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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希對于李昱也就聊了幾句,自投羅網的李昱算是個意外之喜,李希原本是要約見王清姝。
王清姝來時心里便對宮中波詭云譎的形勢沒有底,她也不太清楚被封鎖消息的宮闈里到底發生了什么,見李希遲遲不帶她去見天子,她有些擔心,視線忍不住飄到內室的方向。
她知道天子就在內室里面,不知道是清醒著,還是昏迷躺在床上,天子正值壯年,身體康健而力壯,今年春季圍獵尚能騎馬射獵,怎么這幾天便突然病倒了,還病得那么重,身邊只留李希照顧。
李希見王清姝目光飄去內室便皺眉道:“不用看了,今天是我要見你。”
不是天子?可這旨意…………王清姝一怔,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臉色刷地慘白,并非她比李昱遲鈍沒有意識到李希謀逆,只是謀逆乃死罪,她不敢去想。
她怔怔看著李希,心中五味雜陳。
李希已然魚死網破,不避他人,雙手握著王清姝的肩頭,琥珀色的眼睛滿是熱切而期盼道:“你知我心意,我知你心意,今天我問你,你可愿嫁于我,輔佐我完成大燕王業!事成你便是我的皇后,我也不會虧待你母親和父族。”
李希他急于知道王清姝的答復,臉上都帶上緊張渴望的神色。
平日里,李希沒少對王清姝柔情蜜意,一心把王清姝當成光復大燕的希望,無奈這些年天子李聞一直從中作梗,現在李聞連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自然也阻止不了李希。
可王清姝讓李希失望了,在李希熱切渴望的目光中,王清姝說不出來一句話也不肯點頭,目光中帶著一點悲戚。
李希的表情一點一點冷掉,他紅了眼圈,一把將王清姝推開,厲聲質問道:“你變了心,已經不再愛我了對不對?!”
見李希懷疑自己的情意,王清姝著急了,也不顧旁邊的劉祈和李昱,脫口而出:“我沒有,我心里一直只有你。”
李希搖了搖頭,嫉恨道:“上次李昱約你私會,你為什么要去!你還說心里只有我,你是想嫁給李昱對不對!”
被波及的李昱心虛不已,那次私會風波是他假借李希的名義把王清姝騙了出來的,污女兒家名聲不過是無奈之舉,其實王清姝的家族和她母親平陽公主都想讓王清姝嫁給自己,連父皇都默許了。
以王清姝父親是大將軍,母親是平陽長公主的身份,除了皇室,天下再權重富貴的人家也不敢求娶她。
可王清姝決心吊死在李希這棵樹上,名聲也不顧了,寧可被家族關禁閉,也不愿意嫁給自己為妻。
李希的語氣咄咄逼人,似乎已經認定王清姝紅杏出墻,被冤枉的王清姝眼淚都要流出來,她哽咽道:“你冤枉我……”
見王清姝哭了,李希忍不住心軟,他上前用指腹擦去王清姝臉頰上的淚水哄她:“表妹,是我的錯,不該這樣和你說話,你告訴我,為什么不能嫁給我?”
