般,只能任其宰割。
沈歆也知道云琮對云驕的良苦用心,明白娶妻早已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事。
隨著婚期將近,沈歆內心頗為煎熬。
他心中郁悶,只能借酒消愁,只是云琮把東宮里的樂師和舞姬們都趕到宮中別的地方了,連熱鬧些的宴飲都舉辦不了,沈歆只好冷冷清清地獨自飲酒。
一太監進來向沈歆稟報容家的公子容玉前來覲見。
喝得微醺的沈歆揮了揮手示意讓人進來,同時思緒發散回想容玉這個人物。
無論是原大綱還是改后的劇情,這個丞相家的貴公子容玉一直就挺喜歡女主云汐的,他們自小就訂下婚約,只是愛上敵國質子姜宸的云汐自行毀約,沒有嫁給容玉。容玉屬于那種典型深愛女主卻愛而不得的癡情男配。
沈歆漫不經心的想著,突然有些可憐容玉,因為女主雖然沒有嫁給容玉,但霸道的姜宸總會因為各種原因誤會女主各種懷疑各種冷暴力,云汐面對男主的誤會不解釋還總是表現出一副你既然不信我那我沒什么好說的樣子,往往會把事情推到更糟糕的境地。
倒霉的容玉就是這樣被性格詭異的女主拉下水,被吃醋的姜宸弄死。
【愛神維納斯傷心之余,詛咒世間男女的愛情,永遠滲有猜疑、恐懼及悲痛。】
沈歆又想起《希臘神話》的一段文字。
感到滑稽的沈歆自己也沒談過戀愛,在學校里的時候一直用功讀書,畢業后規劃人生選擇邊兼職邊考研,打算進入編制做老師。
期間不是沒有女孩子喜歡沈歆,就是沈歆拒絕了,他感覺還不到時候,總覺得會有人在等自己。
所以他也沒對愛神的故事有多少感觸,只是突然想起來而已,依舊認為姜宸和云汐這倆人都不是正常人,是該在一起,否則不知道又要禍害多少人。
初夏的時節正炎熱,貪杯的沈歆等太監領容玉進來的時候也沒放下酒杯,喝到渾身燥熱,忍不住將衣領扯得微開,露出鎖骨下一抹雪色的肌膚。
容玉在太監的帶領下剛進入宮室,入目便是坐在席上的太子喝得神色恍惚,衣衫不整的模樣,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些驚詫的神色。
基于太子以往就是一個喜歡男人而且處事驚世駭俗的斷袖。尷尬不已的容玉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
也不是。
反應遲鈍的沈歆盯著容玉的臉愣了幾秒,然后一激靈頓時清醒過來,下意識移開視線,然后又忍不住去看。
等到容玉行禮,沈歆才回過神起身迎了上去。
沈歆看著容玉的臉,心一動。
哥哥都那么好看,妹妹應該更好看吧。之前看劇情,容玉容湘兩兄妹容貌相似。
醉得有些迷糊的沈歆失了禮數,脫口而問道:“容湘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愿意嫁給我嗎?”
穿越初遭遇的事讓沈歆的內心有很濃重的陰影,他既自卑又抑郁。
放蕩輕薄………竟會問這樣的蠢問題。
容玉眼底一沉,嘴角卻勾起一抹虛假的笑意:“能嫁給殿下是小妹的福分。”
他心疼自己的妹妹嫁給太子注定不會幸福,也明白這是為了家族而要做出必要的犧牲。
太子期盼的眼神只會讓容玉覺得可笑,太子在期盼什么?期盼容湘真心實意愿意嫁給他嗎?
容玉只擔心性格沖動的容湘不要再尋短見。
聽了容玉的話沈歆松了口氣,他不知道容玉在心中編排自己,覺得自己這么多年難得心動,看見容玉的
有句名言怎么說著來,生活就像一場強奸,要么反抗要么享受,沒有辦法反抗的沈歆只能躺平任推。
容湘就不同了,她本來有樁婚約的,卻被當成政治聯姻的棋子,心里對皇家和太子怨恨不已。
大婚之夜,空空蕩蕩的婚房只余兩位新人時。
滿臉期待的沈歆剛掀開容湘的蓋頭,還沒看清容湘嬌俏的美人臉,性格暴躁的容湘就給年輕的沈歆上了一課。
她一腳直接把沈歆踹倒在地,躺在地上暈暈乎乎的沈歆心里想。
容湘怎么是個母老虎?!
那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生活這個渣男比強奸犯過分多了,不但不能反抗,還喜歡對受害者邊強奸邊施暴。
吃痛的沈歆又氣又惱從地上爬起來,正欲說些什么,卻瞥見容湘呆呆的站在原地,滿臉淚痕,手中握著一把剪子顫顫巍巍往脖子處舉。
不好,容湘怕不是要自盡,沈歆心一緊,幾步竄過來,將容湘壓倒在喜床上,去奪她手中的剪子。
拼命掙扎的容湘恨聲罵道:“你這個禽獸,我寧愿死也不愿意被你辱了清白。”
無語至極的沈歆已經認定容湘失去理智了,他奪下剪子就跳下床,縮到房間里離床最遠的地方。
新婚之夜,新婦又是家暴又是想自盡,搞得沈歆驚恐不已。
容湘見剪子被奪,自盡不了,傷心的坐在床上哭。
緩過來神來的沈歆再也忍不住了,他意識到容湘不但不愿意嫁給自己,而且極度抗拒這樁婚事,甚至說出一些寧愿死也不愿意讓自己得到她的身子。
他問容湘:“你這么不想嫁,為什么容家要同意這樁婚事?!”
容玉之前有和沈歆說過,這樁婚事兩邊都是贊同的。
容湘的確像容玉,可沈歆追求愛情的基本底線就是你情我愿,容湘不喜歡他厭惡他,他也不會去強迫容湘。
容湘看向滿臉不解的沈歆譏笑道:“因為陛下需要給一個家世好的太子妃,相反這樁婚事對容家也有益處。”
知道事情難以收場,容湘索性一股腦地把話講出來。
“沒有人在乎我的感受,我成了必要的犧牲,我與他的婚事也被作廢,我是被逼著嫁給你……”
容湘盯著沈歆有些怨恨道:“我活不了了……總可以死吧?”
