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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繁之壓低聲音:“你不和殿下說話很無禮。”
賀隱之紅了臉,耳尖都發熱,吶吶:“我怕走錯路……”也怕說錯話惹了那人生氣。
話音剛落,賀隱之聽見姚曦的笑聲耳朵愈發燙了,賀繁之無奈的解釋:“隱之一直是個害羞沉默的孩子,殿下勿怪。”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蓮子……”歌詞甜蜜到歌者們的聲音都羞澀起來。
如果不是因為姚曦,兄長在及冠那年就該結婚了,那年父親給兄長議親,打算給他娶一個家世顯赫的貴族女郎。
兄長拖了一年半載,就是不肯成婚,最后實在拖延不了告訴父親自己喜歡上一個男子,不想和女子成婚。
暴跳如雷的父親把兄長拉進祠堂,差點把兄長活生生打死,母親急得快哭死過去,賀家清貴好面子,家里再怎么雞飛狗跳表面上還是風平浪靜。
“仰頭看桐樹,桐花忒可憐……”歌者還在婉轉歌唱。
兄長養傷的時間漫長,托他常去看姚曦,姚曦在那段時間也很不開心,甚至質問賀隱之是不是因為賀家選擇了太子才瞧不起他這個無用的皇子。
如果是太子喜歡繁之,賀家是不是不會追究?
這樣的話是很胡攪蠻纏的,很霸道無理的,偏偏質問得賀隱之心生愧疚。
彼時又逢天降大雨,雨水傾瀉入池,屋檐下的姚曦指著池中風吹雨打凄慘可憐的浮萍,慘笑道:“吾如此浮萍……”
那一刻,賀隱之和賀繁之對姚曦的心疼是一樣的,姚曦在冷宮里十年如荒草幽靈一般生長,孤獨和沒有安全感是根植在骨髓靈魂里的宿疾。
帝王給姚曦的榮寵,從來沒有真正給姚曦帶來解藥,姚曦心中憂患自己像沒有根基的浮萍一樣隨時會失去一切,父皇死后太子和所有看不慣他的人都會想方設法殺了他。
“愿天無霜雪,梧子解千年……”
姚曦的憂慮并不是杞人憂天,賀繁之也擔憂太子會在登基后殺了姚曦,便問身為太傅的父親。
父親的態度很明顯,并沒有直接告訴賀繁之,如何處置姚曦,只是暗示太子會像之前的皇帝們對待奪嫡失敗的皇子們一樣對待姚曦。
那些奪嫡失敗的皇子們能得什么?無非是匕首、毒酒、白綾任選。
驚慌失措的賀繁之辯解姚曦沒有奪嫡的心思。
太傅搖頭:“繁之你還太年輕了,陛下病得糊涂了,不讓太子侍疾讓五殿下侍疾,朝廷和民間都對此議論紛紛,陛下這是把五殿下架在火上烤啊……”
太傅是聰明的,他所說果然一一應驗,只是失敗的是太子。
姚曦登基后
“阿母,我怕他,我怕他……”樊卿含著眼淚怯生生道。
“而且,我明明已經和長瑄定親了。”樊卿落下淚。
樊母也熱淚盈眶:“我的兒,命為何如此苦?”
旁邊的樊父唉聲嘆氣:“早知如此,那天我就不該同意卿兒去鹿原放風箏,哪里就知道天子也在那里游獵。”
樊母咬著牙悔恨道:“你就不該入京作官!如今的天子是個昏庸無道的君主,京都是人人自危的險地,上次宴席我們一家險些葬身。”
樊父頭痛欲裂:“現在后悔也沒有用啊。”
兩人爭執不下,一直吵嚷到迎親的隊伍上門。
在芳草萋萋的鹿原上,姚曦一開始真沒認出那個提著風箏線跑得一臉歡快的女主樊卿,是之前在一次宴席上差點被他扒掉衣服的倒霉少女。
他只是按劇情走到樊卿面前,向瑟瑟發抖恐懼不已的女主表達了一番愛慕之情,順便表明自己至高無上的身份,最后來了一句要女主入宮當貴妃。
整個過程樊卿沒有露出一點點高興的表情,姚曦知道她有個未婚夫男主也沒有奇怪,直到樊卿在他說要她入宮為妃就暈倒了,姚曦心里就嘀咕這反應略微有點夸張吧……
全程目瞪口呆不明所以的袁信動了,他走上前扳起暈倒過去的樊卿的下巴,讓姚曦更加仔細認真看清樊卿的臉。
袁信一臉問號:“陛下,你是認真的嗎?”