李希也想不明白呀,他曾經是真的覺得王清姝很愛自己,可王清姝好像在顧慮什么,在恐懼什么,明明那么熱切想和自己在一起,卻總不能跨出最后一步,以至于李希開始懷疑王清姝的愛意。
王清姝咬唇,終于開始回答這個困惑李希許久的問題,她低垂眼睫不敢去看李希:“我出生皇室,母親平陽公主是先帝的妹妹,是漢人,父族亦是漢人,當年胡人入主中原,禍亂九州,鮮卑慕容更是竊居皇位,那時漢室沒落,被胡人屠戮到十室九空,幾乎族滅,是先帝忍辱負重,娶慕容公主,做胡人婿,又棄慕容自立為王,最后親自滅燕國建立晉,漢室才得到恢復。”
王清姝似乎想把當年漢人那段慘痛灰暗的歷史說出來打動李希。可她錯了,當年李希的父親,也就是先帝在建立晉朝后,眼睜睜看見家族被丈夫誅殺的慕容公主開始瘋癲,先帝怕她死去,沒有把年幼的李希抱走,李希就這樣做為一個安慰品留在瘋母身邊。
李希和自己的母妃在京城外的行宮共同居住了七年,那段昏暗的歲月里,李希印象最深的是自己的母后給他灌輸的關于復國,關于慕容鮮卑的話。
他是慕容希,身上流著慕容鮮卑家的血,他這一生注定要為大燕復興而勞碌,滅晉興燕,這是他命中注定的事,不死不休。
王清姝站在漢人的大義上說的那些話,同時也割裂著李希對她的感情,畢竟他的母妃被先帝辜負得太深,而慕容公主花了七年時間將自己的孩子養成另一個自己,這些年壓抑在心中的國仇與家恨像海嘯般席卷而來裹挾著李希的內心,幾乎將他溺死在痛苦和仇恨中。
王清姝現在年紀才十七歲,李希年少時發生的事情她也不是很清楚,故而也不知道李希心中翻滾的海嘯。
她只是無意間用一句句話化為一柄刀子戳中李希的內心。
“我的身份使我無法嫁給你,并不是我不想嫁給你,因為在母親和家族眼中,我哪怕是嫁給販夫走卒,也不能嫁給一個慕容遺后。”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李希太懂了,這些年他就是因為根植在漢人骨子里的偏見從來沒有對漢室有過一絲
歸屬感。
王清姝說著說著,忽然就笑了,她笑意盈盈,眼睛微彎看著面無表情的李希:“可我反抗了!這三年來我因為被逼婚,哭過鬧過自盡過,母親父親說如果我非要嫁給你就不要我這個女兒了,你知道嗎?我即便嫁給了你,你也不可能從我這里得到任何幫助。”
“表哥,我可以拋棄一切,做一個不孝女,你愿意放棄復國,陪我一生一世,做一對尋常夫妻嗎?”
王清姝的話讓李希有一瞬間恍惚,他似乎看見王清姝為他勾勒的未來,可他又很快清醒。
李希緩了臉色,但他說的話讓王清姝如墜深淵。
“等我光復大燕后,會像他對我慕容家一樣,將李氏族滅”
“屆時,你還想成為我的皇后嗎?”
王清姝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我愛你,更會恨你。”
劉祈皺著眉催促李希:“別浪費時間了。”
“那皇帝快活不成了,咱們先把這小崽子殺了,就說他謀反弒父,你為了平叛殺了他。”
李聞前些年一次醉酒說過要傳位給李希這些兄終弟及的話,雖然君無戲言,但茲事體大,朝臣議論紛紛,請李聞收回這些話,李聞雖然沒有公開反悔,但這些年一直沒有立李希為儲君,人們也都知道李聞反悔了。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如今李希鬧謀逆這一出,想要去掩飾得位不正的壞名聲,剛好李聞之前的話給了李希繼承皇位的正統性。
現在劉祈又給李希出了個歹毒的注意,陷害李昱,誣陷李昱謀反弒君,是李希殺了他。
這樣一來,別說李希謀逆篡位,世人都會覺得李希清君側,誅滅亂臣賊子,然后順理成章的繼承大統,是真正站在大義的一邊。
李希意動,他覺得劉祈的主意不錯,目光看向李昱。
李昱頭皮發麻,知道李希和劉祈起了殺心,自己難逃一死,壓抑住內心的恐懼李昱開口:“這世間哪有蠢人會獨自一人進宮謀反弒君?即便你們殺了我,可你們糊弄得過天下人嗎?”