知道容湘是有心愛之人的沈歆突然有些理解容湘的瘋狂,愛情破碎那種痛苦絕望的確可以把一個人逼瘋。
同時感覺被命運嘲弄的他又覺得心灰意冷,無比疲憊道:“你是不可以死的,你已經是太子妃了,沒有選擇死亡的權利,這樣沖動會害了你的家族。”
“連我也是……”
最后那一句輕聲的話語聽得容湘心一震,去看沈歆,卻見他嘴角勾起無奈的弧度,笑得勉強。
東宮婚房氣氛壓抑,另一邊公主云汐也和容玉鬧翻了臉。
云汐氣得眼圈都紅了,胸口不住地起伏,她哽咽道:“你并非不知道我和太子的關系,你怎么能和他聯姻?”
見心愛之人泫然欲泣的模樣,容玉心疼不已,連忙解釋道:“我當然記得太子曾經欺辱過你,可這婚事是皇帝親賜,不是我能拒絕的。”
云汐和云驕關系可不只是因為姜宸才那么差的,云汐雖是云驕同胞同母的親妹妹,可母親在生云汐的時候難產而死。
從小沒了母親的云驕心中一直怨恨導致母親逝世的云汐。
連皇帝云琮心里也排斥愛妻留下的小女兒。
倒霉的云汐和太子關系不近,和父皇關系也不親,養出一副孤傲高冷的性子。
后來慶宛之戰后,戰敗國宛國送來質子姜宸談和。
姜宸年紀小時軟禁在宮中,云汐經常能接觸到他,兩人就此結好,走起青梅竹馬的路
線。
嬌縱任性的云驕同時摻和進來,他最喜歡弄壞妹妹喜歡的東西,自然連姜宸也要欺負。
言語辱罵自不必提,他還抽過姜宸鞭子,禁止姜宸飲食,大庭廣眾還讓惡奴扒過姜宸的衣裳,如果不是云汐趕得及時,頂級熊孩子云驕還想在就剩條褻褲的姜宸身上尿尿。
這事被云琮知道后,便覺得云驕越來越過火,怕這個質子被云驕玩死了,就把姜宸遷出宮,到宮外生活。
姜宸離宮幾年后,云驕從熊孩子成熊少年,喜歡到宮外民間玩,偶然又見到姜宸,此時姜宸已不再是云驕印象中羸弱的小豆芽形象,生得劍眉星目,氣質不俗,便為之傾倒。
雖然姜宸喜歡的是云汐,可也不敢得罪云驕,面對云驕表現得謙遜溫和,為了某些好處甚至刻意討好云驕。
云驕便以為姜宸也喜歡自己,察覺云汐對姜宸的愛慕后,妒火中燒,幾次陷害,還差點將云汐毀容。
姜宸忍無可忍,開始冷落云驕,云驕求愛不得,悲傷之余,開始下藥硬上。
然后沈歆就來了,接盤云驕的累累惡行,人見人厭。
所以即便沈歆都倒霉成這樣了,云汐還覺得不夠,她無時不刻盼望云驕落入淤泥再也爬不起來。
可云琮偏心眼得讓她絕望,云琮從未放棄云驕,一直致力把云驕拉回正道,培養成合格的儲君。
包括這次選太子妃,也是云琮精心挑選,打的就是讓容家扶持太子的主意。
云汐預感到只要父皇在一日,云驕就永遠踩在她頭上耀武揚威。
一想到這里云汐就呼吸困難,絕望不已。
容玉見云汐實在傷心,還想說些話安慰她,可被刺激到的云汐已經認為容玉和云驕已經是一伙的,把怒火和怨氣發泄在無辜的容玉身上。
云汐壓抑著聲音怨恨道:“你閉嘴!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只會讓我忍!”
容玉一滯表情錯愕地看著崩潰不已的云汐。
云汐激動道:“就因為你是臣,他是君,你不敢違抗,所以你只會讓我忍!”
被質問的容玉語塞,云汐說的沒錯,君君臣臣,他要是為了云汐反抗皇帝對付太子,無異于亂臣賊子。
云汐已經瘋了:“你真是一點用也沒有!只有姜宸愿意幫我!我要讓云驕生不如死,要讓父皇后悔!我一定要把我所有的痛苦都加倍報復回去方解我心頭之恨。”
一直把云汐當成心目中高冷女神的容玉大駭,他的三觀隨著云汐人設的崩塌而搖搖欲墜。
容玉嚇得不知道該說什么,云汐壓抑多年一夜爆發的樣子確實難看。他又想到什么似的,瞪圓了眼:“姜宸該不會是你放走的吧?!”
他早就懷疑,東宮那件事后姜宸可以立刻離開慶國,是國內有宛國的間諜幫忙運作。
本以為是某個高層官員,沒想到竟是云汐,她可是皇室的公主呀,自己造自己家的反!簡直是駭人聽聞!
容玉臉色蒼白看著神情不以為然的云汐:“你可知道,姜宸回去后宛國便發生宮變,他已經登基為帝了,準備開始攻打慶國,一雪前恥!”
