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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許從賀逐深懷里爬起來,主動獻上了一個生澀的吻。
賀逐深瞇了瞇眼。他將言許毫無愛意的眼神盡收眼底,波瀾不驚地吻上少年的漂亮的眉眼:“可是言言,這會給你很多離開我的機會,不行的。”
哦,言許就知道賀逐深不會給他任何自由的。
掠奪者的溫柔都是假象,人只能靠自己。
言許還是被看得很死。
他盡量表現得很乖,但也會表現出適當的不服、厭惡與妥協,給賀逐深營造一種他雖不愛他但認命了的假象。
——但他沒想到賀逐深居然會向他求婚。
而且還是在親子陪言許去療養院看外婆時當著外婆的面深情告白。
雖然外婆眼睛早就因為中風失明了,醫生說外婆的聽力也嚴重退化了,能說的話也非常有限,基本就是“言言”“好嗎”“乖言言”之類的短句,外婆基本上等于植物人。
可言許從未愛過賀逐深,他大為不解,他們都是男人,他怎么能當著外婆的面說出這種話呢?
同性戀很惡心,大逆不道,有違倫常,這個惡劣的強奸犯,他怎么可以在外婆面前對自己溫柔地求婚?
太可笑,太割裂了。
是在羞辱他嗎?撕碎了他的尊嚴,又要用另一種施舍般的方式侮辱他。
言許胸腔里有一股無名怒火在燒,他嗓音發顫,不自覺握緊了外婆的手:“你這是在做什么?”
他過去幾年對自己的定位不過是他的玩物,不,現在仍然是,他是這段關系里絕對的弱者,他們的地位從來不平等,賀逐深想要拿捏他輕而易舉。
求婚?不過是以婚姻為命的枷鎖,在賀逐深這里他想要的自由全都取決于賀逐深愿不愿意施舍。
“言言,過去我很抱歉。”賀逐深從身后摟住言許的腰,低沉的嗓音帶著濃稠的情意,“現在我想要努力彌補,我想愛你,嫁給我好嗎。”
言許在心里冷笑。
賀逐深太傲慢了,憑什么以為過去四年的噩夢憑他一句抱歉就可以煙消云散呢。
言許低著頭。賀逐深耐心地等著,許久后,手臂上被水滴打濕,言許在哭。
“嫁給你后,我會有更多自由嗎。”
言許轉身,少年紅著眼眶,脆弱又可憐易碎的眼神像一頭亂撞的小鹿瞬間闖進賀逐深心房。
“算了,我答應你。”
少年主動戴上了戒指。
……
登記日期暫定在七夕,一半個月后。
賀逐深安排了人到國內來辦手續,言許到時候只需要簽個字。被問到意見時,言許沒有拒絕。
兩個人的關系以一種矛盾但緩慢的方式進展著。
言許發現賀逐深很會做飯,他做的飯菜居然口味都很不錯。
言許還發現他居然很擅長畫畫,他此前兩次教賀逐深畫畫都處于一種被情欲支配的崩潰狀態,無心察覺賀逐深的筆觸異樣嫻熟。
“受母親熏陶,我從小就對古典油畫很感興趣,但她早早過世后,父親再也不允許家里出現任何畫作,也不再讓我畫畫。本科畢業后,他想讓我和他一樣去美國讀他讀過的學校,那里有他的人脈。我最終和他斷絕聯系一個人去了英國,但還是按照他的意志讀了金融。”
“也就是那一年,言言。”
賀逐深聲音放柔,仿佛言許是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一部分,“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你家的新聞,開始匿名資助你。最初我并不知道你長什么樣,只知道有個畫畫極有天賦的小孩,在混蛋父親的陰影下頑強掙扎,像在淤泥里開出的花,綻放出旺盛的生命力。這樣的小孩是不該被埋沒的。”
言許皺起了眉,靜靜聽著,內心震動,五味雜陳。
這樣的小孩是不該被埋沒的——賀逐深,你何德何能,親口說出這樣的話。現在最埋沒我的人不是你嗎?
可他又回憶起在過去往事里不可追憶的時光,心里漾起酸澀,原來那時竟有這樣一個人在地球另一端,悄悄關注著自己。
“那后來你為什么要對我……?”