李希默然,思索了一下,覺得劉祈的計劃雖好,執行起來卻有很大的漏洞,于是派人請禁衛軍統帥金禾過來商議。
李希在十歲之前住在京城外的行宮里,父皇死后,母妃立馬也死了,他身為皇子,本因按照漢室的規矩封王,然后前往封地,無事不得入京,但因為母妃慕容公主的緣故,他從行宮移居到皇宮,一直到現在。
金禾的父輩受過慕容家恩蔭,算是前朝遺臣,身份也很敏感,可金禾的父輩是個妙人,對晉天子忠心耿耿,對前朝同僚嚴苛以待,這才獲得先帝信任,先帝死后金禾父親為了到地下繼續保護先帝選擇殉葬。
他的死也讓金禾拿到皇宮禁衛的兵權,畢竟人們都認為金禾的父親對晉國那么忠誠,金禾理當如此。
可金禾是李希在皇宮十七年間拉攏的心腹,兩人年紀相當,惺惺相惜,互為知己。
金禾過來了,知道李希的疑慮后,也認為直接殺了李昱不好,他提議先讓史官過來,讓史官把編造的事記在史冊,然后再也不遲。
劉祈覺得多此一舉,先把事辦了,再篡改史實。
金禾罵了他一句莽夫,又勸李希事關重大,關乎青史的評價,關乎皇位的穩固。
李希雖是胡人后裔,可他是學儒的,受儒家思想熏陶,他明白如果自己有弒君謀逆的壞名聲,即便當上了皇帝也不長久。
于是,李希被說服,連忙派人把太史找來。
太史周言很快進宮,見到李希。
禁衛軍統帥金禾和膠東王劉祈都圍在李希身邊,大皇子李昱被綁著扔在墻角,旁邊站著神情憔悴落寞的翁主王清姝。
李希讓不明所以的太史周言記李昱殺了李聞。
李昱開口反駁:“我沒有殺父皇,是皇叔謀逆,要誣陷我!”
李希眉頭一抽,惱羞成怒。
周言見金禾拿布子將李昱的嘴堵上,也漸漸明白過來,默默拿出筆紙記載。
以為周言是個聰明人,松了一口氣的李希看見周言寫下的字險些被氣死。
“李希弒其君”
知道這句話記在史書上會有怎樣的下場的李希崩潰了,他對周言刀斧加身,史官依舊悍不畏死。
見周言軟硬不吃,勃然大怒的李希拔劍刺死他。
金禾又派人把太史的屬官找來。
也不知道史官是否都是一脈相承的硬骨頭,李希又一劍刺死太史屬官。
新的史官又抱著紙筆進宮了。
李希連殺兩人,衣袍上已然血跡斑斑,連雪白的臉上都濺上點點血跡,眸色深沉,面容如鬼魅,帶著森然的殺氣。
金禾看著倒在地上的兩位史官面露不忍,王清姝看著李希感覺李希像是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冤魂。
連李昱都不掙扎了,像是被氣勢駭人殺伐果斷的李希唬住了。
只有劉祈不停地舔嘴,眼神垂涎不已,他喜歡看李希這殺瘋了的模樣,臉上沾點血,危險又
迷人,光看著渾身都發熱了。
如果現在不是關鍵時刻,他都想剝掉李希的衣衫,在尸體旁邊的地毯上肏他,希望李希不要把他當成硬骨頭的史官,像之前那樣溫順才好。
這次的史官是李希親自挑選,出了名的膽小如鼠,盡人皆知的好欺負。
可李希還是失望了,那年輕文弱的史官明明看見尸體腿都軟得站不起來,抱著紙筆在李希沾血的劍鋒下縮成一團邊哭邊道:“青史不可失言!”
眼看李希臉都扭曲了,怕他氣死的劉祈站了出來,勸他先把李聞和李昱兩父子殺了,然后再找史官,來個死無對證。
李希也是火大,自從他把李聞控制后也有幾天了,他也沒多少耐心了,也就順著劉祈的提議狠下心點了點頭。
李昱聞言拼命掙扎起來,可他被捆得結結實實,嘴里也塞了布子,急得李昱雙目通紅,心如同架在火上烤,那是他的父親!李希怎么敢!
王清姝也回過神拽著李希袖子苦苦哀求,李希自然不可能回頭,一把將王清姝推倒在地,但他心里有了顧忌,沒有親自動手,劉祈膽子挺大,但金禾不是很相信他,李希就安排金禾去。
金禾進去后很快就出來了,李希見他很快就出來皺著眉,劉祈懷疑地看著金禾:“怎么沒聽見動靜?”