云汐卻大喜:“他要來接我了嗎?他果然沒有說謊。他說他回去若是當了皇帝,一定娶我為皇后。”
云汐聽到姜宸當上皇帝頓時開心起來,也看到了報復云驕和云琮的希望。
容玉沒想到云汐已經偏激到叛變慶國的程度,腦子里一片空白,他聲音干澀道:“公主,你已經犯下大錯了……”
沈歆光是應付容湘這個離心離德的媳婦已經是精疲力盡,他無比后悔和容玉初見時貪杯醉酒,被美色蒙蔽了雙眼。
此時,更壞的消息傳入沈歆耳朵里。
姜宸順利回國后,立即發動宮變,成功登基為帝,還發動戰爭攻打慶國。
慶國嘩然,上下都忙成一團,準備應戰。
云琮面對這種局面怒不可遏,認為是宛國背諾,打破了兩國之間難得的和平。
他甚至遷怒和姜宸相交甚好的云汐,將云汐軟禁起來,放言戰事結束后,就舉行容玉和云汐的婚禮。
沈歆見云琮開始拆散男主女主,大感不妙,覺得云琮似乎在反派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他壓力也很大,朝廷內外對太子頗有微詞,背地里暗潮涌動,甚至有些人發出一些若非太子做下荒唐事也不會有這場戰爭的言論。
言語是能殺人的,沈歆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云驕,也被惡語流言折磨得不輕。
極度護崽的云琮聽見后也很罕見的沉默,以前小打小鬧,云琮可以慣著云驕,但這事鬧得太大,想堵住悠悠眾口,還不如去堵慶國每年泛濫成災的大江大川。
令云琮稍微欣慰一點是,太子從這件事中終于成長起來,開始認真學習如何成為合格的儲君,不但撇棄浮躁任性,連頑劣的性情都收斂起來。
時光流逝飛快,慶國在戰爭中逐漸失利,打了兩個月,被宛國奪了五座關要的城池,見前方失守,云琮決定御駕親征,提升士氣。
按規矩天子出征,太子監國,帝王術還沒學多久的沈歆心慌得不行,他書讀得多,也不泛各種治國安民的書,但還是頭一次管理一個國家。
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嘛?!
云琮臨行前知道了沈歆的擔憂,心里寬慰,認為太子這兩個月的努力不是在做樣子便開心道:“如果真能知道做皇帝的艱難,不就近乎于一個合格的皇帝嗎?”
沈歆當然知道云琮話里的意思,云琮已經認為沈歆是個合格的儲君,以后繼位哪怕不是一個明君,也至少不是個行事荒唐的昏君。
見沈歆還想追問為君之道,云琮反問道:“驕,朕問你,如何治理天下?”
沈歆想了想道:“選賢任能,公而無私,施行仁政……”
古往今來,沈歆認識的明君幾乎都是這樣做的。
云琮打斷了他的話,笑道:“治理國家最重要的一點莫過于將人才放到合適的位子使用。”
沈歆受益匪淺,心中也有些感動。
他一直覺得皇室無親情,一朝穿書,卻遇見一個如慈父般的皇帝。
大慶邊境狼煙四起,尸橫遍野。
后方表面上依舊繁華祥和的皇都背地暗潮涌動。
深宮里軟禁著一位哀愁的美麗公主,苦苦等待著心上人來救她。
朝會上文弱的年輕太子正和大臣們討論政務,憂慮著戰事。
三個月后,一位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從邊境上撤下的信使闖進朝會,才撕碎慶國最后一縷和平的面紗。
皇帝云琮戰死沙場,慶國大敗,軍隊潰散,宛軍一鼓作氣,直沖大慶皇都而來。
沈歆看著玉階下嘩然一片亂哄哄的群臣突然感覺心口沉甸甸的,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此起彼伏的哭聲鉆進沈歆的耳朵里,他的表情幾乎是木然的。
有大臣詢問沈歆該怎么辦,云琮已經戰死沙場,連遺體都落在敵人手中,國不可一日無君,作為太子的云驕理所應當的繼承皇位。
沈歆鴉黑的羽睫顫了顫,環視哭成一片仿佛天塌下來的大臣們,便吩咐下旨召集各地的兵馬前往北境抵抗南下的宛軍。
他一直對這個世界有種置身事外的游離感,隨時想著回到現實生活中,現在云琮身死,大慶敗局已定,沈歆想著等姜宸攻陷慶國皇都,自己身為亡國之君也沒有好下場。
他一閉眼又想起云琮臨走時的背影,沈歆決定死之前先惡心死男主。
沈歆緩緩開口:“先帝曾言將大公主許給容家,事不宜遲,早些舉行婚禮吧。”
想到姜宸見到已經是他人之妻的云汐時的場景,沈歆心道:殺人不成,他還可以誅心呀。
姜宸一個自尊心這么強的人,連上個男人都能被刺激到連夜跑回自己的國家發動政變挑起兩國戰爭,這頂綠油油的帽子他是戴還是不戴?
大臣們沒想到宛軍都逼近皇都了,云驕還要閑心操勞公主的親事,但云驕素來是個荒唐的人,他們也不敢多言,心里也隱約知道些內情。
于是沈歆開始在作死的路上撒丫子狂奔,一邊舉國之力拖住宛軍南下的步伐,一邊緊鑼密鼓的舉行云汐和容玉的婚事。
無力反抗的云汐哭都要哭死了,她深恨沈歆心思之歹毒,連父皇戰死的悲傷惶恐都淡化了。
在沈歆的督促下,云汐的婚事一切從簡,僅籌備了一個月就差不多完成了。
在六禮最后的親迎上,沈歆笑著看著容玉來接哭得臉上的妝都花了的云汐接。
婚事的緊促讓云汐婚后與駙馬居住的公主府都沒有建起來,她上了花轎就直接被迎進容府。
沈歆一同進的容家,云汐被接至容府的新房,他在婚堂上與參加婚禮的嘉賓宴飲。
容玉的喜酒是先敬他的,等夜深了,賓客開始散席了,沈歆揮退旁人在廊下和容玉私語。
他喝得有些迷糊,心里還擔心生米沒煮成熟飯,拉著容玉的衣袖叮囑道:“我知道你喜歡她很久了,你跟她本該是要在一起的,千萬不要心軟,讓到嘴的鴨子飛了。”
沈歆擔憂萬一洞房時云汐又哭又鬧,君子風度的容玉心一軟,稀里糊涂放過云汐,白白浪費自己惡心姜宸的計謀。