“資助人給我看了你拿年級第一的照片。你天生生得好看,你知道么?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硬了。尤其是當你帶著手指上的顏料真正出現在我的面前,純真的眼神,不諳世事,倔強又可憐,我怎么能放過你呢。你的賭鬼父親不配養育你,你應該到我身邊來,我幫你掃平一切障礙,你代替我實現夢想,而我擁有你。”
賀逐深說著說著開始胡亂親吻言許,言許閃躲推拒小聲叫他,卻被賀逐深禁錮著親吻手指。
從手指,到后穴,又是一個長夜
。
言許生日那天,賀逐深還包下了a市最大的五星級酒店,請言許的所有同學來一起給言許慶生,還有一場絢爛的世紀煙火。盡管賀逐深沒有到場,但他以言許“哥哥”的身份填補了言許兩年來關于家庭的神秘感,當同學說“你家好牛逼”時,言許聽到“家”字,驟然失神。
賀逐深在后半夜貪婪地攫取了報酬。
言許被壓在床上做到了第二天,休息了兩天后,賀逐深親自開車送他去學校參加期末考。
戒指被允許摘下來,但是被一根不菲的項鏈穿起來拴在了脖子上,解不開。
言許答完題后,怔怔地看著陽光照射戒指后在試卷上折射出的彩色光芒。
——光影躍動著,像一只振翅欲飛的彩色蝴蝶,在他鎖骨下方輕盈盤旋著,卻注定被昂貴的愛意死死鎖住,折斷翅膀永遠禁錮在一個地方。
……
言許想確認一件事。
“教我英文吧,賀逐深。”
言許佯裝坦白道:“我本來報考了這個月的雅思,我想偷偷參加考試,想離開你,期待著有一天可以去沒有你的世界。”
言許頓了頓,不在乎地笑了笑,仿佛真的認命放下了,“現在這些我通通都不奢望了,你每天讀英文給我聽吧,我想聽你讀,你讀得很好聽。”
言許抬眸看向賀逐深,他濃艷的五官漂亮至極,配合他清冷的嗓音,看起來純潔又艷麗,看向別人時會不自覺把對方的魂魄吸進他的眼睛里。
離開、想跑,這些詞本是賀逐深的逆鱗。可坦誠說出來效果就不一樣了。
賀逐深心頭一軟:“言言就這么想去留學嗎?等你畢業后,我陪言言一起去待一年。
“但在這之前就千萬別想著逃跑了,這是我唯一的底線,其他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答應,只要你答應給我一個愛你的機會——”
接過言許手中的書,那是一篇紀伯倫的長詩。
“讀詩,為你讀一輩子都可以。”
伴隨著一個禁錮在懷里的吻,紙頁翻動,賀逐深緩緩吐出一個接一個黏連卻清晰優雅的單詞,古典的格調,發音非常標準,滿滿的貴族英倫腔。
賀逐深大學時參加過西方文學俱樂部,每個月會舉行一次朗讀分享活動,他從不缺席,那是他少有的可以沉浸在文字中的時刻。
可現在,賀逐深聽見了詩文激蕩后強烈的心跳聲。
他從未想過,言言會邀請他讀詩,情欲、性愛代表著肉體的契合,可是詩不是,讀詩代表著靈魂的共鳴和碰撞。他的言許,在細細聽他讀詩。他的某種隱秘的期待,忽然有了落腳點。
言許顫聲說,“我想聽你讀完。”
當讀到那句“youotjudanyanbeyondyourknowledofhi,andhowsallisyourknowled你判斷一個人不可能超過你對他的了解,而你的了解又是多么膚淺”時,言許從賀逐深懷里掙開,去倒了一杯水。
回來時,他深深盯著賀逐深的背影駐足良久。
詩讀完,賀逐深看著仍站在他背后兩米遠處一動不動的言許,把人摟進懷里:“怎么哭了?”
“你本科是在a大讀的嗎?”言許問,可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嗯,你讀得真好。”
“嗯。我們是校友,言言。”
“下一次我想聽莎士比亞,可以嗎?你有讀過嗎?”
“當然可以,去英國之前,我最常讀的就是莎翁的十四行詩。”賀逐深吻上言許的淚水,“讀完后,言言可以愛上我嗎?”