金禾語氣凝重:“陛下已經死了,沒有鼻息了。”
一瞬間李希眼睛微睜,劉祈心里還是懷疑,嘟囔著難不成就這樣病死了,又進內室看了看,出來時表情微妙,對李希點了點頭。
李昱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破碎的悲鳴,如同失去依靠孤苦無助的幼獸般,淚水在他臉上不住地流淌,他五年前喪母,如今也要失去了自己的父親。
劉祈獰笑著持劍逼近李昱,李昱現在才十八歲而已,沒有遭受過如此巨大的悲痛和恐懼,哭得很是可憐。
李希忍不住叫停了劉祈,慢慢走到李昱身邊蹲下來,看著哭得凄慘的李昱:“真是可憐呀……”
李昱抬起頭看李希,他也不想在死之前那么丟人。可洶涌的淚水怎么也止不住,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使他看不清李希的面容。
李希陷入了回憶當中:“那年我十歲,也像你這般哭過。”
李希歪著頭:“我印象很深,那天母親是開心的,止不住地笑,因為有人來接母親和我去皇宮守靈,說天子駕崩了。”
“到了皇宮后,我和母親分開,跟兄弟們呆在一個房間里按照大人們說的話哭,天黑了有人來告訴我,說我應該比別人哭得還要傷心,因為我的母親死了,她是因為悲傷過度憂郁而亡……”
李昱眼淚慢慢停了,他看著李希緩緩眨了眨眼,他有種錯覺,李希似乎要哭了。
可李希只是露出一個薄涼的笑:“他們以為我不懂,其實我什么都知道!她是被先帝留給皇兄的托孤大臣們殺死的!憂郁而亡不過是隱誅的借口!”
李希貼近李昱,在他耳邊悄悄道:“你知道我和你父親之間的事,對不對?”
李昱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是的,李希說的沒錯,他在幾年前就看見了,那日春光好,一樹梨花下,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覆蓋在父親和李希兩人交纏的發絲上,像下了一場大雪。
好像也是從那天后,他也跟已故母親一樣,暗自輕蔑地喚李希“鮮卑奴”。
李希說話間,溫熱的氣息都吐露在李昱敏感的耳朵上。
李希笑著說:“真是惡心呀,他竟然干出這樣的事。”
李希語氣變冷,猶如冰雪般:“所以,你們李家都要給我的母親陪葬,要用血來洗掉我的屈辱……”
李昱呆愣愣的,看著李希,眼淚都干涸了。
李希心口灼燙,這些年來他心中一直是怨恨的,而今大仇得報,卻也沒有多痛快,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只是李希將這種空落落的惆悵理解成大事未成的不安慌張,他一使眼色,劉祈心領神會舉起劍刺向李昱的心口,李昱眼睛瞪得死死的,心想著死后化做冤魂也不會放過他們。
反倒是李希在劍刺下的瞬間忍不住閉上眼,不怎么的,腦海里突然就想起李昱年幼時踉踉蹌蹌朝自己走過來然后死死抓住自己的衣擺。
劍的寒光折射在李昱臉上,劉祈的劍揮了下來,利刃沒入肉/體發出“噗呲”地一聲,然后緊接著又是一聲金鐵墜地的聲音。
鮮血濺了李昱一臉,劉祈痛得臉都扭曲了,他忍不住伸手握住貫穿胸口的劍鋒想減輕痛苦,可那鋒利的利刃劃破他的手掌。
他剛想回頭去看,胸口的劍又猛地被人抽回,心臟處的傷口沒有東西堵著頓時噴濺出鮮血,洶涌如泉水。
劉祈就這樣倒了下來,被濺了一臉血的李昱還沒有反應過來,只看見倒下的劉祈后站著神色莫測的金禾,金禾手中的劍鋒還滴著溫熱的血。
被意料之外的聲音驚動,李希睜眼看見倒在地上的劉祈胸口不斷流出殷紅的鮮血。他不可置信,狼狽地撲在劉祈的身上,伸手去堵劉祈的傷口,可這并不管用,血從李希指縫
中涌出很快浸濕劉祈身下的地毯。
劉祈幾乎快喘不上氣,眼前開始發黑,他感覺到壓在身上的李希內心的慌張和恐懼,勉強開口:“別……”
他的聲音太過微弱,李希想離近點聽,可劉祈的話沒有說完,頭就垂了下來,一點點沒了呼吸。
李希不可置信,眼神茫然無助,他轉頭看向金禾,頓時明白了什么,眼神又轉變得陰狠毒辣:“金禾!你竟然敢背叛我!”
“殿下,你我不是君臣,何談背叛?”金禾一如既往的冷靜和坦然。
李希不敢相信自己這么多年來費盡心思籠絡的一個親信,就這樣背叛了自己。
“你曾經和我說過,漢人永遠接納不了我們鮮卑人!也不會把鮮卑人當做自己人。他們和我們之間有血海深仇!”
