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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三歲時,家鄉(xiāng)大旱三年,糧食絕收,地方官員貪了朝廷的救濟糧,使家鄉(xiāng)餓殍遍野,造反的賊人們洗劫了袁家,殺了袁家上下三百人口?!?
姚曦聽到這里已然沉默。
其實賊人之前也是遵紀(jì)守法的良民,他們餓紅了眼,也失去了人性,嫉妒袁家富貴還有余糧,于是搶了錢,殺了人,一把火燒了被洗劫一空的袁家。
袁信機敏,被人捅了一刀后佯死,最后在一片大火中從家人的尸體堆里爬出來了。
“家鄉(xiāng)其他的豪強見袁家遭劫,便瓜分兼并了袁家的土地,無依無靠的我流落到京城,因為是流民沒人愿意用,被迫賣身成奴隸。宮中缺人就把我挑選了進去?!?
袁信聲音越來越輕了:“陛下不是奇怪我為什么入了宮卻沒有去勢嗎?”
姚曦清醒了一些,想讓袁信如果不想說可以不說。
袁信緊接著道:“當(dāng)時劉常侍見我姿容尚佳,改變主意,想把我進獻給先帝當(dāng)男寵?!?
先帝寵信放縱宦官,甚至默許宦官毒殺后妃,大太監(jiān)劉常侍偷偷摸摸留下袁信的命根子,就是怕袁信上了先帝的龍床,傷口會讓先帝興趣全無。
袁信笑了:“劉常侍讓我以色侍人,大丈夫豈能受此辱?于是我背地里毒殺了他?!?
當(dāng)時險象環(huán)生,袁信斗智斗勇一一化解,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多年后坐到了掌印太監(jiān)的位置。
姚曦沉默了一下,慢吞吞道:“作為你忠心耿耿的回報,朕允許你娶妻生子……”
袁信嗓子一緊:“陛下,信不是這個意思,信心甘情愿侍奉你……”
姚曦原諒了袁信的魯莽,但沒有接受袁信的愛意。
他合上眼,昏昏沉沉睡去。
此夜過后,姚曦和謝長瑄建了一種奇妙的聯(lián)系。
兩人偶爾相聚,有時下棋飲茶,有時賞月飲酒,有時縱馬游獵……
關(guān)系看上去像很普通的朋友。
如此過了幾個月,姚曦覺得謝長瑄對自己有某種誤解。
他似乎覺得賀隱之是喜歡姚曦的。
當(dāng)然,姚曦現(xiàn)在在他眼中是賀隱之。
有一次,謝長瑄飲了很烈的酒,無意間談起為什么初次見面就邀請姚曦喝酒。
謝長瑄說,那夜姚曦獨立船頭,月的清輝照著他的臉,蒼白又冷清,眼里蕩漾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類似冰雪般深刻的孤獨。
姚曦沒什么反應(yīng),反倒是袁信悄悄握緊腰間的佩劍,覺得謝長瑄的眼神沒由得的惡心。
謝長瑄自言自語:“你一定很愛那個昏君吧……”
瞧瞧這說的是什么話。
姚曦微微詫異了一下,為什么謝長瑄會覺得賀隱之喜歡他。
不過姚曦在謝長瑄的面前一直用著的是賀隱之的身份。
他想了想還是告訴了謝長瑄真相。
“你想錯了,我并不喜歡姚曦?!?
姚曦把自己放在賀隱之的角度上來回答。
“我恨他殺了我的父兄,恨他將賀家族滅,恨他將一個儒家的君子放在后宮蹉跎?!?
說到這里,姚曦心里都咯噔了一下,賀隱之真的是一個善于將悲憤和痛苦都藏在心中的人,沉默隱忍得像一座厚重的山。
“我現(xiàn)在為什么活著,可能就是被姚曦要挾,如果我自殺了他就要殺了滿朝文武為我殉葬?!?
姚曦越說語氣越平淡,看著謝長瑄震驚憐惜的眼神,在袁信瞪大錯愕的眼睛中。
他彎起嘴唇,笑著道:“你去殺了姚曦吧,就當(dāng)給隱之報仇好了?!?