賀逐深沒有等到回答。
可是他從未像今天這般心潮澎湃和滿足。
他的愛人親口說不會再逃跑,他會每天聽他讀詩,哪怕言許永遠不說愛他,他們也會是深情的眷侶。
盡管十天后,言許第三次向他炫耀他做的抹茶蛋糕,隨口問他要不要嘗嘗——前兩次少年明明都是故意做給他吃的卻不承認,他在監控里看到少年笨拙地學習做糕點,第一次不太好吃,但第二個卻進步很大——賀逐深品嘗了第三份蛋糕,很甜,恰到好處。
——一如少年一個月來的籌謀布局,恰到好處地讓賀逐深在甜蜜的幻象中一步步瓦解了戒備,失力地毒發后昏死過去,直到言許逃去國外都沒有再醒過來。
“whendisgracewithfortune……”
言許聽見好聽的低沉卻潤朗有力的堂音,他和朋友偷偷溜進a大卻不小心走散了,他闖進一棟安靜的教學樓,不自覺被這縷聲音吸引,盡管他聽不懂。
循著聲音往前走,言許小心扒拉著門縫,透過縫隙看見一群像是大學生模樣的人圍在一起,其中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高大男生格外惹眼。
那人對背著自己,肩明明很寬,可搭配著他自然端坐的儀態和透著冷感的嗓音,卻容易給人一種消減清瘦的錯覺。
他雙臂自然彎曲,似乎捧著一本書。
而那些流暢
得快讓他識別不出這是英文的優雅發音正是這個人口中發出來的,每念出一個他這個初二學生聽不懂的單詞,言許就莫名感覺那個人的胸腔在震動。
有一種奇特的魔力。
時間被拉長。
言許凝視著門縫里的世界,這個世界和他那個亂糟糟的初中生活由一道門割裂成兩塊。
言許眨了眨眼睛,這就是大學生活嗎?為什么這些人可以很無聊地坐在這里讀和聽那些枯燥的英文,而且大家一點也不覺得乏味,每一個人的神情都極為專注,仿佛這是一場盛宴,像是語文老師在某次課堂中提過的“審美”,言許不理解他們怎么可以對著一串像天文數字一樣的英文如此陶醉。
但他可以深刻感受到那個高大男生的發音的魅力,比他聽的那些英語課文錄音材料全都好聽!
盡管一兩個零星能聽懂的單詞發音的調調十分奇怪,不像課文教的那樣。
言許聽得很入迷,看那個人的背影也看得很入迷。
a大是全國最好的幾所大學之一,言許所在的學校在全市排不上號,老師說他們中有人能考上a大的話可以被載入校史,足見a大有多難考,以及他們學校有多一般。
這些人都是殺出重圍的精英吧。言許羨慕地看著這些人,他也想成為這樣優秀的人。
言許有些失落,他連這些英文都聽不懂,對未來沒有目標,僅僅是好好活著不被同學欺負嘲笑、不被父親踢打辱罵、每天睡飽、每一頓都吃飽就已經很難了,更不要說多好的成績,以及多么崇高的信仰和偉大的夢想。
太虛無飄渺了。
可還是很震撼,言許不自覺地被吸引,他深深凝視著那個人,英語好難,他一定是一個英語佼佼者,他長什么樣呢,他是以什么樣的神態讀出那些英文的呢?他的經歷是怎樣的呢?他有過迷茫痛苦和拼死的努力嗎?
“言許?”
!!!
言許猛然回頭,他的肩膀被重重一拍,他唯一的伙伴找到了他。可他的聲音不小,言許在收回目光的時候看到門縫里的人往他這邊看,那個男生也往這邊轉頭。
“噓”,言許忙拉著小伙伴到一邊藏起來,比了一個手勢,等到房間里的聲音重新響起,他才重新開始欣賞這段朗讀。
讀的什么呢?言許想知道。
這一瞬間,英文讀完,開始朗讀中文,那些擲地有聲的文字一下子涌入言許耳朵。
“當我受盡命運的浩劫和世人的自眼,獨自哀傷這飄零的身世,徒用無益的呼吁驚動那耳聾的蒼天,顧影自憐,詛咒自己的命運,卻羨慕他人前程似錦。
“想有他的儀表堂堂,想有他的交友寬廣,姜這人才華橫溢,慕那人文采飛揚,獨獨自己一無所長。
“思來想去幾欲把自己看輕,卻猛然間想起了你,
就像破曉時的云雀,從陰霾的大地騰空而起……”
平淡的口吻,卻帶著振聾發聵的力量。
言許醍醐灌頂,忽然感到全身發麻,一種深入靈魂的震動感在大腦中久久回蕩——羨慕別人文采飛揚,獨獨自己一無所長。
是啊,他羨慕那個背影,他想成為那樣的人,但或許他也可以的!