知道云琮戰死沙場,他給云汐容玉賜婚光顧著惡心姜宸也沒覺得多舍不得容玉。
沈歆也覺得容玉一個男子做不了自己的媳婦,而且容玉還那么喜歡云汐。
容玉心里卻沒有沈歆想象中那么開心,當日在知道是云汐放虎歸山放走了姜宸后,他就對云汐失望至極。
他素來仰慕云汐的冷清與孤傲,心疼云汐的脆弱與倔強,那樁婚事更讓他早將云汐視為自己命定的妻子。
可云汐卻放走了姜宸,容玉縱使知道是云驕先干的好事,可千不該萬不該由云汐這個大慶的公主來放走一個敵國的質子。
現在慶國大敗,姜宸的軍隊攻進皇都,在大慶的國土上燒殺搶掠,屠掠平民,淫辱婦女……
這場血淋淋的殘酷戰爭中,上
至帝王下至黎民,無數條逝去的生命里甚至還有容玉的幾位叔侄兄弟都折進去了。
容玉也曾質問云汐,現在這個結果你滿意嗎?云汐卻說一切都是云驕的錯,姜宸受了如此大辱報復回去自然是應該的。
在容玉眼中,云汐不再有那層朦朧美好的光環,在國家面前,無關善與惡,云汐不背負公主的職責,執著于私情。是一個任性到愚蠢的人,她給自己的國家帶來滅頂之災。
亡國之危近在眼前,容玉似乎看見國破,人亡……
“大婚之日,你哭什么??”沈歆皺眉看著流著淚的容玉,沈歆一開始就喜歡容玉長得好看,還差點醉酒冒犯容玉。
容玉這一流眼淚,頓時讓沈歆心亂了,醉酒的沈歆一向不理智,他挨近容玉抬手去擦容玉的眼淚。
容玉想后退一步,沈歆預感他會躲直接拉住他的手臂。
夜深月明,廊下懸掛的燈籠散發幽靜的燈光,兩人挨得極近,容玉能感受到沈歆呼吸間清涼的酒氣。
沈歆妖妍的臉一面流轉著燭火的光華,一面被月的清輝籠罩,融融溫暖的昏黃光線與幽靜冷清的蒼白光芒交織在一起,姝艷之美與清冷之感融合成一種奇妙令人迷戀的美感。
這一瞬間就看呆了的容玉忘記了掙脫,沈歆下一秒直接用衣袖粗暴地擦容玉的臉。
清醒過來的容玉后退一步聲音嘶啞道:“陛下,如果慶國亡了怎么辦?”
容玉這句話問得很放肆,幾乎是冒犯了。
沈歆也不在意,他也覺得不會有天降正義來挽救大慶的社稷,認真想了想便回道:“國亡了便殉國,活著必然會受盡屈辱,我可不要做亡國之君。”
作為文科生的沈歆讀的史書多了去,歷史上有哪幾個的亡國之君是活得體面安逸的,更何況姜宸和自己有仇,沈歆怕被姜宸活捉了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容玉卻覺得這是云驕說過最有骨氣的話,頓時對他大有改觀便道:“如果真有亡國的一天,臣也不會茍活于世。”
這怎么還相約一起死呢?沈歆嚇了一跳,連忙拒絕:“我已經將云汐托付給你了,你活下去要好好照顧她。”沈歆覺得自己死了說不定能回家,可容玉死了就真的是死了。
清楚云驕還不知道是云汐放跑姜宸的容玉欲言又止,他很糾結,這種事瞞著不行,云汐的行為是叛國,又引發如此嚴重的后果,可又怕說了云驕激動之下直接處死云汐。
容玉即便不喜歡云汐了,也不會想著送她去死。
沈歆交代完話就回宮,已經成為皇后的容湘還在等他,見他醉醺醺回來便照顧他更衣洗漱。
和沈歆四個多月的相處容湘發現曾經性格暴虐行事荒唐的云驕已經變得溫文隨和,也開始關心起自己名義上的丈夫。
容府的新房里,容玉和云汐正在對飲合巹酒,云汐是被迫喝的,幾名女使嚴厲管束她的行為,如果她不服從按照沈歆的意思,她們可以處罰云汐,將云汐關禁閉或者禁止飲食。
忍辱負重的云汐心中盼望著姜宸能早些過來,自然她也沒有注意到容玉的臉色其實也很寡淡。
裝在匏瓜里的酒是苦的,云汐心中戚戚然。
等儀式都結束了,除了新人其他人都陸陸續續走出新房。
忍了許久的云汐這才哭出聲來,她一邊哽咽一邊道:“你不能這樣對待我,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一動都還沒有動的容玉感覺太陽穴一下一下地抽痛。
他無法理解為什么云汐會覺得在亡國亡家的時候自己對她還有那種欲望。
容玉皺著眉,面無表情看著嬌顏慘淡淚如雨下的云汐。
他起身從柜子取出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劃下一道傷口,幾點殷紅的鮮血滴在雪白的了事帕。
淚花還在眼眶里打轉的云汐呆呆看著容玉自殘的舉動:“你這是…………”
容玉隨意裹了下傷口,將袖口垂下遮蔽手臂,垂睫道:“我不會碰你,但陛下恐怕不會甘心,這染血的帕子會打消陛下的疑心。”
知道染血的帕子代表什么意思的云汐臉一紅,頓時心生感激,這才內疚道:“你為我做到這種地步,可我卻無法回應你的愛意……”
容玉開口打斷云汐的話:“已經不需要了,到此為止吧,公主。”他抬眸看著云汐,眼神清清明明,如浸在寒潭一般。
云汐心一顫,忽然意識到什么,悲傷開始在她臉上彌漫。
容玉對她的情分也只到這里了,見她悲傷也不為所動。
………………
“他們是為朕而死的嗎?”
沈歆站在城門上看著遠處黑壓壓的宛國敵軍,不自覺喃喃出聲。
這場兩國之間的戰爭,打了大半年,期間死了無數的慶國百姓和將士,甚至還有慶國的國君云琮。
想著想著,沈歆眼圈都紅了,憋屈呀。
他莫名其妙來到這里,背著別人的黑鍋,受辱受傷,還成為笑話。
陪他巡視的容玉寬慰他
:“陛下不必傷感,他們是為國家而獻身的。”
為國家而獻身?沈歆更難過了:“可朕聽說國人多有抱怨,怪朕縱欲才導致這場戰爭。”
都怪悠悠,沒事改什么大綱,要是云驕真的是女的,姜宸怎么會受這樣的刺激。
容玉咳嗽了一聲,一臉嚴肅的替沈歆分析起來:“陛下,你要知道慶宛兩國積怨已久,離得近的有十年前的血仇,慶國與宛國早晚都要打起來的。”
沈歆呆了呆:“那是因為朕才提前了?”