這個家伙總是在姚曦的私人感情上犯蠢,而且屢教不改。
尷尬不已的姚曦忍不住解釋:“那天太黑了,朕沒看清。”
這解釋袁信明顯是不相信的,但他作為姚曦最忠誠的走狗,還是盡心籌備了姚曦和樊卿的婚事。
和賀隱之結婚不到一個月,姚曦又娶了一個小老婆,過上了真正意義上的一夫一妻制生活。
一直到入了洞房,樊卿放下遮擋面容的扇子,一雙盈盈美眸還是驚恐不已,顯然姚曦的暴君形象已經深入這個姑娘的心里。
姚曦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心情又尷尬起來。
他掩飾性地拿起酒杯一口喝下。
一入口才發現酒是甜口的,姚曦心情更加壞了。
姚曦還沒有被系統選中前,年紀輕輕便死于疾病,穿越成別人后就或多或少染上前主的習慣。
姚曦得
上了很重的糖癮,大抵是姚曦在冷宮苦了很多年的原因,所以對甜蜜的滋味根本抗拒不了。
賀繁之知道后,總是想方設法給姚曦弄來蜜糖蜜餞之類的甜食,姚曦即便吃壞了牙齒也來者不拒。
有幾次賀繁之看姚曦牙疼總也好不了就狠心不給姚曦吃糖,吃不到糖的姚曦又哭又鬧,任憑賀繁之怎么哄都哄不好。
什么時候姚曦不吃糖了呢?
賀繁之死后……
姚曦從此再感受不到糖的甜蜜。
樊卿偷偷去看姚曦,心里在想姚曦的過往。
她從父母口中得知了姚曦的過往。
這位帝王殘暴不仁,殺了逼宮失敗的太子,并且遷怒太子的黨羽,殺得京城血流成河。
他昏庸無道,寵愛宦官把國家政治交給奸宦袁信處理。他喜愛奢華,宦官便橫征暴斂掠奪國人供養他。
他貪戀男色,強迫一個男子入宮為后。
這些都是姚曦明面上所有人都知道的罪行。
背地里關于姚曦的流言鬧得更是沸沸揚揚。
姚曦剛登基時就有人信誓旦旦說,先太子是冤死的,是姚曦毒殺了先帝誣陷了太子,太子被迫反擊,卻無奈兵敗身死。
這樣沒有根據只憑臆想的流言是很惡毒的,可聯想到姚曦做過的荒唐事,聽過這條流言的人大多信了姚曦的皇位來得不正當不干凈,而且隨著時光飛逝,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幾乎是默認的事實,寫進了野史里。
樊卿越想越怕,甚至想要一頭碰死在柱子上。
甜酒已經入口,姚曦皺著眉咽下,轉頭看向樊卿,開口道:“朕想出去走走,你先睡吧,不用等朕。”
說完姚曦真的走了出去。
新婚之后被夫君拋下獨守空房的樊卿心里長舒一口氣,碰死在柱子上的念頭也淡了下來。
只是她心里還惦念著謝長瑄。
長瑄本就不是一個隱忍的人,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
大殷皇宮往西不遠處,有條穿城而過的渭河,河邊建了一片煙柳之地,此處夜夜笙歌紙醉金迷。
謝長瑄從吳地奔赴千里而來,卻沒能趕上樊卿結婚前再見她一面,只得來這里,于河邊的高樓上遙遙觀望那片黑壓壓的巍峨宮闕,喝著熱酒澆心中的涼愁。
姚曦也來了此處,他不聲不響地離宮,就是為了在這片煙波浩渺的江水上,賞一彎新月。
袁信為他撐一扁舟,晃晃悠悠在水上行駛,本來無意駛進煙柳之地,是姚曦見此處燈火迷離,心生好奇。
等小船靠近連片青樓前的那一彎仿佛被脂粉染成粉色的河道,姚曦也進入那朦朧水光、月影、燈火、歌聲等交織的絢爛綺麗恍惚迷離的世界。
他站在船頭,抬頭看,恰好看見謝長瑄在樓上欄桿處飲酒。
這里的人都在醉生夢死,都在縱情聲色。
唯有這個面容英挺的郎君孑然一身,孤獨飲酒。
謝長瑄也注意到目光久久注視在自己身上的姚曦。
他不是隨意的人,而今喝了點酒便有些失心瘋,腦子一熱邀請姚曦一起喝酒。
姚曦欣然接受,留袁信在船上等候便上了閣樓。
謝長瑄自來熟地遞給他一杯酒,恰巧姚曦此夜也想喝酒便接過酒杯。
長夜漫漫,兩人對江月而飲,此間沒有一句對話,至東方乍白,姚曦酒杯拋入江河,興盡下樓。
謝長瑄見袁信將姚曦扶走,神差鬼使的開口詢問姚曦的名字。
姚曦喝得有些遲鈍的腦子想了想,拋出了賀隱之的名字。
然后謝長瑄說了自己的名字。
沒想到出來坐個船都能遇見男主,姚曦愣了一下,他沒有再說什么,只留給謝長瑄一個背影。
船上置一張矮榻,不算太窄,夠姚曦在上面打兩個滾,姚曦醉得神志不清躺在上面突然好奇袁信的過往。
“信,你當初為什么入宮啊?”