金禾的父親是鮮卑人,金禾眼睛也是淡色,皮膚雪白。
曾經也被人罵過鮮卑小兒的金禾:“不這樣說你如何信任我?”
從一開始并不是李希在拉攏金禾,而是金禾順勢潛到李希身邊監視他。
知道殘酷真相的李希眼眶通紅,一字一句逼問金禾:“當漢人的狗有什么好?!”
縱使內心堅毅如金禾,看著悲痛的李希也有一瞬間莫名的心悸。
他抿唇解釋道:“我不一樣,父親早已經為我鋪好了一條路。”這條路自金禾父親為先帝殉葬開始,金禾就已經踏上。
所以李希的謀反注定是失敗,因為最后的決定權在金禾手中,而金禾早已經把忠誠交給晉天子。
看著死去的劉祈,看著王清姝給李昱解綁,看著持劍的金禾,李希幾乎要窒息了,現實荒謬得可怕,盟友身死,親信不忠,橫貫李希一生長達二十多年的復國理想就此破滅。
眼看皇位近在咫尺,失敗卻突如其來。
李希目光落在腳邊的劍上,他立馬拾起那把劍,李昱后退一步皺著眉還以為李希要負隅頑抗,只有王清姝臉色大變,急忙大喊“不可!”
金禾反應很快用自己的劍將那柄要撞上李希脖子的劍挑飛,心神具碎的李希眼見自盡不成,眼神開始恍惚,目光落在內室的方向,忽然笑起來。
金禾表情終于有了變化,皺著眉,他不能理解為什么李希在這個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李昱走了過去,看見李希視線的焦點都落在虛空中,心里認定李希可能瘋了,他將目光落在李希雪白脆弱的脖子,他想起死去的母親和父親,忍不住伸手過去。
神情渾噩的李希依舊癡癡笑著,也不躲。
就在李昱的手要撫上李希的脖子時,一只纖細漂亮的手狠狠掐住了李昱的手腕!
“住手!”
……………………
“住口!”
王清姝從晦暗不堪的回憶中掙脫出來。
“那日/你險些要殺了他,我不過是為了他才委身于你。你既然已經看見今天的事情,何必來逼問我呢?”
李昱有些不可思議看著王清姝:“你是不是失去理智了?你怎么還會喜歡他?”
王清姝卻道:“我知道他算計我,知道他不切實際的盼望復國,知道他只會些小聰明連人心都看不懂。”
“但我既然已經愛上他,就沒有回頭的余地。”
“可你呢?你喜歡我什么?我性子冷漠不近人情,行事乖張,對你更是不假辭色。”
李昱語塞,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偏偏喜歡王清姝,每次看見王清姝和李希在一起,心里老大不舒服。
王清姝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緩緩道:“人們都盛贊我的容貌,謂之洛神,可世人目淺,不知子都之姣也……”
隨后,王清姝一笑:“你不也很喜歡他嗎?年少時曾與我說過希望他是個女子,這樣就可以娶他。”
多年前的黑歷史被翻出來,李昱漲紅了臉:“不過是些玩笑話罷了。”
“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殺他還來不及呢,怎么還會……”
見李昱狡辯王清姝用手指勾住身邊李希的下頜,然后往上一抬。
“你喜歡的人真的是我嗎?而不是他嗎?”
借著燭火的光,李希的面容一下子撞上李昱的眼簾。
李昱措手不及,怔住了,看著李希心中頓時涌上一股又酸又澀朦朦朧朧的情緒。
被逼著與李昱對視的李希眨了眨眼,也不說話,安安靜靜,眼神像水一樣,乖巧極了。
自己喜歡的人真的是李希嗎?