他背鍋姿勢熟練得讓容玉的話頓了頓,容玉無奈道:“陛下不妨想想,姜宸回國發生了什么?”
“不是逼宮篡位嗎?”沈歆也知道宛國上任國君,也就是姜宸他爹,一點也不厚道,十年前宛國慘敗姜宸他爹把姜宸送到慶國為質。
姜宸在慶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姜宸他爹在老家過得舒坦不說,又養個妖媚的寵妃,嬌滴滴的寵妃還給他生了個兒子。
姜宸回去的時候發現自己老爹已經把自己的太子之位廢了,立寵妃的兒子為太子。
當初姜宸他爹送姜宸去慶國為質的時候,為了彌補姜宸,可是哭著說過自己死后姜宸就是宛國的國君。
姜宸回來見老爹不守承諾,于是怒而謀逆,送背信棄義的老爹和他寵妃及寵妃兒子一家三口一起去見宛國皇室的列祖列宗。
弒君篡位殺父殺兄!姜宸不可謂不兇殘!
話回到正題上了,容玉道:“像姜宸這樣謀逆之輩,他以不光彩的手段獲得皇位,勢必要被千夫所指,為了壓下不堪的名聲和國內洶涌的輿論,他必須有所建樹。”
“而戰爭則是轉移國內矛盾的最好方法。”
這話聽得沈歆一愣一愣的,滿臉震驚。
容玉見他表情錯愕,小心翼翼道:“陛下不會以為姜宸只是因為受辱才發動戰爭的吧。”
沈歆差點就反問,難道不是嗎?他憋住了,仔細想了想,突然就反應過來了,明白姜宸一系列動作的用意。
他又想起姜宸他爹立寵妃兒子為太子的時間線在一年多前,所以說云驕給姜宸下藥前,姜宸就已經知道自己成了棄子。
所以云驕下藥的事件成了姜宸回國的理由,姜宸他爹背信棄義成了姜宸篡位的理由,攻打慶國成了姜宸洗白自己轉移矛盾的方式。
姜宸哪里是被自己羞辱呀,明明是自己被人當踏腳石踩還不知道呀!
明白過來的沈歆差點沒哭出聲,他哪里知道一個矯情的古言世界居然這么真實!
它不是一本無腦甜虐文嗎?
誰敢信一個邪魅狂狷的霸道男主本質居然是工于心計的腹黑政治家。
難受的沈歆忍不住又問:“可我不明白,明明十年前宛國和慶國打戰慶國贏了,這次為什么就輸了?”
如果這場戰爭慶國勝利了,自己好歹能活下去,可以學著以后怎么做好一個皇帝。
輸了,沈歆只能選擇去死,不然活著姜宸還不知道要怎么折磨他呢。
容玉嘆息:“十年前慶國的勝利也只是慘勝,談不上攻守之勢異也。”
“國家的衰弱在于內,這是先帝也無法逆轉的。”
云琮在繼位時分封了自己的兄弟為諸侯王時,給了許多土地和百姓,這削弱了慶國的國力,可更可怕的是這種封建制度慶國從建國就存在了。
也就是說慶國每任國君登基,都要分土地給自己的兄弟,作為報答,受封的諸侯王們只需要履行各項義務,包括朝貢,幫忙打戰等等……
慶國的國土面積明明有宛國的兩倍大,可實際情況是慶國國君真正能控制的土地面積其實比宛國還小。
而且云琮幾年前搞過削藩想回收一些土地,結果諸侯王們強烈反抗,組成聯盟差點把云琮搞下臺,云琮偷雞不成蝕把米,沒收回國土還消耗國力。
這次戰爭,慶國一路敗退,其中大部分原因是內亂消耗了國力,還有幾個南邊心眼小的諸侯王記恨云琮,又仗著有條宛軍難渡的長江,不幫慶國打戰就算了還開始隔岸觀火,擁兵自重。
這幾個月來沈歆都不知道罵了多少次豬隊友拉胯的傻叉。
沈歆清楚地意識到內里如此孱弱混亂的慶國不可能會贏的。
慶國的皇城修得堅固高大,如同鐵桶一般,是塊難啃的骨頭。
所以姜宸帶著大軍來到慶國皇城下快一個月了,并沒有打進去反而一直圍城派人勸降。
沈歆帶著還沒有逃離的京城百姓和文武大臣縮在城內,拒不出城,大臣們的意思是等諸侯王的援兵過來。
可沈歆一點也不相信那些拉胯的諸侯王能良心發現,但現在還留守在京城的大臣和百姓們是慶國最后一點骨氣了,沈歆也不想讓他們失望,硬撐到最后。
等死的滋味可不好受,沈歆每晚都難以入眠,有時候聽見皇城內一片死寂而城外苑軍們的歌聲,沈歆都覺得毛骨悚然,擔心下一秒城破了,敵軍們沖破殿門,將自己活捉剝皮。
糧食也越來越少了,皇城四面八方都被圍得水泄不通,沒有運糧食的通道,皇城因戰亂本就不多的存糧已經見底了,熬了一個月,連沈歆都到了一天只能吃一頓的程度,原本沈歆是怕得睡不著,現在沈歆是餓得睡不著。
見屋外星光燦爛,睡不著覺的沈歆爬起來,披上厚衣走出寢宮,玉階寒涼,草木一片蕭瑟。
沈歆驅散跟在后面的宮人,走到御花園,轉了幾圈,在隱秘的地方找了顆歪脖子松樹停了下來,用腳使勁踢了踢樹下的土,頓時塵土飛揚,沈歆心里一喜,土很松軟。
他找到旁邊園圃里花匠遺留的鋤頭開始挖坑,鋤頭應該是專門侍候花草用的,比較輕,沈歆揮舞起來也不是很累。
也不知道為什么,這邊的土特別松軟,沈歆兩世為人都沒干過農活,挖起來坑來還挺快。
至于沈歆為什么大半夜不睡覺起來挖坑。
原因很簡單,沈歆是給自己挖墳。
沈歆一邊挖起一塊沙土一邊自言自語。
“要不要取個墓志銘,史上最悲慘穿越者?”