槳水聲悠揚,站在船尾的袁信被晨靄沾濕了衣袖。“我幼時家境尚好,乃一地豪強,祖先官位最高到了兩千石的廷尉,同宗也出過不少法吏。”
“袁姓的廷尉?我聽過他,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賀太傅說他是個有名的酷吏,重用刑法,可止小兒夜啼。沒想到你是法家的人。”姚曦笑了。
在儒家大行其道的大殷,法家勢微并不好混,袁信的家族漸漸從政治權利中心淡出,在京城銷聲匿跡。
“我十三歲時,家鄉大旱三年,糧食絕收,地方官員貪了朝廷的救濟糧,使家鄉餓殍遍野,造反的賊人們洗劫了袁家,殺了袁家上下三百人口。”
姚曦聽到這里已然沉默。
其實賊人之前也是遵紀守法的良民,他們餓紅了眼,也失去了人性,嫉妒袁家富貴還有余糧,于是搶了錢,殺了人,一把火燒了被洗劫一空的袁家。
袁信機敏,被人捅了一刀后佯死,最后在一片大火中從家人的尸體堆里爬出來了。
“家鄉其他的豪強見袁家遭劫,便瓜分兼并了袁家的土地,無依無靠的我流落到京城,因為是流民沒人愿意用,被迫賣身成奴隸。宮中缺人就把我挑選了進去。”
袁信聲音越來越輕了:“陛下不是奇怪我為什么入了宮卻沒有去勢嗎?”
姚曦清醒了一些,想讓袁信如果不想說可以不說。
袁信緊接著道:“當時劉常侍見我姿容尚佳,改變主意,想把我進獻給先帝當男寵。”
先帝寵信放縱宦官,甚至默許宦官毒殺后妃,大太監劉常侍偷偷摸摸留下袁信的命根子,就是怕袁信上了先帝的龍床,傷口會讓先帝興趣全無。
袁信笑了:“劉常侍讓我以色侍人,大丈夫豈能受此辱?于是我背地里毒殺了他。”
當時險象環生,袁信斗智斗勇一一化解,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多年后坐到了掌印太監的位置。
姚曦沉默了一下,慢吞吞道:“作為你忠心耿耿的回報,朕允許你娶妻生子……”
袁信嗓子一緊:“陛下,信不是這個意思,信心甘情愿侍奉你……”
姚曦原諒了袁信的魯莽,但沒有接受袁信的愛意。
他合上眼,昏昏沉沉睡去。
此夜過后,姚曦和謝長瑄建了一種奇妙的聯系。
兩人偶爾相聚,有時下棋飲茶,有時賞月飲酒,有時縱馬游獵……
關系看上去像很普通的朋友。
如此過了幾個月,姚曦覺得謝長瑄對自己有某種誤解。
他似乎覺得賀隱之是喜歡姚曦的。
當然,姚曦現在在他眼中是賀隱之。
有一次,謝長瑄飲了很烈的酒,無意間談起為什么初次見面就邀請姚曦喝酒。
謝長瑄說,那夜姚曦獨立船頭,月的清輝照著他的臉,蒼白又冷清,眼里蕩漾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類似冰雪般深刻的孤獨。
姚曦沒什么反應,反倒是袁信悄悄握緊腰間的佩劍,覺得謝長瑄的眼神沒由得的惡心。
謝長瑄自言自語:“你一定很愛那個昏君吧……”
瞧瞧這說的是什么話。
姚曦微微詫異了一下,為什么謝長瑄會覺得賀隱之喜歡他。
不過姚曦在謝長瑄的面前一直用著的是賀隱之的身份。
他想了想還是告訴了謝長瑄真相。
“你想錯了,我并不喜歡姚曦。”
姚曦把自己放在賀隱之的角度上來回答。
“我恨他殺了我的父兄,恨他將賀家族滅,恨他將一個儒家的君子放在后宮蹉跎。”
說到這里,姚曦心里都咯噔了一下,賀隱之真的是一個善于將悲憤和痛苦都藏在心中的人,沉默隱忍得像一座厚重的山。
“我現在為什么活著,可能就是被姚曦要挾,如果我自殺了他就要殺了滿朝文武為我殉葬。”
姚曦越說語氣越平淡,看著謝長瑄震驚憐惜的眼神,在袁信瞪大錯愕的眼睛中。
他彎起嘴唇,笑著道:“你去殺了姚曦吧,就當給隱之報仇好了。”
然后謝長瑄就真的離開京城,回到吳地開始了他轟轟烈烈的造反大計。
樊卿看見幾個嬌羞懷春的女子對著姚曦指指點點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