李昱從內心處泛上迷茫,于情于理他當然是怨恨李希,因為李希害死他的父母。
李希并不是個好人,他是個狐媚子,專門勾/引父皇想謀取大晉的江山,對劉祈以聲色相誘,對王清姝花言巧語,也都是為了竊國。
李昱曾盼著李希死去,想過親手殺了給自己帶來巨大痛苦的人。
可年少時就存在著的朦朧好感總是背叛他,時不時偷偷摸摸,不著痕跡的浮上心頭,纏纏繞繞地困擾他迷惑他。
這種無法掌握的感覺真是討厭呀……
見李昱神情掙扎,眼神迷惘,王清姝眼眸微動:“你也在害怕他對嗎?他那么無情薄幸,你我都知道先帝那樣愛他,他都辜負了先帝。”
像被針刺一下,李昱忍不住捂住心口,是的,他確實不敢去愛,李希過于涼薄,連王清姝都是隨時可以被他放棄的。
他突然明白,為什么越長大越不敢靠近李希,只因李希是帶著刺的,正如人看見漂亮的月季花不采只是懼怕月季上的刺,李昱也害怕李希的刺。
李希就像月季一樣,靠近的人都會被扎得鮮血淋漓。
智者不入愛河,李昱懼怕情愛帶來的痛苦,所以選擇了躲避。
王清姝低眉斂目:“陛下,你和我本來就不是兩情相悅,婚姻只是陰差陽錯的誤會。所以我懇請陛下,放我自由,我會帶著李希詐死離開京城,此生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王清姝雖然語氣很謙卑,可她還是有和李希談判的資本,她父母權勢極大,而且按輩分來說自己還是李昱的長輩。
王清姝和李昱自小雙方父母就有意撮合了,但王清姝愛上李希后以輩分之差拒絕和李昱聯姻。
這樁婚姻的底色一開始就是政治與利益,其中的情愛成分不過是李昱懵懂之下的錯付,時間久了,還誤以為是真的了。
清醒過來的李昱權衡利弊,知道王清姝做出的選擇對自己來說也很好,畢竟自己不會真的殺了李希,但如果不殺一直留在身邊,萬一自己沒忍住,步了父皇的后塵……
想著想著后怕不已的李昱突然生氣了,并怨恨起李希的薄幸。
李昱冷下臉有些惡毒道:“他這樣一個罪人,朕豈能輕易饒恕!”他曾讓朕痛苦不已,朕憑什么要放過他。
王清姝搖了搖頭:“你既不愿意殺了他,也不愿意放過他,他都已經瘋了,你還想怎么樣?”
想起剛才王清姝如何玩弄猥褻李希的李昱沒好氣:“把他留給你,你不也是在折磨他嗎?”
王清姝也不心虛,甚至理直氣壯。
“這不過是閨房之樂罷了,他是愛我的,即便瘋了也愿意親近我。”
王清姝說完還伸手用力扯了扯李希一縷發絲,遲鈍的李希悶哼一聲,委屈巴巴看著王清姝。
王清姝又將手指伸到李希嘴邊軟聲道:“我手好疼,表哥給我吹一吹。”一臉單純無辜的李希便真的給王清姝手指吹了吹又很色/情的用舌尖舔了舔,還張開嘴含住了王清姝的指尖。
李昱被這色氣畫面搞得莫名的口干舌燥,忍不住頭皮發麻,仿佛李希含住的是自己的物什。
王清姝臉蹭地通紅了,連耳尖都熱了,她猛地從李希口中抽出手指,呼吸都急促起來,然后沒忍住,俯身在李希雪白的臉上胡亂親了兩口。
親完李希后,王清姝冷靜下來,看向李昱:“你不一樣,你是小輩,又是男子,就算他真的愿意與你這般親近,恐怕也是為了皇位,可他現在瘋了,你和他絕無可能了。”
王清姝估計也是看出來李昱這些年來對感情的軟弱,有些肆無忌憚了。
“皇后怕是誤會了什么”李昱目光輕飄飄的落在李希的臉上。
李昱勾唇一笑,眸色深沉:“朕已經想到怎么折磨他了,像他這樣淫/蕩的人,自然要用淫虐的方式來懲罰他……”
回憶部分
李昱母親牽著一個漂亮的少女來到李昱面前,滿是溫柔道:“昱兒,清姝來了,你帶她到宮里轉一轉吧。”
李昱聽話的點了點頭,轉頭對王清姝說:“跟著我吧。”然后自顧自的往前走。
昱兒,可以牽著小姑娘的手走,李昱母親欲言又止。
一臉天真爛漫的王清姝跟著在李昱,等遠離李昱母親視線,她才抱怨道:“你的臉總是冷冰冰,不怎么笑。”
想起昨晚母親又因為皇叔發了火,李昱板著臉道:“我不笑,是因為我不愛笑。”
王清姝輕哼一聲:“一定是宮中太煩悶了,你才不笑的,母親老是讓我來宮里找你玩,宮里有什么好玩,一點意思也沒有。”
宮里一點意思也沒有?李昱皺著眉反駁她:“我帶你去見有意思的!”