會不會太搞笑了一點?可是好應景呀。
“云琮爸爸,別怪我不給你報仇,我有心無力呀。”
百無一用是書生,當初不選擇學文會不會好一點,感覺文科生好吃虧。
“你說我死了后,是真的死了,還是會回到我原來的地方?”
身為文科生的沈歆天生具有一種跳脫的浪漫,他又挖了一鍬土拋向一旁,思維開始發散。
“笛卡爾說過我思故我在,大概意思是我的思想在,那么我就存在,如果我在這里死了,那么死亡也會是真的嗎?”
沈歆喘著氣,很快就感覺累了,他干脆坐下來歇會。
“其實我也不想死,都說好死不如茍活。可我最怕疼了,那不如死了痛快。”
歇了幾分鐘,沈歆搓了搓手感覺到徹骨的寒意,冬天了運動一下反而會暖和些,沈歆無奈站起來繼續挖土。
這次他的力氣沒有之前大,動作也沒之前快了,許多沙土都從鋤頭上滑落重新掉回坑里,看著挖一半掉一半的土,沈歆苦笑。
“我怎么感覺自己來這一趟就像坑里的沙子一樣,陷在里面想爬出來還爬不出。”
沙子還有個鋤頭挖,可云琮卻已經戰死沙場了。
“陛下,你在做什么?”不遠處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語氣遲疑。
沈歆轉頭,看見容湘披著一件斗篷從樹后出來,最近容湘是越來越乖,很難相信這是位剛成婚就對丈夫家暴的暴躁女孩。
沈歆又挖了一下土:“皇后怎么出來了,天氣這么冷趕緊回去睡覺吧。”自己起來的時候沒有驚醒身邊的容湘吧,容湘怎么起來了。
容湘看著沈歆挖出來的淺坑,表情復雜:“陛下為什么要挖坑?”
沈歆想了想,覺得容湘早晚都要知道的,干脆直言:“朕殉國后就埋這里了。”
容湘一下子咬住下嘴唇幾乎要哭出來,眼眸一下泛上水光。
沈歆挖坑挖得正起勁,沒注意容湘的表情繼續道:“這是朕偷偷挖的,不敢讓旁人知道,朕死了以后,你讓你哥哥偷偷把朕埋這個坑里,埋實點踩平,別立碑,朕怕姜宸發現,挖出來鞭尸。”
容湘渾身一軟,跌坐在地,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唬得沈歆立馬跳起來,蹦到她身邊,慌忙道:“哎呀,你別哭呀?你哭什么?!”
容湘哭得額頭都冒汗了,一副要昏過來的樣子。
“世人都錯看了陛下,妾身有眼不識明珠。”
沈歆無道昏君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導致沈歆殉節的舉動太沖擊人心。
容湘越想越悔,她本是不愿嫁沈歆的,所以曾對沈歆惡言惡語過。
但沈歆從來不在意她的小性子和壞脾氣,一直表現得溫和寬厚,從不失禮。即便后來開始關心沈歆的,可容湘內心深處還是不認可沈歆,認為他無道昏庸。
偏偏教她今晚突然看見這一幕。
試想哪一個人,能輕描淡寫地說要殉國所以給自己挖個墳塋而面不改色。
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是自己一直認為的無道昏君。
容湘哭得沈歆都有些慚愧了,沈歆其實是可以在姜宸打過來之前跑到南方避難的,之所以留下來頑抗,一部分是因為云琮,另一部分是因為主戰派的大臣們不想放棄,寧可死國也不愿意如喪家之犬,拋棄國土跑到南方茍且。
恰巧沈歆骨子里偏偏還帶著點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書生義氣。
于是不愿意逃跑的大臣和死腦筋的沈歆還有京城六萬多故土難離的百姓就都留下來了。
也沒覺得自己多了不起的沈歆剛想安慰了容湘幾句,卻見容湘已經爬起來了,撿起沈歆掉落的花鋤幫忙挖坑。
她邊挖邊哭,說要挖大點和沈歆合葬,雖然不理解容湘腦回路但大受震撼的沈歆搶過容湘手中的花鋤。
“你還是清白之身,城破后朕
若死了你改嫁就好,何必跟朕赴死?”
沈歆一直認為自己和容湘的婚姻名存實亡,雖然經常同處一室,飲食同進,卻不曾真正行過夫妻之事,連偶爾合寢時都要在兩人之間放一卷被褥做三八線,生怕親近些就惹惱了容湘。
“陛下把臣妾當做什么人了?臣妾嫁給陛下,就是陛下的人。”容湘睜大雙眸,惱羞成怒。
容家滿門忠烈,幾代侍君,即便是女兒家,容湘也認為自己就算不是皇后,也是臣子,她可接受不了君王赴死臣子還可以茍活的道理。
這就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嗎?沈歆喃喃道:“我的天,在我們那里可不興這個呀。”
出生于開放自由的時代,沈歆自然也認同女性享有自由婚姻的權利。
虧他想著古代對女子的禁錮,所以不愿讓容湘失潔,以后還能有機會再另嫁他人。
誰知道容湘雖然討厭自己,卻已經決定和自己共同進退,同生共死了。
容湘擦了擦眼淚,又揮下花鋤。
花鋤沒入土里,發出沉悶的聲音,容湘一愣,好像挖到了什么東西。
在沈歆幫忙下,兩人幾下就挖出一具慘白的尸體。
借月色看清的容湘尖叫一聲,嚇得躲到沈歆懷里瑟瑟發抖,沈歆也害怕的抱住容湘往后退。
“這怎么還埋著死人?”難怪這里的土那么松軟好挖,原來有人捷足先登先躺好了。
容湘用余光看了坑中的尸體,見身上穿著青色的普通宮裝才悲傷道。
“應該是這兩天餓死的宮婢吧,沒有地方埋只好葬在這里。”
僅剩的糧食供給守城的將士都不夠,連沈歆每天都只能吃一頓,而很多人早就斷糧了。
一個真實的世界,死亡也是真實的,沈歆沉默了。
……………
在這群人中沒有沈歆,沈歆怕姜宸,真的怕,這種懼怕幾乎刻進沈歆的骨子里,粗暴野蠻的姜宸在床榻上幾乎將他弄死,那荒唐痛苦的一夜后,讓他一想到姜宸就會產生疼痛感。
他也害怕姜宸的報復,所以選擇用死亡來逃避,有人認為他有大節以死殉國,可沈歆知道是自己怯懦。
不然他穿進一個世界受盡了身體和心理的折磨,為什么要為一個陌生的國度殉節,即便是云琮,在他眼中也只是一個親和的長輩,沈歆有慈愛的父母,也從來不把自己當成真正的云驕。
他要回家,他想家了,他多希望一覺醒來看見自己的父母,沈爸罵他天天熬夜睡到大中午才起床,沈媽則心疼地護著他一邊和沈爸吵嘴一邊給他熬排骨湯喝。
父母養育他那么多年,家里又不缺錢所以從來沒有要求沈歆回報什么,還支持沈歆當一名老師。
這種對家的思念讓沈歆甚至有勇氣直面死亡,他本來想隨便找個樹吊死,可沒有去向姜宸投降的幾位主戰派大臣想跟著沈歆一同殉國,知道沈歆選擇的死法很不滿意。
慶國的民族圖騰是鳳凰,而云驕的先祖曾是受過無數的苦難坎坷才建立起慶國。
鳳凰從烈火中涅盤,想要殉葬的大臣們給云驕挑了一個體面的死法。
架火于高臺,自焚以殉國。
感動于大臣們的氣節,云驕拒絕了。
開什么玩笑!他又不是紂王,而且被火燒死好痛的!怎么這些大臣們這么兇殘!