然后謝長瑄就真的離開京城,回到吳地開始了他轟轟烈烈的造反大計。
樊卿看見幾個嬌羞懷春的女子對著姚曦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你看那個郎君多俊美呀,眼睛像春水,長眉像遠黛,肌膚比女郎還雪白細膩。
姚曦對庶民們的冒犯置之不理,從一個賣粔籹的小攤販?zhǔn)掷锝舆^一袋粔籹遞給樊卿。
樊卿很愛吃這種姚曦口中稱為油炸小麻花的甜面點。
姚曦總是帶她偷偷出宮,來吃這種街邊販賣的平民吃食。
當(dāng)然有時候是別的樊卿喜歡的吃食,甚至是漂亮的衣衫,別致精美的首飾……
很奇怪,樊卿出神地看著姚曦柔和的側(cè)臉。
這樣的人為什么會是一個人人唾棄詛咒的暴君呢?
姚曦說愛她,強行把她納進宮中。
起初樊卿很害怕姚曦,怕自己慘死在這個殘暴的君主手中滿腹委屈地給謝長瑄寫了一份信,想讓謝長瑄來救自己。
出乎樊卿意料,姚曦沒有折磨她,反而好好對待她,脾氣溫和也很守禮,從來不觸碰她的身體。
于是她就又把沒有寄出的信撕了,怕起無端的是非,也怕謝長瑄沖動之下因此而死。
即便姚曦如此,樊卿心里還是無法釋懷,惦念著曾經(jīng)的未婚夫,她也認為姚曦的君子風(fēng)度是裝出來的。
婚后的
唯有姚曦泰然自若,甚至還有閑情逸致親手給樊卿做了一個風(fēng)箏。
樊卿捏著風(fēng)箏的一角,不知道該說什么是好。
其實她給謝長瑄寫過信了,希望一切歸于平靜,她已嫁人,讓謝長瑄重新選擇一個妻子。
樊卿不知道謝長瑄有沒有收到信。
她只聽到謝長瑄的軍隊已經(jīng)打到京城的城門了。
姚曦安慰她,讓她開心一點,別跟死了老公似的。
然后姚曦又安慰袁信,讓他把表情收一收,別跟死了老婆似的。
樊卿不明白老公老婆什么意思,也不明白為什么姚曦還能這般鎮(zhèn)靜。
倒是袁信聽了大哭,求姚曦和他一起離開這里。
姚曦當(dāng)時的表情很微妙,奇怪道:“謝長瑄打的旗號是清君,又不是清君側(cè),你別跟著我了,逃命去吧,何故留此死地?”
樊卿心里也驚訝謝長瑄的狠辣,竟然把名正言順繼承皇位的姚曦編排成弒君篡位的逆子。
到最后袁信也沒有拋下姚曦逃命,反而提著兵器走上了與謝長瑄針鋒相對的戰(zhàn)場。
在這個時候樊卿從這個帝王眼中見到晶瑩的淚光,然后眼淚越來越多,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
樊卿心跳如鼓擂,呆呆道:“陛下眼中進了風(fēng)沙……”
姚曦擦了擦眼淚,笑道:“沒有,是我哭了?!?
姚曦流完眼淚就脫了帝王的冠冕和服飾換了一身白衣,說是為袁信戴孝。
君為臣戴孝,這不合禮儀,樊卿心里想。
宮人都紛紛出逃了,昏暗的宮殿里只有她陪著姚曦。
在等來謝長瑄前,賀隱之來了。
姚曦見他還是一身白衣險些笑斷氣:“你是為我戴孝嗎?”
賀隱之目光清澈,似乎放下一切,坦然道:“我與你一同赴死。”
這話驚得樊卿目瞪口呆,打得姚曦措手不及。
隨即渾身浴血披甲戴盔的謝長瑄闖了進來。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匆匆一掃,然后拉開弓弦,利箭直指挨著極近的姚曦和賀隱之兩人。
樊卿尖叫:“謝長瑄!不準(zhǔn)殺陛下!”
這下,已經(jīng)確定的謝長瑄更加不猶豫了。
箭矢劃破空氣,直沖賀隱之射去。
一切都來得太快了,姚曦來不及說一句話解釋,只得擋在賀隱之身前,被箭矢貫穿心臟。
“陛下——”
樊卿慘叫著撲上去,去捂住姚曦不斷涌出血液的胸口。
謝長瑄踉踉蹌蹌奔過來,看著被濺得半身是血的賀隱之抱著軟倒的姚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