李昱揮退跟隨的宮婢,帶著王清姝來到一個僻靜幽深的庭院,庭院里有一人正獨自飲酒,氣質溫文如江南水鄉養出的閑雅公子,眉宇間又驕傲又神氣,清貴極了,瀟灑極了。
王清姝看得目瞪口呆,越看越是喜歡:“他像只驕傲又漂亮的鳳凰。”
鳳凰嗎?李昱專注的看著那人的側臉:“我覺得更像一朵艷麗的牡丹,他如果是女子就好了,我能娶他了。”
王清姝撇嘴:“可他是男的,他只會娶女子,更不會嫁給你。而且他就算是女子,也不會喜歡你這樣小的。”
兩人都是十二三歲的年紀,庭院里飲酒的男子,年紀應該也有弱冠了。
情竇初開的李昱眼睛眨也不眨,語氣果斷:“那又如何!我會對他很好,他總會喜歡我的。”
王清姝表情古怪:“可是讓一個人喜歡自己,不是對那人好就可以的”
李昱一愣,看著李希,目光一下子落寞,心里想父皇與母后的聯姻是爺爺指婚,不是兩情相悅的產物,父皇并不喜歡母后,這些年來母后的內心一直是悲傷的。
因恐懼悲痛的來襲,李昱下意識決定避免一切的開始。
可李昱的心還是碎了。
那日大雨傾盆,整個京城都浸在漫天大雨中腐朽,泥土散發的水腥氣飄進肺里,引得人胸口發悶。
擔憂的李昱不顧驚惶的母后,跑進那座小院去看望幾欲死掉的李希,見李希緊閉雙眼,垂死般蜷縮成虛弱的一團,身上的衣衫沾上斑駁的血跡灼痛李昱的眼。
治病的太醫不堪其擾,告訴李昱,李希吐血瀕死不是重病所致,而是遭人下毒。
李希的侍婢也怨恨他辱罵他,因為毒就在李昱給李希端過去的一碗甜羹里。
不知所措的李昱解釋毒不是他下的,李聞來了,語氣不好的他讓李昱回去。
李昱大概也知道了什么,跑去質問自己的母親,李昱的母親敗在自己孩子的眼神里,不再狡辯,承認自己想毒殺李希。
查明真相后,李聞暗地里賜死了李昱的母親,因為李昱是李聞最疼愛的長子,怕影響到李昱的名聲,所以李希的中毒被解釋為突如其來的惡疾,而李昱母親的死解釋為憂郁而亡。
李昱真正碎心的那天,正值陽光明媚的午后。
他身上的汗浸濕了薄衫,活生生像被按在水里的落湯雞找到李聞。
原因是他突然知道李希當初喝自己送過去的那碗甜羹時,李希是知道里面下了毒。
想起母后之前對李希的猜忌與誹謗以及李希對皇位的覬覦之心。
已經開始學帝王權術的李昱明白李希早已為母后織好了一張大網,母后全然沒有防備的栽了進去。
他找到父皇去說李希的險惡用心。
李聞卻說他已經知道了,而且事情已經過去了。
他隱喻道:“如果魚兒不貪圖魚餌,就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
即便李希真的知道那甜羹有毒還喝下去是打著扳倒皇后和李昱的算盤,但終歸是皇后先下的手。
聽到李聞并不打算為自己母后討回公道,李昱憤怒道:“如果漁夫不在魚鉤上放上魚餌,魚怎么會被引誘?無辜的不是魚,難道是吃魚的漁夫嗎?!”
兩人各有所親,并為此辯駁。
看著李昱失望怨恨的表情,李聞沉默了許久才嘆息道:“是朕的錯,不要恨他。”
李聞也有自己的苦衷和軟肋,在愛人和親子面前,于情于理他都無法做到平衡。
帝王已然低頭,為人子為人臣的李昱還只能怎么辦,只能獨自收拾起破碎一地的心。
此事徹底揭頁,自此兩人之間再沒有提起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