他想了想,將系在腰間長長的王劍抽出遞給身邊的容玉命令道:“你來動手。”
沈歆覺得還是用利器死得痛快又體面,吵嚷死法的大臣們也都安靜下來,姜宸此刻就在皇城中受降,再糾結死法可能姜宸就趕過來了。
同樣意識到時間緊迫的沈歆催促他:“快點,沒時間了。”
容玉握著那王劍的劍柄像握著一塊燒紅熾熱的碳火,手都在顫抖,他說不清楚什么感覺,看見沈歆一臉認真要自己殺了他,心都要碎了。
終于他語氣顫抖幾欲流淚道:“不……臣不能”他哀傷至極,在他心中,比起云驕更應該死的其實是云汐。
為人臣,不能保護主君免于死亡,已經是可恥的罪行,他怎能又將利刃對準云驕。
一位大臣忍不住跳出來大罵:“容玉啊容玉,你非得讓國君受到羞辱嗎?!”
容玉熱淚盈眶:“大勢傾軋,未能挽救天傾,是身為臣子的我們無能。”
容玉從小跟在父親身邊,精通政事治理國家,他這兩年進入朝堂逐步施行自己的政治主張,初時成效就驚人,對付南方那邊不老實的諸侯王他還準備了一條削藩的妙策,只是被突如其來的戰爭打斷了。
如果這場戰爭再晚個十年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哪怕五年也不至于到逼死沈歆的地步。
容玉沮喪極了,他覺得如果不是被私憤沖昏頭腦的云汐,一切或許還來得及。
這種私心是突然生起來的,他不想讓沈歆死。
人死了就什么都沒了,還留下千古罵名,被后人唾棄,容玉看著沈歆,他不忍心不舍得沈歆遭遇這些。
或許可以忍辱負重,就像建立慶國的太祖一樣鳳凰涅盤,雪洗污名,重新坐在明堂上,不沾霜雪。
他的君主雖然年少也荒唐,但錯誤未必不能被彌補,罪行也不能盡數傾瀉在他一人身上。
聽了容玉的話,大臣們也流下眼淚,他們也是在這段時間才真正從心底承認沈歆是他們的君主,值得他們效命。
如果不是大勢已去,死亡也不過是保全尊嚴的手段,他們誰愿意讓自己年輕的君主死去。
而容玉卻告訴他們要活著……
有自己想法的沈歆奪回容玉手中的劍,神情復雜地看著容玉,輕聲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容玉不想殺他,無非是希望他做臥薪嘗膽的勾踐,將來復國復仇。
可沈歆不愿,他想回家,想過自己平淡的生活。
他飛快手腕一轉將劍橫在自己脖頸上,苦笑道:“我怕痛,恐怕不能如你所愿。”
說完他就拿劍心一橫就要劃破自己的喉嚨,容玉心一緊,想也不想伸手死死抓住劍身。
殷紅的鮮血順著雪白的劍身蜿蜒淌下一點一點滴在地上。
沈歆看著容玉被劍鋒劃破流血的手掌怔然。
容玉慘白著臉,聲音低微混著泣聲:“請陛下活下來。”
“死固然簡單,活固然艱辛。”
容玉直視神情恍惚的沈歆,淚水一滴一滴劃過臉龐。
“但我請陛下活著。”
被容玉濃烈情緒所感染的大臣們也紛紛跪下。
看著跪了一地的人,沈歆忍不住后退一步。
他本來已經決定躺平了,這些人卻把自己視為最后的希望。
面對那一雙雙希翼祈求的目光,沈歆在這一刻猶豫了。
…………
姜宸是不知道沈歆是想要自殺的,只知道在接受慶國投降的時候身為慶國國君的沈歆來晚了。
他很不滿,再加上知道沈歆將云汐嫁給容玉的這段時間他一直暴躁憤怒。
在晚上的慶功宴上,姜宸決定好好羞辱沈歆一頓。
宴會上身穿白衣面容哀切的沈歆坐在角落,看著宛國那些君臣在慶國的宮殿放肆飲酒作樂,不少宛國的將領都喝得大醉,擁著慶宮里貌美的舞姬宮女歪歪扭扭地跳舞,丑態百出。
姜宸坐在沈歆曾經坐的主位上很滿意自己的手下把這里弄得烏煙瘴氣亂糟糟的樣子。
他大笑著命沈歆上前給他倒酒。
被迫赴宴的慶國臣子們聽到姜宸的話發出泣聲,他們絕望看著準備羞辱自己國君的姜宸又無可奈何。
“無妨,只是給他倒酒而已。”
沈歆輕輕推開容玉阻攔自己的手,從角落里起身走向姜宸,他內心是害怕的,只是強忍著。
隨著他走進眾人的視線成為焦點,不少人都發出驚呼,引發起一陣騷動。
沈歆的容貌極美,既清且艷,眉眼妖研瑰麗如晚霞,氣質皎潔清冷如月華。
縱使痛恨沈歆如姜宸,他也不得不承認沈歆的確美如秋水,清如月華。
他懷著惡意的目光,看著沈歆半跪坐在自己身邊為自己斟酒,他看出沈歆的強裝鎮定,就在沈歆奉上一杯酒水時故意握住沈歆纖細的手腕。
沈歆驚得手一抖,目光驚慌地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惡劣的男人。