他們班里有偏科很厲害的女生,英語特別好,老師就格外關注他,也沒有人欺負她。
他有長處嗎,他有所愛嗎?好像有的,他想畫畫,他所有的科目里最擅長畫畫,所有人都說他畫畫很有天賦。畫畫也是他唯一可以逃避痛苦的放松方式。
聽說高中可以走藝術班,上藝術大學,畫畫也可以讀大學,美術老師好像就是從美術大學畢業的。
是不是他把一件事做到最好,哪怕很多人說這件事并沒有什么用,也可以贏得別人的尊重,就再也不會被人欺負了?是不是還可以像剛剛看到的那些人一樣上大學?將來他是不是也可以和那些喜歡讀詩的人一樣,跟同樣喜歡畫畫的人在一起畫畫嗎?
人大概總是要追逐著什么,去信仰些什么,比如媽媽愛了他爸一輩子,只因為她把那個混蛋男人當做寄托,否則不去愛著點什么,她就痛苦得無法活下去。
他好像也有了追求和夢想。
“言許,你一直在念叨什么啊,你怎么了,你別嚇我……”
回去的路上,言許嘴里一直在重復那幾句詩。他想記下來,以后去查這是誰寫的。
言許喜悅地說:“我找到我的夢想了!”
他無比感謝這次偶然的撞見,他感謝這首詩,他要記住這個背影,他想成為那個男生一樣優秀的人。
言許想到那個流暢優雅的發音和那一抹嚴謹冷淡的背影,內心就充滿了力量和希望,就像詩里那句“思來想去幾欲把自己看輕,卻猛然間想起了你,就像破曉時的云雀,從陰霾的大地騰空而起”。
他也要長出自己的翅膀,努力努力再努力,一定非出這片狹窄的天空,像云雀一樣去看外面的世界!
他絕不能束縛住自己的翅膀!
言許激動
地抱住朋友,問朋友:“你覺得我畫畫畫得好嗎?”
“特別好呀!哇哇你要給我畫畫嗎?哇你想當畫家!好呀好呀言許你可以的你到時候一定給我畫一幅我去賣了賺大錢哈哈哈哈!……”
言許收回回憶,睜開眼睛看向直升機窗外的云層。
他恍惚覺得自己仿佛真得成了一只翱翔入云天的自由云雀,其實不過是被折斷翅膀后,從一個牢籠躍入另一個牢籠。
沒關系,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嚴,失去了夢想都不要緊,外婆還在。俞周幫忙轉移了外婆。
只要外婆還在,“家”還在,生命還在,一切都可以找機會重新開始。
“沒關系嗎?小言,有沒有不舒服?”俞周溫和地捏了捏言許的手腕。
“是在為那件事愧疚嗎?沒關系,賬算在我的頭上,人是我殺的。”
見言許一直低垂著頭不說話,俞周輕輕拍了拍言許的肩,眸光深邃,再也不掩飾從前的深意,“他死了,小言就徹底自由了。”
言許從一開始就知道俞周是故意接近他。
從賀逐深的反應來看,他們應該是仇人,至于什么仇怨言許毫不在乎,他只想把這池水攪渾趁機逃跑。
靠他自己一個人絕不可能逃離賀逐深的魔爪。
“嗯嗯……”
言許感受到俞周施加在肩頭的力道,沒有拒絕,仿佛疲憊不堪般靠在俞周肩頭,重重閉上眼睛。
命運出奇地捉弄人心。
言許在大一的時候找到了那些詩的出處,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二十九首,也是最經典的抒情詩之一。
言許的逃跑計劃從一早就開始了。
引誘賀逐深愛上他,欺騙他,背叛他。
可他卻無意中發現他英文極好,口音熟悉,以及曾經他逼他大學穿過的淡藍色寬大襯衣,和記憶里的人重合。詢問學校社團人員,以前有過這樣的一個社團嗎,對方說有,還拿了很多大獎,據說那個代表社團得獎最多的學長后來還去英國留學了,姓賀來著。
言許恨賀逐深的。
他必須對賀逐深懷揣恨意。
賀逐深毀掉了他的希望,摧毀他的尊嚴,他是弱者,對待賀逐深這樣強大的對手必須足夠冷血無情,絕對不能心慈手軟。
可卻在堅定地要報復他時,無意間發現宿命般荒唐的因果。
從前的希望也幻滅了。
那個在回憶中點亮他翅膀的清雋背影是誰都可以。
——唯一不該是折斷他翅膀囚禁他整整四年的賀逐深。