姜宸握著沈歆的手腕拽向自己,他低頭就著沈歆手中的酒杯飲下酒水。
喝了半杯后他笑得肆意反逼沈歆:“這酒滋味甚好,還請太子飲下這剩下的半盞。”
姜宸現在還喊沈歆身為太子時的稱呼,不把沈歆當一個君主來看待,哪怕是一個失國失社稷的君主。
姜宸還記恨沈歆在城墻上拿著劍橫在云汐脖頸上的事,逼他飲自己的殘酒不過是小小的懲罰。
沈歆臉色大變,他不在意羞辱意味的稱呼,但在他眼中飲人半盞殘酒無疑是接受施舍,實在不算什么親密之舉,反倒是羞辱他。
沈歆強忍悲憤,不卑不亢道:“還請陛下原諒,罪臣喪期未過尚不能飲酒。”
即便沈歆向姜宸俯首稱臣以守孝婉拒,姜宸也沒有放過他,他大笑道:“太子為宛國賀,不飲酒豈不是壞了興致?”
說著他將沈歆拽到自己的大腿上,又握著沈歆的手腕將酒杯遞到沈歆嘴邊強行給他灌下那剩下的殘酒。
被強灌酒水的沈歆掙扎中嗆住,他劇烈咳嗽著,眼中浮上水霧。
姜宸細細欣賞沈歆臉上屈辱的表情,內心非常暢快!
姜宸剛剛興起凌辱沈歆的想法,就被云汐的到來打斷了。
云汐一直以來的穿衣風格都是偏清雅溫柔,最喜粉衣,這次她參加宴會一改往日風格穿了一身如火的紅衣,襯得她清麗的臉龐都嬌艷幾分。
云汐一來,姜宸就把沈歆推開轉而與云汐兩人親密地坐在一起開心地喝酒對飲。
云汐羞紅了臉心中開心不已,姜宸實現對她的承諾來接她了。
為此她還專
門準備了一身紅衣出席宴會,皆因姜宸曾說過從來沒見過她穿紅衣的樣子。
她以前是不愛這種濃烈顏色的衣服,因為張揚的云驕喜歡,她便故意選擇清雅淡麗的衣服。
但是看見姜宸這樣開心,她又想以后可以多穿紅衣。
這可把容玉氣得不輕,他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撇過臉不看云汐和姜宸。
他當然不是在吃醋。
先帝喪期未過,而國家淪亡,在這勝利者舉辦的慶功宴上,云汐身為戰死皇帝的女兒身為慶國的公主竟然穿著喜慶的紅衣招搖出席。
沈歆有些狼狽的回到自己的席位時,面對容玉心疼的目光他只得強笑:“無事,不用擔心我,不過被酒水嗆了一下。”
容玉心里難過,因為他知道沈歆將來面對的折磨可不止是一杯酒水。
他低聲道:“臣恨不得殺了他!”
經歷過容玉初步政治教育的沈歆有些樂觀與他低聲私語:“我已經選擇投降,大概率就不會被殺死,姜宸需要我來安撫慶國的民心,沒死就還有機會。”
見容玉還是失落,沈歆又道:“姜宸知道你有治國的能力,他剛剛登基正求賢若渴,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來輔佐他。”
容玉原來的結局好像就是姜宸以江山為聘娶了云汐做皇后后,他心灰意冷決定隱居山林度過一生,云汐不忍心就阻止他,容玉心意已決,兩人糾纏間,姜宸知道后醋意大發就殺了容玉,云汐哭得死去活來,姜宸花了好久才哄好。
看上去是普通的狗血虐劇情,沈歆仔細一想就發現其背后的政治因素。
悠悠大概跟他一樣是政治白癡,但沈歆是上過文史專業課的。
悠悠在沒有姜宸攻打慶國的原大綱中有一段很蘇的劇情,姜宸弒君篡位后以宛國江山為聘娶云汐為后,兩人共同管理國家。
大概悠悠想以此來展現姜宸的深情。
然而這是一種錯誤的深情,好比中國新婚姻法規定男方婚前全款出資購買的房產,婚后哪怕房本加上女方的姓名,離婚時法律還是會把房產計入男方婚前財產。
這種設定發生在封建社會更顯得這種深情可笑。
看似姜宸深愛云汐到把江山給云汐的地步,其實姜宸自己一點沒虧反而血賺。
兩個國家順利合并成一個國家,云汐不懂政治,國家還是姜宸治理,就算云汐生了孩子,兩個人的孩子繼承皇位,但孩子也是姓姜不姓云。
云汐這輩子過美滿了,看似水面平靜實則暗流迭起,慶國無聲無息消失了,云姓皇族再挑不起天下的重擔。
姜宸這樣的做法是竊了云汐的心,更是竊了云家的江山。
云汐雖然人設是一個外表清冷內心聰慧堅韌的女子。
可云汐或許是因為太缺愛了內心還是個孩子,或許是個單純的戀愛腦。
至少她算不得聰慧,姜宸這樣的行為她竟然看不出來。
容玉身為慶國的忠臣,他估計也是看出姜宸與云汐愛情下毛骨悚然的政治交鋒,他無法阻攔云汐,云嬌那時也已經死了,他心灰意冷才隱居。
姜宸也是知道用不了容玉這樣的人才才不顧云汐傷心殺了容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